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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登神1(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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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神1(修)

混沌初開,乾坤始奠。氣之輕清上浮者為天,氣之重濁下凝者為地。天地之間,四柱八維支撐。然昔年,水神與神君生隙,怒而撞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鬥轉星移。九重之上,再無神明之訊,九重之下,水潦塵埃蔓延。

夫仙靈無救,大地將沒之際,一白衣神人踏空而來,化劍為柱,力分天地,水渺天覆清,世界波又平,後仙記,奉稱其為昊天無上聖大慈仁天君。翌年,天君為度化眾生,號十州四界共建一學府,府中求神問道者無數,他們更願尊稱其為劍尊。

劍尊,號清元,寓抱元守清,以身入道之意,故學府建立而成後,劍尊鮮少露面,唯出現幾次無不以除魔衛道為己任,所以當世人聽說劍尊帶了個少年回府也全當是無稽之談。畢竟十州四界,凡登上仙途者,誰未曾做過這樣的美夢

可一座連雲霧都被隔絕的漢白殿宇中,朱紅的案桌上白發的少年酣睡,他的眉睫顫動卻久未醒來,似是陷入一場無解的幻夢。夢中,火燒的雲彩編織成錦,琉璃的廊下,一墨發墨袍的男人正在酣臥。他的容顏艷絕,叫路過的仙娥們無不羞紅了臉。

忽地,一群七彩的鳥雀從天的盡頭飛來,它們嘰嘰喳喳地說: “少頃別睡啦。” “神君給你排了門親事。” “聽說是鳳凰呢。” “他長得可好看啦。”

似是不忍噪雜,男人悠悠轉醒,瞇著鎏金的眸子問, “你們在說什麽呀”

他的語氣軟糯,呼吸噴灑間有醇厚的酒氣襲來,一只離得近的鳥雀不慎被噴到,氣憤地說: “少頃,你又偷喝碧波仙子的酒。”

“太過分啦!”其他的鳥雀連連幫腔, “明明喝不了二兩還要喝!” “太過分啦!”

被稱為少頃的男人不滿地悶哼, “吾司天下水域,酒水自列其中,拿自家的東西又怎能叫偷!”末了又忿忿地補了句, “吾可沒醉。”

醉了的生靈都愛說自己沒醉。鳥雀們深谙這個道理,又嘰嘰喳喳地說: “少頃醉了。” “肯定醉了。” “一定醉了。”

被吵得滿腦子都是醉了的男人起身,化作一尾黑色的長龍潛入白雲道: “吾懷海量,不與雀禽一般見識。”

言罷,他騰雲駕霧,徑直往更深的人間界飛去。

鳥雀們左顧右盼,最後只無助地看著黑龍化作人身,棲靠在一顆枝繁葉茂的桃樹上,一口一口地酌起小酒。

他的神情愜意,但酒量著實不好,喝一口,瞇一會,喝一口,瞇一會,春去秋來,不知道多少個黑夜過去,他身邊的桃花再次灼灼綻放,有不長眼的孩童上樹摘花,吵醒他道: “你是誰”

——少頃。北海有惡蛟,其名為少頃。少頃弄浪,民不聊生。作為其中的罪魁禍首,俞延醒來時恰被前來鏟除邪祟的仙門百家擒住,騰雲不行,駕霧不能,眼見即將命隕之時,一被周圍稱為劍尊的男人將他帶走,百般呵護於他說: “你無過。”

“弄浪侵民是魔氣侵蝕之故,失憶往事是神魂不穩之故。而這一切的根源……”男人說這話時語氣柔怯,似有千言萬語,最後卻只伶仃地留下一句, “等你想起來就好了。”

想起來。

墜魔的蛟龍不會做夢,能夠浮現在腦海裏的,是少頃的記憶。記憶的恢覆源於神魂與肉體的融合。這是件單靠自愈來說極其漫長而又無法根治的事,所以每當月華傾落,漫天星河閃爍,即是他與那人約好的洗髓定神之時。

從灑滿銀輝的案桌上伏起,白發的少年起身推開遠處的門扉。那裏,靜謐的星空下,一道白色的人影佇立。他的身姿仙逸,雪白的發絲在幽藍的夜色中逐風飛舞,恍若下一秒就要淩空,卻又被醒耳的推門聲驚回。他擡起覆有白綃的眼,自然地走到少年身邊,牽起他的手問, “今天有想起什麽嗎”

耳側的聲線溫柔,俞延有足夠的信心認為,比起什麽,對方更想問是的我,今天有想起我嗎但很可惜,他的回答只會叫人失意,他說: “想起了一個討厭的人。”

青面獠牙,聲音粗糲,像九泉下的惡鬼,驚擾了他的清凈。

男人聞言,櫻色的薄唇微微勾起,笑著說: “那可真過分。”

是啊。洗髓定神是輔以外物用磅礴的靈力有規律地沖刷被魔氣侵蝕的經脈。在這座除了彼此再無他人的宮宇,輔作治療的外物是一方霧氣騰霭的寒池。寒池頂端,是一整面光潔亮人的銀鏡。鏡面之下,靠池仰首的少年輕而易舉便看清了自己此刻的姿態,赤身裸體,濕發如瀑,好似他人豢養的家寵,等待著主人的垂憐。

而那主人也實在心軟,穿著得體的服裝,淌過刺骨的池水,來到少年的身邊,又一次執起他的手問: “還難受嗎”

十二條經脈,一百零八處穴位同時被沖擊,這樣的痛感不亞於將一只不會死亡的螞蟻放在滾燙的油鍋中封閉,但在冷入肺腑的寒冷裏,這些炙熱的疼痛也被凍得煙消雲散了。

神游的少年後覺地垂眸,看向執起自己的手,寬大修長,瓷白瑩透,像上好的器具,就連虎口處的一點褐色小痣都顯得那般錦上添花。

這樣的痣,他在夢裏也見過,同一個位置,在吵醒少頃的孩童手上。

那孩童長得妙極,唇紅齒白,眉眼精致,手持桃枝,挑首看人的模樣比之九重天上的小仙童還多了幾分靈氣。也許正是這個原因,傲慢的神明在被孩童嚴聲質問“為何擅闖於此”時並未生氣,反而戲謔地說: “萬物有靈,也許吾乃此樹之靈,吾本該就在這,反倒是你,無緣無故折損了吾的本身。”

少頃有一雙滾燙的眼睛,說話間他的眼神直指孩童手中粉花爛漫的桃枝。孩童被看得手背發熱,無措地辯駁, “我……我無意傷害於你,只是……”

他該怎麽解釋,這顆樹下埋著他母親的屍體,是母親臨終前寬慰他說: “日後思我念我,便來看我。重重繁花墜枝頭,皆是我愛的滿溢。”

這顆桃樹是他的,是諾大天地中獨屬於他的一小小片天地。緣因諸多困難,他很少來,只是這次實在思念,才會叫繁花壓低的枝頭撞了腦袋,就像幼時母親訓誡他那般,不輕不重,卻偏叫一小截桃枝斷落。

孩童懊惱反省的模樣看得少頃生悅,但少頃被酒精麻痹的腦袋忘了,神明,言出法隨。

他身下的桃樹有孩童的因,生出的靈自然要報其中的果。這樣的因果仿似一條無形的鎖鏈,將無拘無束的黑龍捆在了孩童的身邊。可身處其中的孩童並不知曉,只一臉認真地說: “對不起,我會賠償的。”

也許這就是男人與少頃的因,而男人將他俞延——一個鳩占鵲巢的偷渡者救走是果。但在與001失聯,未能得到任何信息的情況下,一切有太多的也許。

他可以撒謊,男人也可以撒謊,尤其當他周圍的一切都是在男人的掌控下,這太危險了。少年反扣住手心的手,撒嬌般地說: “有的。”

男人忙問, “哪裏不適”

拉著男人的手,俞延將其放在自己冰涼赤裸的胸口,蹙著眉說: “這裏。”

有三根動脈流通的地方,心臟跳得格外地慢。

男人跟著蹙眉問: “何時開始的”

“今日。”

“再具體一些。”

“今日辰時。”

“那時你在做什麽”

“什麽也沒做。”

“那你在哪裏”

“大堂。”

男人靜了一瞬後又問: “你都聽到了”

“嗯。”

魔氣難除,即使是劍尊,仙門百家也不相信能夠將其完全洗滌,但出於尊重,他們答應了男人將惡蛟帶走的要求,與之相應,他們希望男人也接受他們的條件,即讓惡蛟成為學府弟子,接受眾目睽睽的監督。如此契約卻遲遲不見另一方履行,被辜負的一方終於在月餘的沈寂後上門索要了說法。

“我不喜歡你今天和別人說話的表情。”蹙眉的少年頓了頓又說, “我想去上學。”

“為什麽”

“不知道。”少年的聲音困惑,似懂非懂地答, “也許這樣我的心臟會好受一些。”而你也不必再陷入選擇的兩難。

對於這個要求,男人沒有拒絕的理由,如果堅持要拒絕,那反倒顯得奇怪。在委婉地勸說無果後,男人將渾身濕漉的少年抱出池水,無奈地說: “隨你。”

只是話音剛落,俞延便覺剛緩回幾分知覺的左手一沈。他掃眼望去,在看到無名指上多出的純黑戒指後,疑惑道: “這是什麽”

“你以後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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