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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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轎車滑到蔣亦傑身邊,後座車窗緩緩下降,龍準那張皺紋交錯的老臉一寸一寸露了出來,帶著些許憂慮與焦急:“阿傑,我剛剛收到風,你大哥被人刺殺,送進醫院了,快上車跟我過去看看……”

大哥……刺殺……醫院……

蔣亦傑笨拙地捕捉著這些詞語,只覺得腦袋“嗡”地一下,整個人都短路了,全身上下的力氣被抽得幹幹凈凈。龍準後面又說了哪些話,他已經完全聽不見了,只能看到一張暗紫色的嘴巴懸在半空,飛快翕動著,口沫橫飛。

“蔣庭輝他……還沒死吧?”蔣亦傑喉嚨發緊,聲音幹澀而嘶啞。他努力克制著情緒,盡力裝成滿不在乎的樣子。好在路燈昏暗,使龍準看不清他瞬間慘白的臉色和微微抖動的膝蓋。

“哦,聽說是被人暗處捅了刀子,具體情形要過去才知道。”龍準殷勤地幫忙拉開車門,讓出位置,“庭輝呢,一定是吉人自有天相,你也不要太擔心。我們混黑道的,見多了血光,身上都帶著煞氣,就算子彈射到跟前,也是要繞路走的。”

蔣亦傑嘴角僵硬地抿了一下:“我會擔心蔣庭輝?切……”他還想再說幾句違心的話,來顯示與大哥之間的關系足夠冷淡,可惜大腦一片空白,連最簡單的遣詞造句都做不到。

放到平時,聽見蔣庭輝遇刺的消息,他倒真不會太過擔心。大哥的本事他清楚,三五個成年男人輕易近不了身,起碼在帆頭角摸爬滾打這麽多年,從來沒吃過什麽大虧,更何況他出出進進後邊還跟著心思縝密的聞琛和身手不凡的火女,誰有這份能耐傷到他?

但這次不一樣了,從昨夜三角街幾間場子無故被砸,到今天聽見小禿頭講述炮哥帶著人馬公然現身,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的,說不定為了對付大哥,早就籌劃已久,更何況敵暗我明,簡直防不勝防。

早知道……就算拼了死一次,也要偷出電話來通知大哥!真是廢物!蠢材!重生一次為了什麽?如果大哥不在了,自己存在還有什麽意義?

蔣亦傑松松垮垮靠在座椅上,臉孔扭向窗外,任憑街邊花花綠綠的霓虹燈影從臉上飛速閃過。他的手垂在座位底下,緊緊攥著拳頭,扭到關節發白,卻感覺不到疼痛。

時間變得異常緩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經歷著酷刑。他恨不得立刻飛奔到醫院,看清楚大哥此刻的狀況,可是又不能將這種急切顯現分毫,只好咬牙挺著。

蔣庭輝,最好給老子放聰明點,別出事!

如果你敢不經我允許就擅自死掉,我會立刻追著你,管是上去西天還是下去閻羅殿,讓你死也死得不痛快!生生世世都別想痛快!

難得這一次龍準的心思與蔣亦傑不謀而合,也在為蔣庭輝是生是死而惴惴不安著。對於龍準來說,蔣庭輝是他的一步好棋,這步棋剛剛下對了位置,怎能就這麽輕易廢掉?

如今在帆頭角地界上,沙皮的和洪社早已風光不再,而和新社因為古展被殺和之後的奪權內鬥,也大傷了元氣。曾經的四大金剛,只剩下龍準、佛頭兩家。論實力論威望,雙方旗鼓相當,甚至在毒品生意方面,佛頭還常常仗著獨家貨源壓龍準一頭。這種形勢底下,作為第三方勢力的蔣庭輝就顯得至關重要了。

甚至某種程度來說,龍準是有意扶持蔣庭輝坐上那個位置的。龍準手裏捏著蔣庭輝的傻瓜弟弟,就是捏著他的脈門,可以處處占得先機,早佛頭一步牢牢控制住蔣庭輝,使其為自己所用。

把蔣庭輝與之統領的和新社單獨拿出來,構不成任何威脅。可他就像是一顆砝碼,本身再微不足道,放在天平上,都能直接影響到最終的勝負高低。他偏向哪一方,哪一方就擁有更大的勝算。龍準之所以在對付顛九時出手毫不猶豫,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認定自己與佛頭一旦開戰,蔣庭輝會站在自己這邊。

萬一蔣庭輝死了,他辛辛苦苦經營出的局面,豈不是前功盡棄了?

得到消息之後,龍準第一時間做出了最壞的打算,並特意帶上了蔣亦傑一起趕去醫院。這樣的話,即便蔣庭輝真出事了,他借著蔣亦傑的特殊身份,在和新堂口裏說話也將更具分量。

醫院走廊裏擠滿了和新的小弟,臉上大多帶著焦急神色,卻沒什麽人說話。

蔣亦傑先是在樓梯口見到了金毛飛,他頭上金毛亂蓬蓬的,眼眶發青,顯然沒什麽精神。身邊幾名小弟堵在通道中間,給來往的醫生、病人造成了很大麻煩,可金毛飛這個“道德模範”卻破天荒沒有因此而破口大罵。

小弟們認出龍準,都沒有加以阻攔。蔣亦傑跟著龍準一路往病房走去,看到聞琛和肥林靠在外間墻壁上抽著煙,兩人似乎因為什麽事情,正你一言我一語激烈爭執著。

這些人的集體反常使蔣亦傑的心臟一點點沈了下去,他不得不在大腦裏反覆默念著:“沒事,蔣小妹,沒事!一定沒事!”以使自己鎮定下來。可這種自我安慰顯然無效。

聞琛見了龍準,臉色陰沈著上前打著招呼:“龍哥,真不好意思麻煩你走一趟,你看這邊太亂,也沒辦法好好招呼,多有怠慢了。”

龍準親切地擡手拍拍他肩膀:“這是什麽話,都是‘和字頭’,自家兄弟嘛,我也是擔心庭輝的安危。什麽時候了,哪還會計較這些!阿琛啊,庭輝現在如何?”

“謝謝龍哥關心,庭輝他……”聞琛用力深呼吸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平覆著情緒,“醫生說傷口太深,失血過多,人到現在還沒醒過來,具體情況還要再觀察一晚才會知道。”

聞琛的話就像刀子一樣,生生剜進蔣亦傑的肉裏,疼得他雙眼充血。在觀察一晚……就意味著此刻生死未蔔。

他們正說著話,火女輕手輕腳從病房裏走了出來。她身上披著一件西裝外套,裏面的襯衫臟兮兮印著深紅色的汙跡,看起來像是幹掉的人血。這更加證明了聞琛的話,那些血很可能都是蔣庭輝的,模模糊糊一大片,觸目驚心。

見到龍準和蔣亦傑,火女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就默默站到一邊了,連句招呼都沒打。

病房門沒有關嚴,透過縫隙可以看到蔣庭輝一動不動躺在床上,被鋪天蓋地的白色包裹在當中,屍體一樣。從這個角度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裸露在外面的一點胸口和上面厚厚的繃帶。

蔣亦傑忽然覺得這樣子的大哥莫名有些可憐,真想跑過去抱抱他啊!他腳上像被無數小蟲爬著,咬著,腳步顫動著想要跑過去,可是不行!現在還不行!

龍準也伸長脖子仔細看了半天,確認過蔣庭輝的情況之後,回頭拉住聞琛安撫道:“阿琛,庭輝這個樣子,和新的事情你就多上心吧。有什麽需要呢,只管找我,庭輝是阿傑的哥哥,也像我自家親兄弟一樣,只要能幫上忙的,我都在所不辭。”

“多謝龍哥關心!剛剛佛頭哥也帶著人來過了,還特意介紹了相熟的醫生。社團裏有你們幾位這樣的大哥,我想庭輝知道了也一定倍感安慰的。”聞琛眼裏滿是真誠。

聽見佛頭比自己來得更早,龍準心裏萬分不悅,臉上卻丁點也沒透出來:“那好那好,我就先回去了,有消息隨時通知我!”

龍準走出幾步,發現蔣亦傑也正跟著他身後往傻兮兮外走,趕緊回頭把人往回推去:“你跟過來做什麽,阿傑,不是龍哥說你,畢竟是親兄弟,庭輝現在躺在裏頭,你這個做弟弟的也該關心關心才對。”他像分派任務一樣認真揮了揮手,“反正近期也沒什麽大舉動,聽龍哥的話,你這幾天就負責守在醫院,照顧你大哥!”

既然想要通過蔣亦傑控制蔣庭輝,對於這對兄弟之間的感情,當然要好好控制分寸。若是兩人太過親近,蔣亦傑與大哥前嫌盡釋,轉去和新效力,他龍準自然撈不到任何好處。可若是兩人太過疏遠,搞得蔣庭輝對蔣亦傑寒了心,再不管這個弟弟的死活,他一樣撈不到任何好處。

蔣亦傑不情願地收住腳,看了龍準半天,漠然地點了點頭:“好吧龍哥,我聽你的。”

蔣亦傑呆呆站在原地,直看著龍準消失在走廊盡頭,這才僵硬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向病房挪去。走到門口的時候,火女從旁邊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小妹……”被蔣亦傑一把甩開,力氣之大,差點將火女摔在地上。

他知道這樣做太不懂事,可是他對火女、聞琛幾個也是有氣的。為什麽不好好保護大哥?為什麽會讓他受傷?想想蔣庭輝從小到大是如何維護你們這些人的?你們竟然讓炮哥有機會把刀子捅到他身上!

聞琛和火女幾個互相看看,交換了一下眼神,紛紛跟在他身後悄無聲息溜進房間,隨後帶緊了房門。病房裏到處充斥著消毒水的陰森氣味,讓人渾身發冷。

事到如今,蔣亦傑也顧不得旁人的目光了,他步子沈重地走到病床邊,定定註視著大哥的臉。這張臉倒不像是失血過多過分蒼白,反而帶著點不太自然的紅暈,用手一摸,果然有些發燒。

他將手伸進被子,小心握住大哥的手,這雙手也比他想中溫暖。蔣亦傑半跪在床邊,抓起那只手貼在自己臉頰上,一下一下蹭著,戀戀不舍。

“蔣庭輝,你……你……”他狠狠皺了皺眉頭,眼圈猛地一紅,“你個王八蛋!”

好半天,他一錘床沿,咬著牙轉過頭瞪向聞琛:“Vincent,我問你,傷了蔣庭輝的人是不是炮哥?”

他一只手摸到身後,緊緊握著腰間的匕首。一口惡氣憋在身體裏,竄來竄去,需要立刻用殺人來緩解!炮哥捅了蔣庭輝一刀,就要讓他千百倍奉還!

“是炮哥傷的不假,只是……”聞琛小心翼翼越過蔣亦傑的肩膀,望了望床上的蔣庭輝,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小妹,其實呢……”

“阿嚏!”原本昏迷不醒的蔣庭輝忽然打了個驚天動地的特大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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