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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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當天,蔣庭輝不知從哪弄來一本老黃歷,捧在手中認真翻查著。紙張太脆,稍不留神就容易撕破,他皺起眉頭笨拙地撚著,模樣十足老派。

房門一開,蔣亦傑神清氣爽走了出來,剛洗過澡的頭發還帶著濕氣,劉海蓬松地垂在額前。他穿了件胸口印著漸變圓點圖案的白T恤,袖口處鑲著同色滾邊,這身略顯花俏的打扮使他看起來年紀輕了好幾歲,像個活潑的學生仔。

蔣庭輝小小驚艷了一下:“哇,我家小妹好靚仔。收拾得這麽快?”

楊笑基的車子早已等在樓下,可蔣庭輝還想要再拖拖時間。黃歷上寫著“戌時宜出行,利東北”,外島的東北方向,不就是臺灣嘍,只是離戌時還遠著呢。

“不然要多久?難道還要化個妝?幹爹他老人家半截身子埋在土裏,沒多餘時間給我浪費啦。”蔣亦傑一開口說話,學生仔形象立時破了功。蔣庭輝撓撓頭,不情不願地送弟弟下樓去了。

“小妹啊,到那邊要聽楊生的話,別由著性子到處跑。有什麽事打給阿Vin,我的電話怕不安全……”蔣庭輝握著弟弟的手,滔滔不絕叮囑道,“吃東西註意些,水土不服最容易生病。在人家地盤上,要學會低頭做人,遇事別逞能,乖一點,嘴巴甜到哪裏都不會吃虧……”

蔣亦傑任由大哥拉著自己,安靜聽著,偶爾輕點一下頭,笑容卻越來越勉強。

聞琛察顏觀色,及時靠上前提醒道:“行了庭輝,小妹又不是不回來了,你再啰嗦幾句,只怕船都要開到臺灣了。不過大半個月時間嘛,等到開香堂選過坐館,咱們兄弟一起風風光光過海去接人,這都忍不了?”

蔣庭輝聞言,尷尬地揉了揉自己臉頰,是啊,苦著一張臉送人,總歸不吉利的,要笑笑才好。

其實他心裏想些什麽,弟弟都知道,根本用不著說出口。這樣翻來覆去沒完沒了的,不過求個安心罷了。

走到樓下,蔣亦傑打算邁步上車,不想蔣庭輝一把扯住他,攥得更緊了。什麽叮嚀啊告誡啊,從決定出行的那天就開始講,想起來就要講,剛剛也一直都在講,到現在真的沒話可說了。可蔣庭輝就是舍不得放開手,分離讓他感到恐慌,小妹太野了,誰知這一松手,會給他飛去哪裏?

兄弟倆默不作聲定格在那,僵持半天,蔣亦傑不動聲色地往回收手,卻完全扯不出來。再擡頭,正對上大哥悵然若失的眼神,他的心一下就像被鞭子猛抽了似的,劇烈收縮著,又酸又疼。但他很快換上了滿不在乎的笑容,朝大哥勾了勾食指:“蔣庭輝,來根煙。”

一個小小的要求,使蔣庭輝意外平靜了下來。他掏出支香煙叼在嘴上,點著吸了一口,反手塞給弟弟。蔣亦傑接過來跟著吸了一口,點點頭:“味道不錯。”他兩根手指用力一碾,掐掉了煙頭上的火星,又朝蔣庭輝一丟,“老規矩,剩下的等我回來再抽!”

然後不由分說跳上車,一拍司機肩膀:“開車吧兄弟。”

一直等候在車裏的楊笑基打量著他的神色問道:“要不要再多……”

“開車吧。”蔣亦傑粗魯地打斷了幹爹,雙眼凝視前方,直到車子開出去,都再沒回過頭。

弟弟一離開,整棟房子都顯得空蕩蕩,異常安靜。蔣庭輝一級一級樓梯往上走,腳步仿佛千斤重。晃神的功夫,鞋子不小心踢到茶幾,擱在上頭的紙袋晃了晃,翻倒在地板上。“當啷”,有什麽金屬物跌了出來,蔣庭輝低頭一看,是弟弟隨身的那把小匕首。

匕首是他送給弟弟的,牛皮刀鞘,上好的鋼材,刀刃打磨得吹毛立斷,雖然只有三寸不到的長度,使用得當一樣可以取人性命。前幾天因為搭扣松了,他順路拿去給老師傅修理,誰知竟忘了交還給弟弟。

蔣庭輝越想越不舒服,這把匕首從送給弟弟那天起,就被蔣亦傑從早到晚別在腰帶上,與其說是用來防身,不如說作為護身符的意味更大些。有這把刀子在,就像自己陪在弟弟身邊一樣。

他一把抓起小匕首,轉身就往樓下跑。楊笑基他們離開沒多久,現在追過去還來得及。

蔣庭輝一邊發動車子,一邊撥打弟弟的手機,出乎意料,蔣亦傑竟然關機了。他狐疑著重又打給了楊笑基:“餵,楊生,我庭輝。你們等等,小妹的東西落在家裏了,我現在送過來。”

“啊?哦,庭輝啊……這個……沒什麽重要的就不用送了,何苦麻煩……”不知什麽緣故,楊笑基說話變得支支吾吾。

蔣庭輝抓著手機費解地瞪了一眼,重又放回耳朵邊:“這樣吧,你把電話給小妹,我跟他說。”

那頭頓了片刻,打著哈哈說道:“沒什麽要緊的就不要跑一趟了庭輝,船還在碼頭上等著呢,雖說是朋友,也不好害人家一直等……”

蔣庭輝眉頭驟然擰緊,不好的預感縈繞心頭,越來越濃烈。他“啪嗒”扣起電話,一腳踩在油門上,轟鳴著飆了出去。沒花多少時間,就看到楊笑基的車子遠遠出現在前方,來時一共三輛,現在只剩下了兩輛,還有一輛不知所蹤。

他架車快速沖上去,將對方擠到路邊,劃出個弧線橫著停到楊笑基車前頭,逼得對方不得不緊急剎車,兩輛轎車差點撞在一起。

蔣庭輝跳下來,緊走兩步一把拉開車門,不出所料,後座上只剩了楊笑基一個人。他聲音啞得厲害:“楊生,小妹呢?”

楊笑基臉上飛快閃過一絲詫異,嘴角抽動著欲言又止,最後淡淡敷衍道:“哦,我臨時有些事要處理,派了人先護送他去碼頭了。”

蔣庭輝單手握拳煩躁地敲打著腦門,不對!太不對了!一定有什麽地方被自己遺漏了……和幹爹商量跑去臺灣避風頭的事,為何中間會偷偷消失了幾小時?晚上一反常態地主動示好,連上床都帶著義無反顧的勁頭……還有後來說的那些話,幹嘛要把每個人的將來都詳詳細細安排一遍,就像他再也不回來了一樣……

想到這些,蔣庭輝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連話也說不利落了:“楊、楊生,快告訴我小妹在哪!他……他到底想幹什麽?”

楊笑基嘆了口氣,表情凝重起來像變了個人:“庭輝,阿傑無論做什麽事,都是為了你。別讓他的苦心白費了。”

蔣庭輝眼珠瞪得幾乎凸出來,要不是保鏢們在旁邊攔著,他的手幾乎要掐上楊笑基的脖子了:“什麽苦心?什麽為了我?他要引佛頭出來是不是?你就看著他送死嗎!”

“庭輝啊,那是你弟弟,你該比誰都了解。以他的脾氣,打定主意想做某件事,別人能阻止得了嗎?就算你現在追過去,也改變不了什麽,搞不好還會壞了他的事。”楊笑基從始至終坐在原處,嘴角帶著苦笑。

蔣庭輝白眼球燒得通紅,完全顧不上什麽禮節風度了:“楊笑基!要是小妹有事,我第一個找你算賬!”

“阿傑不會有事的……”楊笑基搖搖頭,渾身上下散發著與年紀相符的疲態,卻很堅定,“他答應過幫我養老送終,而且是兩次!我相信他能說到做到!”

蔣庭輝恨恨丟開他,掏出電話想打給聞琛,可是手抖得厲害,根本不聽使喚,按了幾次都錯了,好不容易接通,他幾乎是對著話筒在嘶吼:“阿Vin,叫上所有人,跟我去碼頭!”

車子開到碼頭附近停了下來,一名小弟陪著蔣亦傑下了車。遠遠的,棧橋一路延伸到海裏,兩側整齊排列著各種型號的游艇。有幾艘船上亮著燈,燈光投射在海裏,映出一長條魚鱗狀的金色波紋,朦朦朧朧,詩情畫意。

蔣亦傑刻意放緩腳步,走到較為僻靜的拐角,忽然停住了,呆呆一拍口袋,貌似有什麽重要物品遺失了。他將那名小弟招到身邊吩咐了幾句,對方連連點頭,一轉身大步跑開了。

他剛想點起根煙打發時間,一支冷冰冰的槍管憑空出現頂在了背上,同時傳來一個耳熟的低沈男聲:“別動,子彈不長眼!”

蔣亦傑識相地緩緩舉起雙手,在男人的推搡下,穿過旁邊半人高的蒿草叢,走出老遠,在一處空地停了下來。月黑風高,果然是個殺人放火的好地界。

四周黑乎乎一片,飄著淡淡薄霧,身後的男人小聲通報道:“佛頭哥,人帶來了!”

“噠——噠噠——”幾束雪白燈光同時亮起,刺得蔣亦傑睜不開眼,趕緊太手臂遮擋。等了好一會,眼睛才漸漸適應了直接照向他的光線。光是從車前大燈上發出的,光源來處站著五六個男人,都拿著槍,槍口統一對著他。

這種成為燈光焦點的感覺倒也不賴,就像站在舞臺上即將開始一場驚險的表演,只可惜觀眾不算太友好。

沙沙腳步聲響,佛頭從陰影裏一步一步慢慢踱了過來,直走到蔣亦傑身前半尺才停住。因為背後有槍頂著,蔣亦傑的手依舊高高舉在半空,神色一如既往的不卑不亢。

佛頭瞇起眼睛定定註視著蔣亦傑,臉上表情瞬息萬變,先是憤怒,而後悲傷,最後變為居高臨下的嗤笑:“哼哼,蔣亦傑,如意算盤打得響啊!我弟弟躺在棺材裏,你卻要跑到臺灣逍遙快活去了。好在老天開眼,惡有惡報!”

“老天不是現在才開眼的,惡有惡報,在顛九哥身上不是報過一次了……”話音未落,佛頭揮起一拳重重砸在他臉上,把剩下半截話砸得四分五裂。

蔣亦傑在拳鋒掃到臉頰前一刻及時偏了下頭,不易察覺地卸下幾分力道,避免了牙齒崩落的悲慘下場。他還趁機向斜後方踉蹌幾步才勉強站穩腳跟,偷眼用餘光瞄著,正好站在自己做過記號的範圍內,這回位置總算合適了。在他跌出去的瞬間,身後持槍戒備的男人似乎早有預料,竟很配合地後撤一小步讓出了空間。

“佛頭哥,被點到痛處就氣急敗壞了嗎?敢說當年除掉沙皮你和顛九沒參與?師爺金綁架正叔女兒的事你們也是幕後黑手之一吧?要不是顛九想殺人滅口,幹嘛跑到泰國追殺龍準?”蔣亦傑毫不理會四周虎視眈眈的槍管,瞎話講得理直氣壯。

“閉嘴!都快死了,還胡言亂語些什麽!”佛頭怒不可遏沖到近前,舉槍對準了蔣亦傑眉心,仰天高呼,“阿九,大哥給你報仇了!”

佛頭手指勾起,“嚓”地扣動扳機……槍沒響!

那把槍裏的子彈被阿吉動過手腳,導引部沒辦法對準膛線,底火一擊發就會卡膛。雖然這種結果蔣亦傑早就知曉,可是被槍抵住腦袋的一刻,心臟還是急速跳動起來。他其實是怕死的。

一槍打出“臭彈”,佛頭不自覺楞了下,趁他分神的功夫,蔣亦傑淩空一腳踢飛了他的手槍,又彈起膝蓋攻向他側腰,佛頭急忙格擋。兩人纏鬥在一起,後面的手下唯恐誤傷佛頭,不敢貿然開槍,這一遲疑,佛頭又吃了好幾記重擊。

有那麽一瞬,蔣亦傑生出種沖動,真想就這樣直截了當地解決掉佛頭算了。可他知道,這不是最明智的選擇。就算此刻成功殺了佛頭,自己照樣跑不掉,就算能躲過在場眾人的亂槍,將來也要面對幫會的追殺警方的通緝,一輩子別想光明正大活著。

他的任務不光是要搞倒佛頭,還要搞垮他的和英社,同時不使蔣庭輝受到一絲一毫的牽連!

眼看時間差不多,蔣亦傑賣了個破綻,原本在背後挾持他的阿吉趁機跳過來將他攔腰撲倒,兩人四肢糾纏著翻滾到地上,最後阿吉成功把蔣亦傑壓在身下,槍管頂在心口處。

見人被制服了,手下都放松了警惕,扶著佛頭站到一旁。佛頭憤憤啐了口鮮紅的吐沫:“阿吉,殺了他!”

阿吉一手扼住蔣亦傑喉嚨,一手持槍,果斷拉開了保險。

忽然一個小弟舉著手機快步跑到佛頭跟前:“佛頭哥,正叔電話!”

佛頭很不耐煩,卻不得不分心應付:“什麽事?”

手下為難地轉述道:“正叔不知哪裏得到消息,說我們抓了蔣亦傑,他下令把人帶回堂口審過之後再處置……”

一模一樣的瞎話,蔣亦傑下車前也編了一份給正叔。龍準死了顛九死了,師爺金亡命天涯,這可是名副其實的“死無對證”,還不由著他顛倒乾坤把臟水都往佛頭兄弟身上潑?事關女兒安危,事關坐館威儀,正叔怎能不過問?

佛頭胳膊憤然一甩,把手機揮到地上:“阿吉,殺了他!”

這一聲吼得漂亮,不僅給手機那頭的正叔聽得清清楚楚,也大可以作為他教唆殺人的罪證送上法庭!

阿吉的臉孔隱沒在黑暗裏,看不見表情,只有大顆大顆的汗珠沿著鬢角滑下來,滴到蔣亦傑脖子上。他在計算射擊位置。

蔣亦傑故作鎮定地笑了一下,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調侃道:“阿吉,這次咱們真是兩清了……”

阿吉深吸口氣,“嘭”地一槍,蔣亦傑身體猛地彈起,隨即軟軟癱在地上。子彈從胸口毫無阻滯地射進去,穿過皮膚,肌肉,胸腔,骨頭的縫隙,從後背鉆出,釘進了潮濕的沙土裏。殷紅血跡從身下蔓延開,無聲無息,濃烈的血腥味充斥四周,海風都吹不散。

佛頭走到他身邊,厭惡地踹了幾腳,見沒反應,又把手伸向距離最近的阿吉:“槍給我。”擺明了是怕他命大沒死透,要補幾槍。

阿吉捏槍的手沈重無比,槍如果真交到佛頭手裏,那躺在地上的人分分鐘就會變成一具屍體。可蔣亦傑不能死,起碼根據約定不能讓他在這一刻就死——因為自己的弟弟阿祥還在他手裏!

遞槍的動作被阿吉放慢到了極限,木偶一樣,咯,咯,咯……手指與手指已經接觸到,槍柄一點點脫手,滑入對方手裏……

忽然一陣刺耳的警報聲由遠及近突襲而來,隨即紅色閃燈隱隱浮現。阿吉一把撤回手,欺身而上護住佛頭:“老大,快走!有條子!”

一陣混亂的腳步聲,車門順次關起,幾輛車呼嘯著沖向了海灘另一側的盤山小路……

人聲車聲終於徹底消失了,只有海浪在耳邊無休無止地嘩嘩作響。蔣亦傑安靜躺著,像個在海邊迷了路的探險者,無奈露宿於灘塗上。星鬥滿天,可惜他睜不開眼去觀賞。

警察應該很快就會趕到,他強迫自己不斷想些事情來保持神智清醒。

死過一次的人,應該不再畏懼死亡才對,可他卻比上輩子更加怕死。

重生三年,發生了太多快樂、幸福的事,讓他舍不得死掉……能和大哥相親相愛並肩作戰真好,能看到二哥成家立業孕育後代真好,能認個為老不尊卻處處維護自己的幹爹真好……還有那些兄弟們,聞琛活著,還找到了愛情,火女姐姐和金毛飛兩人不會再有遺憾,肥林也終於抱得美人歸了,至於王大關那只禿毛猴,照比剛從廟口街出來的時候長了不少本事,真好……

蔣亦傑很想要笑一下,卻沒力氣牽動嘴角,只能在心裏偷偷笑著。

這麽美好,簡直跟做夢似的……他忽然有些恍惚,這一切不會真是做夢吧?如果這是夢,那什麽才是現實?

會不會閉上眼再一覺醒來,自己又回到了山腳下的廢舊倉庫,兄弟們慘死街頭,只有自己和大哥一路逃亡?大哥二哥彼此恨之入骨,在倉庫門口,然後槍響了,子彈擊中心臟,自己活不成了,大哥也會緊接著死去……什麽都沒了……

大哥,快來!別讓我從美夢中睡醒,也別讓我回到噩夢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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