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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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歷五月十三,關公磨大刀,這是關帝老爺過五關斬六將的日子。

在小和興那間興建於民國、歷史悠久的會場裏,紅木桌案兩旁端坐著各路堂口面和神離的爺叔長輩們。

左手邊,佛頭與茂西湊靠在一起,研究著剛剛弄到手的高級進口雪茄煙,挨下來都是茂西一派的老老少少。右手邊,龍準與東佬並肩而坐,一個瞇起眼睛念念有詞,不斷翻動手腕數著佩戴的佛珠,一個無聲無息,不時端起錫制隨身酒壺,優哉游哉地抿上一口,挨下來也都是東佬一派的大小頭目。沒人組織安排,便自動自覺地涇渭分明起來了。

缺了個人,似乎戾氣也跟著減去不少。短短半個月時間,再開會,形勢與氣氛都與之前迥然相異。

比較特別的是,這一次和新社裏幾個小輩也被破例召集到場,安排在了長桌最尾端的位置落座。他們都不知道自己被允許出席的原因,想互相詢問,又不敢公然在一群長輩面前交頭接耳,只好縮手縮腳拘謹無比地坐著,偶爾懵懵懂懂交換個眼神。

預定時間一到,正叔步入會場。原本令人煩躁的嗡嗡雜聲瞬間收斂下去,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話事人正叔,跟著他的身影來回移動。

正叔凈過手,上了香,四平八穩入了主座,清清喉嚨莊重說道:“諸位,我先要在這通報一個壞消息——古展死了。”

古展死了,四字一出舉座嘩然,所有人迅速調整狀態,掛起了各己該有的神情和表現。

龍準扒拉著佛珠的手終於停了下來,靜待下文。佛頭看看這個,瞅瞅那個,做出一臉震驚的樣子。東佬是早就知道消息的,所幸用不著加以偽裝。茂西則耳背似地大聲反問:“什麽什麽?誰死了?你說古展死了?什麽時候的事?”

按照蔣亦傑的輩分,是沒資格落座的,只能在龍準背後的墻邊站著。他雙手抱臂倚住墻壁,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桌邊一幹人,發現這時候眾人千差萬別的反應真是比任何電影、話劇都有看頭。

此時此刻,大哥真該站出來露露臉才對。

他這邊剛剛念頭一閃,蔣庭輝已經第一個代表和新眾人發出了質疑,語氣裏三分激動七分不忍:“古展大哥不是在臺灣談生意?前兩天明明還打過電話回來報平安,怎麽突然間說出事就出事了?會不會是誤傳?”

正叔擡高手向下擺了擺,安撫著蔣庭輝及和新小輩們的情緒:“屍體已經交給他家裏人確認過了,東佬也一道看過,不會有錯。”

東佬垂著眼皮點了點頭:“是古展沒錯,三槍都打在心口了,那張臉還認得清。”

聞琛站到蔣庭輝身旁,一臉悲痛:“真不敢相信,跟在古展大哥身邊過去的,可都是我們和新數一數二的高手,對方到底多大本事?”

正叔看了眼東佬,留下說話的空當。東佬抿了口酒講道:“殺手是化妝成巡邏警察,半路截停了古展的車,借查證件的機會開槍殺人的。對方很有策略,預先在兩個方向都埋伏了卡車,前後包抄。一動手就先射爆了四個輪胎,古展他們想跑都跑不了,困在車裏由著人家打成了馬蜂窩。”

總算說到了龍準關心的話題,他有意無意瞥了眼蔣庭輝,高聲詢問道:“東佬叔,你在警察局裏門路廣闊,消息也靈通,這些殺手到底什麽來頭?如果不是和古展有什麽深仇大恨,也犯不著這樣大費周章吧。”

東佬晃蕩著錫酒壺,慢悠悠說道:“警方那裏還在調查,細節拿不到。從目前已知的消息來看,兇手是古展仇家的兒子,與和新自家人裏應外合一起對付老大。叛徒提供經費和路線,他們負責殺人。”

“難道是炮哥?”蔣庭輝表現得無比震驚。

東佬不置可否地撇撇嘴:“極有可能。根據警方那邊調查所得,古展死前,殺手的賬戶上曾經多出了一筆查不到來處的匯款,極為巧合的是,炮哥錢莊裏也正好丟失了同樣數目的現款。炮哥的手下說錢是被偷的,但誰又知道不會是被炮哥本人拿去交給什麽人了呢?總之現在警察和社團都在找炮哥,你們誰有他的行蹤,及時上報。”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著,蔣亦傑從始至終低著頭,只拿耳朵敏銳撲捉著有用內容。聽說警方在查那筆疑似用來買行殺人的失款,他舌頭輕輕彈弄了幾下牙齒,心中微微得意。錢是他偷的,也是他轉的,又一個小計謀得了逞,蔣小妹,幹得漂亮!

一開心,眼神止不住向大哥所處的方向飄去,說不清是炫耀,還是邀功。

做弟弟的表演“事不幹己”,大哥自然也不能落後,蔣庭輝裝扮成“追悔莫及”的樣子,一拳砸在桌面上:“怪我不好,前段時間炮哥找我談生意,沒說幾句就憤憤不平罵起了古展大哥。我以為他只是一時氣話,就沒放在心上。誰知……是我害了古展大哥……”

說什麽“是我害了古展大哥”,表面聽起來是往自己身上攬罪責,其實是把醜話先說盡,就不給別人留有再生非議的機會了。

聞琛與蔣庭輝,從來都是共同進退,當即接下話頭:“是啊,前段時間就聽說,炮哥指使人坑了古展大哥的貨款,古展大哥跑去詢問,兩人還吵了起來。當時我們還都想著家醜不可外揚,唉……”

這樣一唱一和珠聯璧合著的,刺得蔣亦傑眼睛發酸,懶得再看。

龍準向來瞧不起古展,人死了還不忘踏上一只腳:“和新自家鬧那麽難看,連累得所有和字頭都面上無光。帆頭角誰不知道古展撒開人手去追殺炮哥?這種事,哼哼,歸根結底是古展教不好手下,又太囂張,把自己也賠進去了。”

死者為大,況且有和新的小輩在場,正叔不想龍準太過火,敲敲桌面拉回話題:“今天叫大家來,還有另外一件事。按說古展屍骨未寒就為他找接班人,是急了點。但若大個堂口,生意繁雜,沒個領頭的人,早晚會出亂子。從前遇到這種情況,大多是堂口自己選人出來,可這次情況又有些特殊,古展和炮哥內鬥出了事,大哥死了,二哥又跑了,所以新任堂主,我決定由爺叔長輩們一起投票選出。給大家多半月時間考慮清楚,二十一天後古展下葬,葬禮以結束,新堂主走馬上任!”

蔣亦傑滿心期待正叔能再多說些什麽,比如在此其間是否找個人出來暫代古展管理和新,或是哪幾個候選人他比較看好,可惜正叔什麽都沒說。長桌四周的老家夥們也難得默契地沒人提起這個話茬。是啊,半個月的觀察期,正好可以看看哪個對自己表了忠心,哪個許給自己的好處多,選誰不選誰,總要趁此機會撈足油水才行。

散會之後,眾人魚貫而出。正叔悄悄走到蔣庭輝身邊,輕拍了一下他肩膀,用眼神示意對方別急著走,自己有話要說。蔣亦傑遠遠瞄著,一顆心終於放回了肚子。

蔣庭輝本以為,正叔留下自己是想問問對古展之死的看法,或者樂觀點,是想鼓勵自己出面參選新堂主。誰知正叔一開口,就問了個不著邊際的重磅問題。

正叔問他:“庭輝,你認為現今的小和興怎麽樣?”

蔣庭輝大腦裏天人交戰,不知如何作答才好。說從來沒想過?會顯得太過愚蠢。可是一開口就對幫會事務侃侃而談,說不定會給人留下野心勃勃的壞印象。說的是好話,有阿諛奉承之嫌,直言批評又往往容易惹人不快……

短暫分析過利弊,又飛快揣度了一番正叔性格,蔣庭輝如實答道:“我認為並不算好。”

正叔臉上一如既往沒什麽表情:“說下去。”

蔣庭輝一咬牙,說就說,索性豁出去當做是賭一把:“正叔您看,大元不過是姓嚴的一家人,同生會也沒有多少人馬,可是他們在裏島平分秋色,我們小和興連插一腳進去的機會都沒有。小和興白白擁有最多的人數,最大的地盤,卻一盤散沙難成大事。在裏島人的觀念裏,嚴家是黑道教父,同生會是黑道帝國,我們小和興呢?流氓古惑仔,小混混。人家做軍火,做賭船,我們只能泊車,散貨,拉皮條,收保護費。”他打量著正叔神色,左右看不出任何端倪,只好硬著頭皮說下去,“為什麽?因為一家一家堂口拆開來各自為戰嘛。中間拉出哪一個都無法與外人抗衡。人家打過來,打到哪個臉上哪個出頭,沒被打臉的就在一旁看熱鬧,生怕觸犯了自己丁點利益。什麽時候,小和興真的有了‘和’,才算是成了。”

蔣庭輝一氣說完,自己都替自己捏著把汗。可這一通長篇大論下來,正叔仍然沒有發表任何見解,連一個稍微特殊點的眼神都沒有。

送蔣庭輝走到門口,正叔忽然又叫住了他:“茂西和東佬之中,你得再爭取到一個。”

蔣庭輝不解其意,只管點頭答應著。出了門,坐到車上開出了一段,才恍然大悟。正叔與茂西、東佬都是小和興的元老,一個是坐館,兩個是二路元帥。他們三人的分量不相上下。

茂西和東佬之間再爭取一個是什麽意思?不就是說,正叔的那一票已經擺明要交給自己了嘛!

想拉攏到茂西、東佬其中一個,並不困難。但是想在拉攏一個的同時,又不得罪另外一個,就太難了。做堂主做堂主,可不是做上堂主就完了,真正的難題都在後面,光做了不夠,還有做得穩才行。和大佬們打交道,不是一錘子買賣,得罪了誰今後的小鞋都不好穿。

兄弟幾個坐在沙發裏絞盡腦汁思考對策,肥林捧著火鍋從廚房出來,邊走邊嚷:“要我說,一碗水端平不就得了?不偏不倚,誰也挑不出錯。”正說著,火鍋朝電爐一放,湯汁濺出幾滴在桌面上。

金毛飛高聲反駁道:“看看看,端平端平,我不信世界上能有一碗水絕對端平的時候。丟你老母,這什麽油!”他拋下難題不管,先拎起抹布用力擦著桌面,有個汙點在那,心裏老大不痛快。

“說起來,一碗水端平不可怕,可怕的是,端平了之後又怎麽辦?”聞琛將手擱在大腿傷處緩緩揉著,“既然有可能兩個一起搞定,當然也有可能,是兩個一起搞不定。”

火女比誰都急:“你們就光會說,誰拿出點真辦法?男人啊,一說到吃個頂個在行,一說到正事就個頂個外行!龍準只會死一次,再不會死第二次,這機會錯過了,咱們一輩子都別指望翻身!”

蔣庭輝擺弄著煙盒,將裏頭的香煙一根根倒出來,又塞回去,忽然問聞琛:“阿Vin,咱們打算拿出來疏通的錢有多少?”

聞琛粗略估算了一下:“二三十萬吧。”

“你明天去湊齊了,四六分,東佬四成,茂西六成。”蔣庭輝倒不在乎多少。

聞琛不解:“你想集中火力主攻茂西?”

蔣庭輝搖了搖頭:“錯,我要集中火力拿下東佬!”

他心裏打定主意,這碗水不但不能端平,而且一定要端得高低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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