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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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塊頭阿力走在蔣亦傑前頭,接近一米九的健壯身材看起來像座移動的小山,這形象很容易讓人產生錯覺,以為他是個行動遲緩而笨拙的家夥。但蔣亦傑知道,這個人不能輕易去挑戰,起碼他的腦子比外表看來要聰明得多。

隨著阿力邁步時雙腿有節奏地擺動,他的手機也從褲袋裏一下一下探出頭來,像是故意在朝蔣亦傑招手戲弄——來啊,來偷啊,偷我出去,就可以盡早把危險通報給蔣庭輝了……

正當蔣亦傑極力壓抑自己內心沖動之際,小禿頭急三火四跑過,途經阿力身邊時不留神撞到了對方,那支手機在褲袋裏猛烈一顛,大半邊耷拉出外面,搖搖欲墜。

蔣亦傑緊張得不斷吞著口水,手機萬一掉落出來,到底是神不知、鬼不覺伸手接住?還是假裝什麽都沒看見?骨子裏天生的瘋狂因子使他不自覺加快腳步,拉近了與阿力之間的距離,差一點,就差一點……

“阿傑!”千鈞一發,阿力忽然轉頭一把拍向蔣亦傑肩膀,“這些人裏你身手最好,等會跟在我旁邊,我們倆負責逮漏網之魚。”

“噢……好,”蔣亦傑抽動嘴角,擺出個不太自然的淺笑,“我都聽力哥安排。”

阿力那雙小卻銳利的眼睛淡淡瞄了下幾步之外的小禿頭,又重新投射在蔣亦傑身上,手底下加重力道拍打著,“今晚努力表現,龍哥很看重你,幹得好了,今後前途無量,大把的鈔票、美女任你挑!”

“那就借力哥吉言了!”蔣亦傑趕忙點了點頭,將雙手縮回袖口裏,偷偷擦拭著手心滲出的汗漬。

車子一路緩慢前行,在距離目的地幾百米的地方熄火藏好。留下兩人負責接應,其餘人借著夜色、荒草與海浪聲的掩護,彎下腰悄悄向小碼頭摸去。

月黑風高,茂密蘆葦被吹得東倒西歪,窸窣不止,暗沈的黑影飄飄忽忽,像一張巨大幕布,遮擋著穿梭其間的魑魅魍魎。

昨夜空空蕩蕩、恍若遠離人世的陳舊碼頭,此刻又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觀。一艘外殼斑駁的小型拖網漁船正停靠在岸邊,隨著波浪起伏,船舷不斷撞擊著碼頭外壁,鏘鏘作響。桅桿上掛著盞略顯昏暗的小號探照燈,勉強可以看清楚方圓二、三十米的影像。

幾名全副武裝的打手站在外圍,不時觀望四周,或許是對交接貨地點的隱蔽性過分自信,眼神略顯懶散。現場除了負責指揮的小頭目“快點,快點,加把勁!”的呼喝之外,只剩下急促交錯的腳步聲。有人將裝滿高純度海洛因的木箱搬出船艙,有人在簡易舷梯處轉手,再迅速裝上停靠在一旁的封閉廂式貨車。

眼看搬運貨物的工作逐漸收尾,阿力無聲地握起拳頭,筆直向上舉到頭頂處,小幅度畫了個圈。左右眾人得到指示,各自向預先設計好的位置潛行而去。最先要控制的,是裝滿貨物的貨車,其次是載有泰國人的漁船。而那些負責警戒的打手們,早就被暗處黑洞洞的槍口所瞄準,只等阿力發出號令,立即格殺勿論。

靜待所有人各就各位之後,阿力擡起手臂,槍管透過葦葉間的縫隙,借著探照燈制造出的良好視野,穩穩扣動扳機,“嘭”一聲槍響,子彈劃破深邃午夜,“噗”地釘進了對方小頭目的眉心。足有三秒鐘,現場鴉雀無聲,直到那名指揮者原地晃了兩晃,雙眼圓睜直挺挺仰面栽倒在地上,所有人才像炸了鍋似地亂作一團。

阿力奮力一扯蔣亦傑:“走!”

蔣亦傑緊跟阿力縱身一躍,又借著慣性就地滾出幾米,躲進了廂式貨車臨時形成的視覺死角裏。與此同時,一大片密集的子彈雨點般落在他們剛才開槍時所處的位置。

兩撥人馬全數進入了戰鬥狀態,槍口噴射出金色火蛇,炙熱的空彈殼清脆迸濺,槍聲震顫得耳膜嗡嗡發癢。趴在車門邊抽煙的司機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十幾發子彈同時擊中,搖擺手腳跳舞一樣抽動著,身上濺出無數血花,直至扭曲倒地。

早有四、五個人潛伏在碼頭邊,槍聲一響,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相繼躍上甲板,一名泰國人見狀,想舉手投降,被兩槍射斷了脖子,另一個老家夥企圖跳海逃走,人還沒入水,就被子彈追上打爛了後背,隨著水面上“咕嘟咕嘟”湧起大量紅色氣泡,屍體慢慢浮了起來,襯衫膨脹開,像個花花綠綠的水母。

那些負責搬貨的小弟們橫七豎八死了滿地,斷了氣的也要朝頭上補個幾槍,堅決不留一個活口。打手們見突生變故,默契地分批向車子撤去,試圖逼停敵人火力,抓住時機將貨車開走。雙方就車子的爭奪陷入了膠著槍戰,毛骨悚然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蔣亦傑不斷尋找著機會,想要趁亂放走某個人,令其能夠逃回去通風報信。可阿力就在身邊,他不敢做得太過明顯。少數家夥還算聰明,借著同伴屍體的掩護,跌跌撞撞向陰暗小路跑去,妄想逃出生天,蔣亦傑幾次故意將子彈射偏,無奈都被阿力及時察覺,既快又準地相繼消滅掉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蔣亦傑心頭越來越涼,二哥那邊到現在還沒有動靜,看來是真的不會出手幫忙了。單靠自己一個人,不知能不能完成預期的謀劃,難道那麽多努力就這樣前功盡棄?真是不甘!

在這焦急萬分的時刻,終於給他發現,有個上身穿白背心的小子正趴在貨車底下,四肢著地悄悄向背後小土坡方向爬去。蔣亦傑欣喜不已,故意慌慌張張向另一側開槍,引敵人回擊,他假裝躲避,嘴裏高叫著:“力哥當心!”朝對方一撲,將人帶倒在地,子彈擦著耳邊嗖嗖飛過,一時間壓得兩人擡不起頭。

他以為阿力在如此緊急的情形下根本不會註意到有人逃走,誰知那家夥冒著槍林彈雨迅速翻身跳了起來,指著小山坡方向低吼道:“快,快追!有人跑了!”說著話擡手就是一梭子彈,砰砰砰循著白背心連續射擊。

白背心身材瘦小,人極其靈活,猴子樣來回跳躍著,幾步閃進了蘆葦叢中。

不等阿力再有所動作,蔣亦傑搶先一步追了出去。為了爭取時間,他已經顧不得身旁呼嘯的彈片了,只管悶著頭往前沖。幸運的是,那些子彈都好像長了眼睛一樣,紛紛貼著他的皮膚、衣物擦過,人卻分毫未傷。

他身高腿長,步速飛快,輕易捉住了白背心的影子,卻沒立即動手。直到對方一口氣逃到小土坡另一頭,他才一躍而起,騎在對方身上,手臂勒住脖頸向後一發力,把人淩空旋轉著拽倒,落地之後飛快鎖住頸側斜方肌,將那人提了起來,一手持槍頂在胸口上。

“別,別殺我……求求你別殺我……”白背心高舉雙手嗚咽著,臉孔在月色映照下泛著幽幽水光,分不清是淚是汗。

蔣亦傑隔著面罩輕蔑地冷笑兩聲:“別恨我,我只是拿人錢財照吩咐做事!你要是變成了厲鬼,只管找我老大龍哥索命去吧……”隨即“啪嗒”落下了保險。

他屏息凝神留意著身後動靜,當餘光搜尋到阿力的人影時,立即叩響扳機,子彈從對方前胸射進去,又帶著一條血柱從後背穿出。他順勢手上偷偷用力,將人向外一推,白背心咕嚕嚕沿著土坡一滾到底,躺在那再也不動了。

這一槍看似兇險,其實打在岡上肌靠近三角肌的位置,刻意避開了心臟與肺部。因為是槍口貼著人進行射擊,子彈動能過大,還沒開始翻滾就已經穿透了人體,故而沒有產生空腔效應,只要救治及時,完全不會致命。

阿力明明目睹了殺人的全過程,卻依舊不肯輕易放心,再次擡起手準備補槍。無奈這裏距離碼頭太遠,燈光照不過來,視力受到了限制。他並沒有因此松懈,繼續向前摸索幾步,試圖找到條小路滑下去就近開槍。

蔣亦傑捏著搶把的手指漸漸收緊,額頭青筋根根爆起。左右觀瞧確認這裏沒有第三個人,他瞬間打定主意,一旦阿力真從這裏走下去,就立刻開槍殺了他!

一步,兩步,蔣亦傑手中槍管緩慢擡起,心臟重重跳動,噗通,噗通……

忽然,電話響了!

阿力迅速接起,“是是是”地簡短答應了幾聲,朝蔣亦傑一揮手:“快,附近有條子!”

蔣亦傑一陣狂喜,太好了,二哥沒有放任自己不管,到底還是出手了!這下白背心的命也算是徹底保住了!

等他緊跟著阿力跑回了碼頭,顛九的手下已經被殺得幹幹凈凈了。那邊有人清算好屍體數量,又灑滿汽油點起大火。火借風勢,很快吞沒了整片碼頭,連同那艘血流成河的漁船。

阿力帶著蔣亦傑跳上貨車,急切招呼所有人:“有條子!快撤!”

眾人立刻丟開一切撒腿向接應的車子跑去,有幾個受了傷的,也顧不得潺潺流血的傷口,拼了命一瘸一拐跟著人群往車上沖。

有個家夥不幸被子彈打斷一條腿,實在沒辦法堅持跑出幾百米的距離,只好單腿跳著向阿力駕駛的貨車撲去,哭天喊地鬼叫著:“力哥,別走,快拉兄弟一把!力哥等我!”

隱隱約約,不知哪個方向的警笛聲被海風吹來,形勢越來越緊迫,眼看那斷腿的家夥就要挨到車門前,阿力卻冷漠地調開目光,一踩油門開了出去。

那個滿身是血的男人依舊在後視鏡裏一跳一跳追趕著,臉上帶著絕望,蔣亦傑實在看不下去,一把握住阿力手中方向盤:“力哥,倒回去接上他,萬一他被條子抓了,對我們沒好處!”

阿力聽見這話,果斷一拉倒檔向後退去。蔣亦傑以為他是被自己說服了,想趕回去救人,於是提早扶住車門,只等一靠近就直接將那家夥拎上來。令他沒想到的是,阿力的車速越來越快,筆直向後沖去,不等那個斷腿的倒黴鬼做出反應,只聽見“嘭”一聲巨響,人被撞得飛了出去,跌進翻滾的火海。

“啊!”蔣亦傑淬不及防,身體猛然挺了起來,瞪大眼睛楞楞望著後視鏡中的景象,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久久吐不出半個字。

阿力不做半刻停頓,全速飆向了濱海公路。

在大火之中,那個滋滋亂響的身影顫巍巍爬了起來,掙紮著走出兩步,立刻跌倒,求生的本能使他一次次爬起來,又一次次跌倒……他已經變成了一個火人,火焰包裹著焦黑的骷髏,骨骼哢嚓斷裂,散發著皮肉被燒糊的熟臭味,漫山遍野都是瘆人的哀嚎:“力哥,救我,等等我啊,力哥……”

眾人狼狽不堪地逃回和義堂口,一個個脫去面罩與外套,有的倒在沙發裏大口喘氣,有的喚人過來處理傷勢,整座大廳被汗臭味與血腥味所覆蓋。

蔣亦傑一下車就扶著車門幹嘔起來,晚飯經過一晚上劇烈運動,已經消化得差不多了,嘔了半天,只吐出一灘酸水。屍體被燒焦的臭味在口鼻間竄來竄去,揮之不散。

小禿頭精神尚好,丟下眾人大咧咧往外走,嘴裏還不斷叫嚷著:“媽的老子喉嚨都快冒煙了,趕緊來罐冰啤酒解解渴。”

不想他一只腳剛邁出大門,就被人當胸一把大力推了回來。

小禿頭踉蹌了幾下終於站穩,橫著眉毛吼道:“謔,這是什麽意思?誰他娘給你膽量推老子?”

“是我,怎麽,有問題嗎?”話音未落,龍準邁著方步走了進來。

鐵門在他身後緊緊關閉,數名壯漢沖進大廳,將今晚參與行動的所有人團團圍在當中。

大廳裏氣氛陡然變得緊張,喘息聲、呻吟聲全部停止,所有人的目光擊中在龍準身上,暗暗挾帶著憤怒與不解。

龍準背著手點點頭,臉上依舊掛著和藹微笑:“今晚行動雖然有些倉促,但是大家表現都很不錯。你們是我龍準的好兄弟,這次立下大功,好處一定少不了大家。不過話說回來,既然要論功行賞,當然也得要賞罰分明……”他瞇起毒蛇一樣的細小眼珠,冷冰冰掃過全場,“今天的事,如何給條子得到了消息,我想你們之中,有個人應該要向我解釋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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