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逐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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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完
霍風從洞裏出來的時候，眼睛，鼻子，嘴巴都紅紅的，暈在他過分英氣的臉上，有種極難得的脆弱感，可那樣的感覺只是一瞬。強忍住打人的沖動，方圓將一個黑色的方塊拋給霍風道: “路上撿的。”
才怪。
長樂心思向來縝密，即使眼前的男人沒有出現，他也會代而將長樂救起，同時之後的情況也會隨之改變，至少不會是現在這樣——
“別笑了。”穿梭在濃密的枯林中，方圓的表情有億點無語。
霍風勉強斂了斂唇角道: “不好意思，您繼續。”
話雖如此，可老年人的記性本就不太好，被霍風這麽一打岔，他頓了頓幹脆直接總結重點道: “你不能去北境。”
那是叛軍最主要的根據地，霍風不禁疑惑道: “為什麽”
“因為去北境的路不安全。”
“現在哪裏都不安全。”
“那你也不能去北境。”
“為什麽”
“因為你要去南嶺，接手殿下的勢力。”
不是什麽流民賊寇，投誠楚軍聚集而成的勢力，而是真真正正，戒律森嚴的勢力。
“那不是你負責的地界嗎”霍風臉上明顯一楞， “為什麽要我去”
“因為你還想給你父親翻案的話，就必須去。”
時光荏苒，當初燕靖王帶出去的燕朝勢力早已不覆存在。即使霍風靠當下的民間力量稱王登帝，同向無極一樣改寫史書為父親正名，可沒有史料支撐終歸是空中樓閣，遭人質疑，所以勞煩先生替我帶話。
“那裏有你父親曾經的部下，他們的存在無人知曉，正如無人知曉燕朝遺子的存在。”
所以你會怎麽選
是反楚覆燕，還是以父之名，自己改朝換代
一想到長樂同自己說這些話時的神情，方圓就不由得湧起一股老父親的心酸。
也許當初他就不該答應長樂去邊疆尋什麽同盟，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不僅連人帶心，還有那苦苦盤活的勢力也一起拱手相讓。
跟在他身旁疾馳的男人顯然也意識到這些，漆黑的眸子裏有驚駭的風暴呼嘯。
群雄逐鹿，問鼎京都。當初靖武起義，敗，便是敗在了內亂。可現在呢
在這個趙韓兩國一觸即發的時刻，在這個反楚覆燕一朝成名的時刻，他的殿下竟然甘居後位，將選擇權盡數交予他手，他還能怎麽辦!
當秋天的最後一片楓葉落地，當冬日的第一場雪來臨，伴隨著雄赳赳的馬啼，屬於燕國的旗幟終會重新豎起，環抱著改姓的家園，曾經受盡屈辱的人們定會高喊出那一句——
“向賊竊國，還我大燕!”
雖然來自南方的軍隊並不知道早已死去多年的朝代還有誰能繼任，雖然來自北方的軍隊並不知道自己所奉擁的將軍為什麽不自立旗桿，但他們的目標是如此一致，就像這一路所見到的黎民。
他們不會在意前方馬背上的是誰，無論是誰，只要能夠帶領他們沖破高壓做小的生活，重新回到燕朝時的平穩幸福，那麽他們願意一傳十，十傳百的高歌——
“霍銳無罪，燕朝萬歲!”
激烈的呼聲震天撼地，趴在百餘丈高的欄桿，俞延俯瞰腳下的大地，只盯著一道黑色的小點穿過風雪，從遠處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身後，有蒼老的聲音響起， “喝藥。”
他轉過身，看著昏暗室內幾要與黑暗融入一體的老人輕笑， “不喝。”
“不行。”老人濁目瞪起，好似吃人得模樣卻只是哄小孩地說， “喝藥對身體好。”
俞延反駁， “不好。”
甚至於原身本還不錯的身體正是這一碗碗藥餵下去才成了個瓷娃娃，不過眼前的老人顯然無法意識到這些。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當一個人肉體達到巔峰，必然會追求靈魂的不滅。所謂摘星，是謂摘長生。
元和十二年，楚帝為求長生之道，特派數百餘艦隊前往南海尋找機緣。據說只要願意在南海留下什麽，歸來之人便能得到等價的收獲。艦隊數千人往，只一人歸。那人便是楚國的國師，獨孤行。
在親眼見到獨孤行前，俞延以為對方是恨透了原身的，畢竟原身的身體弱得離奇，像是被人精心調理在要斷不斷的弦，能夠在楚帝面前做到這件事的人，唯有那大名鼎鼎的國師。可當他被向無極以治療怪疾為由送進摘星樓後，他又忽地明白了一切。
不知疼痛，不知疲倦，這同他曾用水淹死的行屍有什麽區別
唯有的區別大概便是——獨孤行疼愛原身。
因為疼愛，他成為了楚國的國師，為楚帝和太子一同調養身體。
因為疼愛，在發現同命蠱無解後，自願率艦隊前往南海尋找機緣。
幸運的是，他回來了，並且還帶回了千機的原材料，不幸的是，他忘了為什麽而去，只留下一腔對原身的疼愛。
愛沒有錯，錯的是利用這些愛行不軌之事的人。
視線從獨孤行腳下寫著寧霄字跡的紙張掃過，俞延擡腳進屋， “不喝不可以嗎”
老人的聲音惱怒， “當然不行。”
嘆息聲起，俞延屏氣喝下了獨孤行口中的藥。
可是喝下後又能怎麽樣呢
破鏡尚不能重圓，人類的身體更不是玩泥巴，有瑕疵了捏扁重做便好。
端著見底的空碗，老人心滿意足地離去，在路過門口時，他腳步幾不可見地一頓，對著好似一堵墻的黑影怒瞪，但到底還是沒有攔著對方進入身後的大門。
昏暗的房間在照進一束光後又很快熄滅。躺在鋪了白色狐裘的靠椅上，俞延咽下從喉間湧出的鮮血，眉眼疏懶地問向問口， “何時到的”
“剛到。”風雪染發間，一身黑色輕甲的男人好似情竇初開的少年，步伐輕快地來到戀人身邊後，俯下身問: “剛才那人是誰”
“國師。”俞延的聲音包容，霍風順竿子問， “他為何瞪我”
察覺到主人氣息的青蛇從他裸露的脖頸之下鉆出，俞延用指尖勾著它滑上霍風的眼臉，意味不明道: “拐走了他唯一的嫡孫，確是該瞪。”
唇角高揚，霍風摸黑彎腰，將冰冷的額頭貼到椅上溫熱的額頭，輕聲問: “那國師大人的嫡孫是殿下嗎”
從鼻尖哼出一道氣音，俞延報覆似地扯過霍風披落在肩側的發尾，將人又往下拉了拉，閉眼吻了上去。纏綿的苦味自二人的舌尖綻開，霍風身體少有地一僵，而後又主動加劇了這個苦盡甘來的親呢。
沒有殺伐的戰爭以俞延的喘息終止，靠在霍風冰雪融化後有幾許濕潤的肩頭，他低低地問， “來的路上有看見空明嗎”
“看見了。”燕靖王的遺子，霍風常在暗處看他，卻從未有一次上前搭話，這次也一樣。
作為甘願被囚禁的代價，俞延將對方從永福寺要過來了，而要過來的企圖也很簡單， “以後讓他當皇帝好不好”
“好。”他和殿下不會有所出，唯剩的燕朝血脈，自是該由他繼承。沈浸在美好的幻想裏，他聽到耳側的聲音又問， “你愛我嗎”
“當然。”絲絲血腥味自空氣中蔓延開，腹部濕濡的霍風不以為意，俞延抵上再次有鐵銹襲來的上顎，繼續不饒地問， “有多愛我”
像是知曉霍風言語的貧瘠，只有一個考生的考官給出了明確的參考答案， “生死相依”
“不。”出人意料地，被蒙住雙眼的男人鄭重反駁: “是生生世世。”
“哈……”不同於以往的所有淺笑與假笑，俞延不受控制地笑出聲來，又不受控制地咳出血來，他斷斷續續地說， “記住你的誓言。”
向無極有心疾，成為天階武者後尚不能壓制的心疾，這已經說不清是慢慢發酵的疾病還是經年累積毒，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當壓制的閥門被打開，被關押已久的苦難將會像海嘯一般襲來。
我已經踐行了等待的諾言，接下來該是你了。
感受到主人命不久矣的青蛇從男人的眼臉滑下，霍風近乎是呆楞地看著男人如花朵逐漸雕零的臉，再一次說出了那句， “你不能這麽對我。”
是命令，更是祈使。
從眼角滑落的淚水不會叫上天憐憫，逐漸失溫的手指吻上濕潤的眼， “不要哭。”
“我們很快會再見的。”
有過一次的經驗，霍風曾以為這天不會太遠。但在用雙腳丈量過這世上的每一寸土地，在跪拜過這世上的每一尊神佛，他終於明白了當初殿下未盡之意。
他們會相遇，在嶄新的世界。
元和二十一年冬，楚朝滅，燕朝興。在皆大歡喜的簇擁下，燕靖王遺子聞人明登帝，設年號嘉興。
嘉興七年，燕朝失土盡歸，大將軍風繼指西北，又十二年，天下一統。其日: “世間無趣，吾愛不歸，當去。”
遂夜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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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怪。
長樂心思向來縝密，即使眼前的男人沒有出現，他也會代而將長樂救起，同時之後的情況也會隨之改變，至少不會是現在這樣——
“別笑了。”穿梭在濃密的枯林中，方圓的表情有億點無語。
霍風勉強斂了斂唇角道: “不好意思，您繼續。”
話雖如此，可老年人的記性本就不太好，被霍風這麽一打岔，他頓了頓幹脆直接總結重點道: “你不能去北境。”
那是叛軍最主要的根據地，霍風不禁疑惑道: “為什麽”
“因為去北境的路不安全。”
“現在哪裏都不安全。”
“那你也不能去北境。”
“為什麽”
“因為你要去南嶺，接手殿下的勢力。”
不是什麽流民賊寇，投誠楚軍聚集而成的勢力，而是真真正正，戒律森嚴的勢力。
“那不是你負責的地界嗎”霍風臉上明顯一楞， “為什麽要我去”
“因為你還想給你父親翻案的話，就必須去。”
時光荏苒，當初燕靖王帶出去的燕朝勢力早已不覆存在。即使霍風靠當下的民間力量稱王登帝，同向無極一樣改寫史書為父親正名，可沒有史料支撐終歸是空中樓閣，遭人質疑，所以勞煩先生替我帶話。
“那裏有你父親曾經的部下，他們的存在無人知曉，正如無人知曉燕朝遺子的存在。”
所以你會怎麽選
是反楚覆燕，還是以父之名，自己改朝換代
一想到長樂同自己說這些話時的神情，方圓就不由得湧起一股老父親的心酸。
也許當初他就不該答應長樂去邊疆尋什麽同盟，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不僅連人帶心，還有那苦苦盤活的勢力也一起拱手相讓。
跟在他身旁疾馳的男人顯然也意識到這些，漆黑的眸子裏有驚駭的風暴呼嘯。
群雄逐鹿，問鼎京都。當初靖武起義，敗，便是敗在了內亂。可現在呢
在這個趙韓兩國一觸即發的時刻，在這個反楚覆燕一朝成名的時刻，他的殿下竟然甘居後位，將選擇權盡數交予他手，他還能怎麽辦!
當秋天的最後一片楓葉落地，當冬日的第一場雪來臨，伴隨著雄赳赳的馬啼，屬於燕國的旗幟終會重新豎起，環抱著改姓的家園，曾經受盡屈辱的人們定會高喊出那一句——
“向賊竊國，還我大燕!”
雖然來自南方的軍隊並不知道早已死去多年的朝代還有誰能繼任，雖然來自北方的軍隊並不知道自己所奉擁的將軍為什麽不自立旗桿，但他們的目標是如此一致，就像這一路所見到的黎民。
他們不會在意前方馬背上的是誰，無論是誰，只要能夠帶領他們沖破高壓做小的生活，重新回到燕朝時的平穩幸福，那麽他們願意一傳十，十傳百的高歌——
“霍銳無罪，燕朝萬歲!”
激烈的呼聲震天撼地，趴在百餘丈高的欄桿，俞延俯瞰腳下的大地，只盯著一道黑色的小點穿過風雪，從遠處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身後，有蒼老的聲音響起， “喝藥。”
他轉過身，看著昏暗室內幾要與黑暗融入一體的老人輕笑， “不喝。”
“不行。”老人濁目瞪起，好似吃人得模樣卻只是哄小孩地說， “喝藥對身體好。”
俞延反駁， “不好。”
甚至於原身本還不錯的身體正是這一碗碗藥餵下去才成了個瓷娃娃，不過眼前的老人顯然無法意識到這些。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當一個人肉體達到巔峰，必然會追求靈魂的不滅。所謂摘星，是謂摘長生。
元和十二年，楚帝為求長生之道，特派數百餘艦隊前往南海尋找機緣。據說只要願意在南海留下什麽，歸來之人便能得到等價的收獲。艦隊數千人往，只一人歸。那人便是楚國的國師，獨孤行。
在親眼見到獨孤行前，俞延以為對方是恨透了原身的，畢竟原身的身體弱得離奇，像是被人精心調理在要斷不斷的弦，能夠在楚帝面前做到這件事的人，唯有那大名鼎鼎的國師。可當他被向無極以治療怪疾為由送進摘星樓後，他又忽地明白了一切。
不知疼痛，不知疲倦，這同他曾用水淹死的行屍有什麽區別
唯有的區別大概便是——獨孤行疼愛原身。
因為疼愛，他成為了楚國的國師，為楚帝和太子一同調養身體。
因為疼愛，在發現同命蠱無解後，自願率艦隊前往南海尋找機緣。
幸運的是，他回來了，並且還帶回了千機的原材料，不幸的是，他忘了為什麽而去，只留下一腔對原身的疼愛。
愛沒有錯，錯的是利用這些愛行不軌之事的人。
視線從獨孤行腳下寫著寧霄字跡的紙張掃過，俞延擡腳進屋， “不喝不可以嗎”
老人的聲音惱怒， “當然不行。”
嘆息聲起，俞延屏氣喝下了獨孤行口中的藥。
可是喝下後又能怎麽樣呢
破鏡尚不能重圓，人類的身體更不是玩泥巴，有瑕疵了捏扁重做便好。
端著見底的空碗，老人心滿意足地離去，在路過門口時，他腳步幾不可見地一頓，對著好似一堵墻的黑影怒瞪，但到底還是沒有攔著對方進入身後的大門。
昏暗的房間在照進一束光後又很快熄滅。躺在鋪了白色狐裘的靠椅上，俞延咽下從喉間湧出的鮮血，眉眼疏懶地問向問口， “何時到的”
“剛到。”風雪染發間，一身黑色輕甲的男人好似情竇初開的少年，步伐輕快地來到戀人身邊後，俯下身問: “剛才那人是誰”
“國師。”俞延的聲音包容，霍風順竿子問， “他為何瞪我”
察覺到主人氣息的青蛇從他裸露的脖頸之下鉆出，俞延用指尖勾著它滑上霍風的眼臉，意味不明道: “拐走了他唯一的嫡孫，確是該瞪。”
唇角高揚，霍風摸黑彎腰，將冰冷的額頭貼到椅上溫熱的額頭，輕聲問: “那國師大人的嫡孫是殿下嗎”
從鼻尖哼出一道氣音，俞延報覆似地扯過霍風披落在肩側的發尾，將人又往下拉了拉，閉眼吻了上去。纏綿的苦味自二人的舌尖綻開，霍風身體少有地一僵，而後又主動加劇了這個苦盡甘來的親呢。
沒有殺伐的戰爭以俞延的喘息終止，靠在霍風冰雪融化後有幾許濕潤的肩頭，他低低地問， “來的路上有看見空明嗎”
“看見了。”燕靖王的遺子，霍風常在暗處看他，卻從未有一次上前搭話，這次也一樣。
作為甘願被囚禁的代價，俞延將對方從永福寺要過來了，而要過來的企圖也很簡單， “以後讓他當皇帝好不好”
“好。”他和殿下不會有所出，唯剩的燕朝血脈，自是該由他繼承。沈浸在美好的幻想裏，他聽到耳側的聲音又問， “你愛我嗎”
“當然。”絲絲血腥味自空氣中蔓延開，腹部濕濡的霍風不以為意，俞延抵上再次有鐵銹襲來的上顎，繼續不饒地問， “有多愛我”
像是知曉霍風言語的貧瘠，只有一個考生的考官給出了明確的參考答案， “生死相依”
“不。”出人意料地，被蒙住雙眼的男人鄭重反駁: “是生生世世。”
“哈……”不同於以往的所有淺笑與假笑，俞延不受控制地笑出聲來，又不受控制地咳出血來，他斷斷續續地說， “記住你的誓言。”
向無極有心疾，成為天階武者後尚不能壓制的心疾，這已經說不清是慢慢發酵的疾病還是經年累積毒，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當壓制的閥門被打開，被關押已久的苦難將會像海嘯一般襲來。
我已經踐行了等待的諾言，接下來該是你了。
感受到主人命不久矣的青蛇從男人的眼臉滑下，霍風近乎是呆楞地看著男人如花朵逐漸雕零的臉，再一次說出了那句， “你不能這麽對我。”
是命令，更是祈使。
從眼角滑落的淚水不會叫上天憐憫，逐漸失溫的手指吻上濕潤的眼， “不要哭。”
“我們很快會再見的。”
有過一次的經驗，霍風曾以為這天不會太遠。但在用雙腳丈量過這世上的每一寸土地，在跪拜過這世上的每一尊神佛，他終於明白了當初殿下未盡之意。
他們會相遇，在嶄新的世界。
元和二十一年冬，楚朝滅，燕朝興。在皆大歡喜的簇擁下，燕靖王遺子聞人明登帝，設年號嘉興。
嘉興七年，燕朝失土盡歸，大將軍風繼指西北，又十二年，天下一統。其日: “世間無趣，吾愛不歸，當去。”
遂夜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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