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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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準的一雙眼睛,眼珠極其細小,看人的時候四邊露著白眼球,瞳孔烏突突的,像是蒙了一層灰煙,很難看出背後藏著什麽樣的情緒。這雙眼逐個掃視過現場所有人,笑得陰森森,讓人皮肉發緊。

“今天的事,如何給條子得到了消息,我想你們之中,有個人應該要向我解釋一下吧?是你主動詔認呢,還是要龍哥幫把手?”

所謂幫把手,可不會是字面上那麽好聽。該開口的人不開口,龍堂主自然有大把手段讓他不得不開口。

聽龍準這幾句話的意思,似乎已經知道內鬼是誰了。之所以不肯明白說出來,是顧念情面施舍個機會,如果內鬼肯主動坦白,說不定會從輕發落,最起碼死後留個全屍。不過洪門規矩,叛幫出賣兄弟者,千刀萬剮無人埋!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是個人都存著僥幸心理,任誰也不會湊上去認下這個罪名。

再者說,也有可能龍準根本沒有切實證據,他只是在故意講狠話嚇唬人,想使個計策把內鬼給詐出來。

大廳裏充斥著濃重的腥臭味,氣氛沈悶而緊張。這群疲累不堪的家夥面面相覷,有人茫然,有人心虛,有人幸災樂禍地坐等好戲上演。

蔣亦傑混在人群之中,裝出一臉無辜的樣子,大腦卻在飛快運轉著。有那麽一瞬間,他差點以為自己被龍準拆穿了,心一忽悠提到嗓子眼,又很快冷靜下來。他反覆回想著與二哥之間的每個細節,自覺並沒什麽破綻。

計劃是蔣庭輝、楊明禮兩個人在車上一邊撒開爪子互撓一邊提出來的。按照大哥的意思,讓二哥隨便找個理由帶隊到附近執行任務,破壞掉龍準的行動,以使顛九的手下能夠趁機逃走。萬一蔣亦傑一時疏忽鬧出什麽岔子,二哥還可以在事後稍加補救。畢竟如今在帆頭角還能讓龍準有所顧忌、又不敢與之對抗的,也就只剩下外島警署了。

蔣庭輝把這想法一說出來,立即就被楊明禮正氣凜然地當場拒絕了。他身為一名警務人員,怎麽可以知法犯法,擅用職權幫著弟弟為非作歹?

蔣庭輝倒也不急,管他四眼仔多公私分明,總不會把實情抖出去。畢竟還關系著蔣亦傑的安危,他這個做二哥的再鐵石心腸,難道還能大義滅親眼睜睜看著弟弟送死?至於楊明禮肯不肯依計行事出手幫忙,蔣家兄弟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整件事情從始至終,蔣亦傑都沒和二哥正面交涉過,自然不怕給人逮著什麽把柄。楊明禮十年前就跑來了帆頭角投奔他做警員的親叔叔,與老媽、弟弟鮮少聯絡,連廟口街上毗鄰多年的老街坊都不太記得這個悶聲不響的拖油瓶四眼仔了。如今時過境遷,知道他們兄弟底細的人更加沒幾個。

這樣想著,蔣亦傑漸漸恢覆了鎮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相信有個蔣堂主擺在那坐鎮,龍準就算真摸到什麽蛛絲馬跡,也不會輕易動他。

龍準從阿力處接過一支槍,握在手裏掂了掂,熟練地卸下彈匣看了一眼,見裏頭滿滿六發子彈,又手掌一拍扣了起來。

他悠閑地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槍柄一下一下磕碰著旁邊的木頭臺面,咚,咚,咚……

大約五分鐘之後,令人心煩意亂的敲擊聲終於停止了。龍準收斂起一貫的和藹笑容,陰沈著宣布:“好,時間到,看來我要親自辛苦辛苦了!”

話音未落,只聽見“噗通”一聲,人群中有個留絡腮胡的家夥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戰戰兢兢躬下身交代著:“龍哥,龍哥饒命,前兩天確實有條子找過我,讓我給他們當線人,還給了我一筆錢,可我什麽都沒說!我……我承認我一時貪心,拿了條子的錢,可是我……我只是瞎編了幾條無關緊要的消息,至於今晚的行動,我事先根本就不知情啊,龍哥你要信我!”他忙不疊一巴掌一巴掌用力抽在自己臉上,“龍哥我錯了,龍哥我糊塗,龍哥我再也不敢了!”

龍準拎著槍晃晃悠悠走到絡腮胡面前,笑容詭異莫測。他蹲下看了一會,拉開對方不斷自扇耳光的手:“好了,好了,有話說開就是好兄弟嘛,哈哈哈……”

絡腮胡的動作停止了,楞楞望著龍準,他一時誤解了老大的意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嚇得喉頭哽咽,淋淋漓漓濕了褲襠,一股尿騷味直沖眾人鼻腔。

“嘖嘖嘖”,龍準憐憫地搖著頭,朝門口的壯漢擺擺手,“來,帶他去換條褲子!”

見到龍準當真輕易饒過了絡腮胡,又有兩人彼此交換眼神後跪倒在地:“龍哥,條子也找過我們,不過我們兄弟對龍哥你忠心耿耿,是丁點消息都沒透出去,條子的錢我們也一分沒拿!”

龍準點點頭,笑呵呵說道:“嗯,好,很好,都是我的好兄弟!”他舉著槍在眾人面前踱著步子,槍管貼著每個人鼻尖慢悠悠滑過,“不是你,也不是你,那會是誰呢……難道是你?”

黑洞洞的槍口停在蔣亦傑眼前,幾乎正對眉心。

蔣亦傑既沒惶恐,也沒躲閃,雙眼平靜回望了過去,他不緊不慢擡起一根手指,將槍管溫柔推向旁邊,之後勾起唇角挑釁般微微一笑:“真是遺憾啊龍哥,你恐怕又猜錯了。”

“哈哈哈……”龍準也跟著大笑了起來,伸出另一只手貼在蔣亦傑臉蛋上,貌似慈愛地輕輕拍打了兩下,“阿傑今晚辛苦了,龍哥要好好謝謝你!”

如果蔣亦傑推斷無誤的話,事先找到龍準屬下頻繁接觸,並拿錢收買線人的舉動,應該出自二哥手筆。楊警官可是從小就拿過滿墻獎狀的高材生,抓起賊來得心應手,做起賊來也必然是游刃有餘的。

二哥只用半邊腦袋也能想得到,如此周密的行動,中間竟然被條子沖出來攪了局,龍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楊明禮這個人,要麽不做,既然做了,就力求圓滿。與其等龍準事後抓內鬼不小心抓到弟弟頭上,不如事先就來個故布疑陣,把有嫌疑沒有嫌疑的家夥通通都給他們扣上嫌疑,讓龍準防不勝防。

想到二哥那樣一個循規蹈矩的家夥,竟然為了自己甘願放棄原則,蔣亦傑心裏溫暖之餘,還帶著淡淡的愧疚。

嗯,四眼仔,幹得不賴!是個好哥哥!

搶管被蔣亦傑隨手一推,不經意指向了身邊的小禿頭。龍準一張臉朝著蔣亦傑,笑容還沒淡去,槍口已經準確地貼在了小禿頭的太陽穴上。

龍準的目光隨著手中搶一起轉過去,雙眼瞇起:“哈哈哈,那……該不會是你吧?”

“怎麽會呢龍哥,”小禿頭訕笑著小心將槍管壓了下去,“龍哥可真會講笑話,和義堂口裏誰不知道我禿子強是誓死效忠龍哥的!”

龍準將對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似笑非笑地反問:“誓死效忠嗎?哈哈……我怎麽聽說,今晚你很不安分呢?”

“哪……哪有?我都是照足規矩辦事……”小禿頭臉上血色褪去幾分。

龍準點點頭,擡起手掌搭在他肩膀上:“在桑拿房裏,是誰暗中收買服務生,想要傳遞紙條出去?是誰把子彈丟出車窗做記號?又是誰一路不斷接近阿力,幾次三番想要從他那裏偷出手機進行聯絡?阿強,你倒是說給我聽聽?”

“龍哥我……我不是條子!我真不是……”小禿頭沒想到龍準對自己的每個動作都了如指掌,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龍準那只手好似有千斤重,竟壓得他微微彎下腰去,大汗淋漓喘息不止。

“我不管你是誰的人,我只管你是不是我的人!”龍準輕描淡寫說完這句話,突然扣動了扳機,“砰砰砰”一陣亂槍,六發子彈全部射進了小禿頭的肚皮。子彈穿透人體,從後背上爆出一排碗口大的窟窿,血花噴濺,灑了近在咫尺的蔣亦傑滿頭滿臉。

“呃……”小禿頭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就如破布袋子一樣跌落在了地上。大量暗紅色的血從他嘴巴鼻孔咕嘟嘟冒出來,四肢抽搐幾下,很快僵硬不動了。

龍準從褲兜裏掏出張皺巴巴的紙片,往地板上一丟,輕蔑地吐了口濃痰,指示眾人:“都散了吧,該休息的休息,該療傷的療傷,等風頭過了全部論功行賞。要是今晚的事誰敢吐露半個字,下場同阿強一樣!”

禁制一經解除,那些不久之前還同小禿頭稱兄道弟的家夥們紛紛冷漠地向外走去,連一眼同情、一聲唏噓都懶得留下。血在地面上無聲蔓延著,塗滿了每個人的鞋底。龍準丟掉的破紙片一點點被血浸透,變成了暗紅色,上面依稀可辨幾個模糊的字跡——濱海公路,鵝頸灣碼頭,顛九,搶貨……

走出門口,蔣亦傑默默回頭望了望那具仰倒在陰影之中的屍體,彼此在和義堂口裏打過幾次照面,他甚至連對方的真實姓名都還不知道。而那個被他稱為小禿頭的家夥,很快就會被栓上石頭沈入海底,永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自己與對方,其實沒什麽分別,都是為了某個人、某個目的潛伏在龍準身邊,所不同的,僅僅只是自己預先走出了一小步。

江湖兇險,命運無常,恰恰就是這一小步,決定了一個人的生死。

從堂口裏換好衣服出來,走了沒多遠,龍準的車子就從背後追了上來,一路按著喇叭。

蔣亦傑回過頭,車燈刺得人睜不開眼,他擡起手來胡亂遮擋著,退到一側等候。車子又向前開出半米,正好停在他身邊。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了龍準那張略顯憂慮的老臉:“阿傑,我剛剛收到風,你大哥被人刺殺,送進醫院了,快上車跟我過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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