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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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照預期進行著,分毫不差。

尖銳的警笛聲是從海濱方向傳來的,佛頭帶人向盤山公路撤離,他以為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全身而退,殊不知正奔向專門為他張開的羅網。

佛頭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報警的人會是他最信任和倚仗的手下阿吉。現在阿吉也要親自開車載著他,頭也不回地沖向毀滅。

蔣亦傑閉著眼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緊張會加速血液循環,進而使失血速度變快,所以他盡量平緩呼吸,保持情緒放松。身下的沙土濡濕一片,衣服也被血和汗水浸透了,海風一吹渾身冰冷。隨後他感覺到了口渴,神智逐漸模糊。

事實上等待救援的過程很短暫,只是獨自對抗死亡的恐懼使他在心理上將時間拉長了。很快警察趕到,身邊遍布著嘈雜的腳步聲,有人拿起對講機呼叫救護車輛,有人伏在他身邊高聲詢問:“先生,能聽見我的話嗎?”

他就像被扣在一個巨大的玻璃罩子裏,周圍的聲音都在嗡嗡作響,顯得遙遠而渾濁。

又過了一會,身體被擡起來,安置在平穩的擔架車上,傷口用敷料止了血,有人給他戴上氧氣面罩,新鮮氣體源源不斷輸送到肺部,減輕了很多痛苦。

蔣亦傑感覺到身體在向下墜落,變得很沈重。他知道這是意識在漸漸流逝。他真的很害怕,怕自己就這麽死掉了。回頭想想,雖然都每天跟大哥說著很多話,鬥嘴的,調情的,爭論的,可最重要的幾個字卻根本沒有說出口過。

如果人能活八十歲,那他還欠蔣庭輝六十年的幸福生活,兩萬多個夜晚的相擁而眠,二十多萬個小時的彼此惦念,算一算,真他娘虧大了。

就這樣苦苦撐著,努力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直到一只溫暖的手掌撫摸上他臉頰,有人在耳邊輕輕喚著:“小妹,小妹……”

這是大哥的聲音和大哥的味道,一瞬間所有恐懼消失了,有大哥守著,再沒什麽可怕了,大哥就是他全部的底氣和力量。

終於可以安心睡一覺了。感知慢慢消散,那些猶如收音機轉動旋鈕發出的嘶嘶雜音,也隨著電源“啪”地關掉,而通通歸於了寂靜。

四周黑漆漆一片,只有遠處一點朦朧的光線。蔣亦傑懸浮於半空,劃動雙臂向光源處游去。

白光晃過,漸漸浮現出陳舊的墻壁與骯臟的地面,那是一間廢棄的倉庫,倉庫中立著兩個男人的身影,時空交錯,他看到了他自己——

“其實……我一直有個喜歡的人……”

“嘭”地一槍,心臟洞穿,糾結了一輩子的心事,到死也沒能說出口。那個“自己”胸口糊滿血漬,躺在大哥懷裏艱難地翕動著嘴唇,卻再沒能吐出半個字。他的眼神直直向上望去,帶著不甘、遺憾與憤然,三秒鐘之後,徹底定格了。

他至死凝望的地方,是大哥略顯疲憊卻依舊帥氣的臉龐。大哥抱著他,手臂不住顫抖著,卻極盡溫柔,像是擁著一個小嬰兒。

幾步之外,警察正持著槍一點點靠近,大哥渾然不覺……或者是根本不想去在意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影子從門外延伸進來,像是死神的觸手,在等待時機要將室內的兩名“暴徒”吞噬殆盡。

大哥伏在他耳畔,喃喃自語:“其實我也一直有個喜歡的人……就是我的小妹。小妹是我的寶貝,不管他多任性,脾氣多臭,自大狂妄又一意孤行……也都是我的寶貝。我就是忍不住想要去寵愛他,疼他,縱容他。為了小妹,我可以走錯的路,做錯的事,可以殺人放火,可以犧牲掉陪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可現在怎麽辦啊……小妹沒了……我的小妹沒有了……”

大哥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在笑,眉目間透著苦澀,轉而又盡數釋然。世界上沒有了小妹,那小妹的大哥,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任憑周遭無數象征死亡的槍口慢慢逼近,大哥既沒有逃走,也不再反抗,只是專註而小心翼翼地抱著他,哪怕他是一具停止了呼吸的屍體。

第一顆子彈打在大哥肩膀上,大哥微微震了一下,卻沒挪動位置。第二槍打在脊背上,大哥上身猛地挺起,手上還死死抱著他的小妹。然後無數發子彈瘋狂地射入他的身體,綻開朵朵奪目的血花,他就像是一株不肯屈服於命運的藤蔓,在瀕死之際極力盛放。

更多的血從鼻子、嘴巴裏洶湧而出,大哥慢慢倒下去,忍受著劇烈的痛苦,還依舊保持著擁抱弟弟的姿勢。他手臂環繞過去,覆蓋住早已冰冷的屍體,不肯放任一顆子彈打在弟弟身上。

臨死之前,他依依不舍地蹭了蹭弟弟臉頰,悄聲耳語:“小妹,不怕,大哥在這裏……”

蔣亦傑想要沖過去,告訴大哥他尚未說完的半句情話,讓那個世界的大哥和自己能夠在黃泉路上攜手同歸,可是任憑他怎麽賣力向前,都無法縮短一絲一毫的距離……直至幻象消失不見……

蔣亦傑懸在虛空之中,呆呆地,不知該去哪裏。隱約間,背後傳來柔聲呼喚:“小妹,小妹……”

那是大哥在叫他。

當他還是個小不點的時候,常常由著性子跑出去撒野,等滾出了滿身泥巴和臭汗,就一頭紮進村口的池塘裏,快吃飯的時候,大哥會順著堤岸高喊:“小妹,小妹……”

聽見聲音,他就從水裏光著屁股鉆出來,像個皇帝一樣高高坐在大哥肩膀上,一顛一顛踏著夕陽回家。

有時他在外頭闖了禍,被街坊堵到門口討賬,嚇得不敢回家,就躲到隔壁潮州佬家的倉庫裏。等到爸媽睡熟了,大哥會偷偷摸出來,沿街用氣聲喊著:“小妹,小妹……”

確認安全了,他便帶著一身腥氣從鹹魚簍子後頭鉆出來,小手牽著大哥的手,蹦蹦跳跳踏著月色回家。

現在大哥又在喊他,該回家了。

眼前越來越亮,鼻腔裏充斥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有什麽儀器嘀嘀鳴響著,隨著每一下呼吸,胸口間縈繞著鈍鈍的脹痛。蔣亦傑想睜眼,可是眼皮太沈重,撐也撐不開。

大腦還有些麻木,沒辦法順暢地運轉,可他知道,他還活著,這場搏命的豪賭他到底贏了。

想除掉佛頭,固然可以單槍匹馬跑去殺人,但那不是最明智的做法。佛頭既然敢公開與和新宣戰,身邊自然做好了布置,想殺他沒那麽容易得手。失敗了,會白白搭進去一條命,即便成功了,謀殺同門的罪責也會咬住他一輩子,就連大哥都難逃幹系。

再過不久就是坐館選舉,他可以躲去臺灣,大哥和堂口裏的兄弟卻不能躲,佛頭一定會在大哥的上位之路上設下重重阻礙。與其被動挨打,不如設個局,拿自己做餌,讓佛頭心甘情願跳下去。

那天他和幹爹碰面後隱藏行蹤,就是去找阿吉商議計劃了。對於子彈擊中身體的位置和角度,他們提前反覆研究過。之所以穿那件有圖案的修身T恤,也是為了幫助阿吉更好地找準射擊點。在避免傷及要害的同時,選擇對最危險的左胸開槍,力求做出一副想置人於死地的樣子,這才更能證明佛頭“蓄意謀殺”的動機。

阿吉所使用的槍是一把警用小左輪,子彈初始速度慢,動能較小。槍裏的膛線被磨光了,不會像普通子彈一樣旋轉著飛出,這就避免了進入人體後因為翻滾造成空腔效應。否則子彈在身體裏一攪合,後背擰出碗大的洞,神仙也難救了。

至於那處遠離碼頭的荒灘,看起來確實是個毀屍滅跡的好去處。佛頭被阿吉引著到了那,以為可以為所欲為了。不然他身經百戰,又怎麽會親自動手留下罪證?

殊不知附近安裝有比市區更先進的監控設備,不僅具備夜視功能,還可以錄制聲音,那是環保組織為了對野外鳥類遷徙情況進行觀察記錄所架設的。當晚佛頭這只“鳥”的一言一行,都被完整地記錄在案了。

佛頭的槍被阿吉提前做了手腳,子彈一擊出就會卡膛,只能假手阿吉。接連重覆了兩次“阿吉,殺了他”,就算想辯護為“因憤怒而產生的沖動口誤”都不行了。根據外島法律,以“追求死者死亡為結果”,教唆、脅迫他人犯罪進而達到這一目的者,以主犯論處,最高刑罰可判終身監禁。

當然,作為汙點證人,阿吉的指控也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這下佛頭完了,不僅惹出官司,還得罪了正叔。最關鍵的是,從頭到尾他和大哥都是受害者,都在忍辱負重地聽話守著規矩,單憑這一點,長輩那裏也能拉票不少。

蔣亦傑費了好大勁,眼睛總算睜開一條幹澀的小縫,視線模模糊糊的,對不準焦距。朦朧之中,有個虛影在面前晃動著,帶著濃重煙草味和明顯的躁動不安。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他鼻腔裏插滿管子,喉嚨幹癢難耐,嘴唇閉得太久,粘結在一起。掙紮半天,才勉強發出兩個並不連貫的音節:“大……哥……”

蔣庭輝擔驚受怕了一天一夜,弟弟總算醒了,能開口說話了,他積聚在心頭的憤怒情緒驟然爆發:“別叫我大哥!我他媽不想跟你說話!你既然事事自作主張,還要我這個大哥做什麽!”

罵完了,才驚訝地反應過來,小妹叫的竟然是“大哥”,而不是“蔣庭輝”。

蔣亦傑艱難抿起嘴角,做了個自認為是笑的表情:“大哥……我愛你……”聲音嘶啞得還沒溢出齒間就散了,幾乎是在呢喃,但他知道大哥一定聽得明白。

蔣庭輝癟著嘴悶悶坐在那,片刻功夫忽然站起身,幾步走到窗前,背過去既不說話也不離開。過了一會兒,蔣亦傑聽到似有若無的抽吸聲,看到大哥假作不經意地擡高手臂,像在抻袖子,放下的時候,手掌趁機抹過臉頰,那是在偷偷擦眼淚啊。

蔣亦傑疲倦地閉上眼,笑容尚未斂去,鼻窩卻陣陣發酸。大哥鐵漢柔情,僅有的兩次當眾痛哭都是為了他。

一次因為分離,一次因為重逢。

兄弟倆還沒來得及說話,病房門外突然傳進一陣喧嘩。火女和金毛飛兩個合力都沒能攔住,二哥渾身冒著火光,跟頭瘋牛一樣破門而入。見了蔣庭輝,不由分手揮拳就揍:“你怎麽跟我說的?你說是你蔣家的人!是你弟弟!你會好好看著他!現在呢?子彈再偏一點人就沒了!”

蔣庭輝又哪裏是個肯乖乖挨打的人,不等楊明禮的拳頭靠近,他已經一拳擋開又上一拳:“你本事,你本事你怎麽現在才出現!要是警察早點到,說不定他連那一槍都不用挨了!”

“你你你……你王八蛋!”楊明禮兩只大鼻孔噴著粗氣,語無倫次。

“你才是巨型四眼烏龜王八蛋!”蔣庭輝卸下老大架子,像個無賴小學生一樣跳腳罵著。

“今天不教訓你我就不叫楊明禮!”二哥脫了外套一把甩到旁邊。

“好,老子他娘的今天就豁出去襲警了!”大哥也不甘示弱。

兩人像日本相撲似的,彼此勾住脖頸扯著內褲邊兒,底下用腳又踢又踹,上頭還動手互撓著,指甲劃得臉上紅一道白一道。二哥的眼鏡從窗口飛了出去,大哥的頭發雞窩樣亂成一團,洗手間旁的置物架被碰翻在地,窗簾也被踩得“嘶啦”一聲斷成了兩截。

“餵,你們……”蔣亦傑想制止二人的大戰,可惜聲音微弱得連自己都聽不清,想撐起上身,蓄了半天力還是辦不到。這種無法掌控局面的感覺使他忍無可忍,他用沒打針的那只手在床邊摸索著,找到幾根管子,胡亂一把扯掉。

監測設備發出“嘀”一聲尖銳長鳴,大批醫生、護士匆匆忙忙湧進來急救。大哥二哥被推到墻角,大眼瞪小眼跟著擔驚受怕,卻無計可施。

透過那一大堆白花花的身影,蔣亦傑瞇起眼睛挑釁般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不是很能打嗎?切,就算動不了,也總有辦法治住你們!

蔣庭輝最先領會了弟弟意圖,等醫護人員離開後,他不情不願地擡起胳膊摟過楊明禮肩膀,嘿嘿訕笑著咬牙切齒地表白道:“四眼仔……是我的,好兄弟!我們兄弟……一定會,相親,相愛!哈哈哈,是吧四眼仔?”說著話還故意面向蔣亦傑把人摟緊晃了幾晃。

足足過了兩分鐘之久,楊明禮也終於反應過來了。他像是吞了活蒼蠅一樣,厭惡地別開臉孔,手卻反向擋上了蔣庭輝肩膀:“哼!”第一個哼得不夠氣勢,他頓了半秒,重又來了一下,“哼!我,我也,也會好好幫著蔣老大!這次坐館選舉,我……們志在必得!”

兩人高大健碩的身軀連接在一起,跟堵墻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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