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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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蔣亦傑與楊笑基的約定,當幹爹的幫王大關安排了一個既輕松又好賺、還能每天看大波妹看到飽的美差,當幹兒子的則要偶爾陪著吃飯、爬山、燒香拜佛作為回報。父子之間互利互惠,各取所需,誰也不吃虧。

禮拜天,楊笑基本來訂了位置去吃臺灣菜,無奈東佬做壽,給他下了請帖。他不想去,卻挨不過蔣亦傑的軟磨硬泡。

讓蔣亦傑拖上楊笑基一起出席壽宴,自然是龍準的主意。沒了古展這顆眼中釘,他離著坐館的位置又近一步。如今龍準已經無意再隱藏自己的野心,幾乎是肆無忌憚地四處搜羅著有利資源。只拿下楊笑基三角街上的生意怎麽夠?要把人也拉攏到自己的陣營中才行!

可蔣亦傑之所以答應龍準的要求,其實還存有另一個目的——他想借著喝壽酒的機會,探探東佬一派的口風,看半個月後和新社選堂主,他們到底屬意於誰。

三角街上從來沒有秘密,蔣庭輝破釜沈舟參選堂主的事一轉眼就已經人盡皆知了。大家都在議論,說他看起來精明,結果關鍵時刻盡出昏招,舍了老本收買人心,卻對茂西、東佬兩個分量相當的元老厚此薄彼,送出去的賄金數額相差懸殊,抱茂西的大腿也就算了,還幫著茂西下東佬臉面,簡直得不償失。

茂西和東佬都是追隨正叔一起出山闖江湖的,兩人從年輕時候開始就是明裏稱兄道弟,暗裏勾心鬥角,誰都想壓過對方一頭。表面上看,他們只是兩個叔叔輩,其實身後都站著各自的擁躉,像蔣庭輝這樣捧一個、踩一個,無疑是為了一張選票得罪了一派人馬,未免有些因小失大了。

對於大哥的作法,蔣亦傑起初也不理解,可晚上睡不著仔細想想,又好像有那麽點道理。人性嘛,天生的心眼偏,目光短,看什麽都是近大遠小。如果蔣庭輝不偏不倚站在茂西與東佬中間,恐怕兩個老家夥都不會領他的情,都會覺得他是距離對方那頭更近一點。既然隨時都可能投入對手的懷抱,憑什麽要幫他?所以這看似兩邊討好的行徑,實則是兩邊都不討好。與其如此,莫不如逮住一個牢牢跟定,其他的,聽天由命吧。

大哥集中火力去對付茂西,正是自己派上用場的時候,蔣亦傑決定盡快打探出東佬看好的堂主人選,然後在投票日之前,把這個大哥的競爭對手想辦法除掉……

去賀壽總不能兩手空空,花錢的事讓楊笑基老大不願意,從上車就開始嘟囔:“你看嘛,好不容易父子倆有空享受一下天倫之樂,泡湯啦!我比東佬還大兩歲呢,讓我給他拜壽,我又不用求什麽……”

蔣亦傑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幹爹啊,我不也總是友情客串銘仔陪著你嗎,都是互相利用,有什麽可抱怨的。”

“連一句虛偽的暖心話都不舍得說,阿傑你可真是鐵石心腸。”楊笑基連連搖頭。

蔣亦傑勾起唇角壞笑:“多謝楊生誇獎!”

楊笑基很想做出個生氣的樣子,可是面對那張與兒子極為酷似的臉,又完全氣不起來,最終還是忍不住主動開口:“今天這頓壽酒,是龍準吩咐你硬拉我過來的吧?”

蔣亦傑抿著嘴點了點頭:“龍準怎麽甘心總要哄著我給他傳話呢,他巴不得早點同你楊生搞好關系了。”

“呵呵,我就知道,古展一死,帆頭角又要大換血了!”楊笑基拉著長音故作高深,“阿傑我跟你講,以前古展活著的時候,龍準和佛頭是勾肩搭背的老表,現在呢,古展死了,失去共同的敵人,他們的陣營就瓦解了,由戰友變成了對手。龍準是急需重新找個強大的合作夥伴,所以他死盯上我了。”

“那你呢?你對他有沒有興趣?”蔣亦傑明知故問。

楊笑基笑得淫蕩又猥瑣:“我怎麽會對他有興趣?那麽醜!我喜歡靚仔來的嘛!”說著話擡手在蔣亦傑臉頰上調戲般掐了一把,“這樣鮮鮮嫩嫩才夠味,哪像龍準的老臉皮,都可以用來擦鞋了。”

蔣亦傑深知楊笑基的為人,對他偶爾老不正經的舉動早已見怪不怪了,反而借坡下驢道:“在小和興裏頭,別的不敢說,論靚仔論鮮嫩,蔣庭輝總算是數一數二了吧?你對他有沒有興趣?”

楊笑基當然知道他的本意,可偏偏非要曲解一下:“三句話不離蔣庭輝,就不怕聽進我耳朵裏挖不出來?我要說我對他有興趣,你是不是跑回家趴在床上哭鼻子啊?幹爹和大哥上床這種新聞,恐怕要上社會版頭條了吧,哈哈哈……”

聽著楊笑基一連串賤兮兮的笑聲,蔣亦傑嫌棄地皺起了鼻子:“幹爹你真是越來越討人嫌了,再說也輪不到你去覬覦,人家……有更好的選擇了……”

楊笑基按下車窗,用手掌往外扇著風,氣死人不償命地自言自語道:“好家夥,哪來這麽大的酸味!”

蔣亦傑偏開頭,懶得再說話。

車子停在酒店門口,碰巧龍準在前面不遠處下車,一回頭發現他們,便熱情迎了過來。

蔣亦傑剛剛鉆出車門,見狀往楊笑基身邊靠了靠,聲音壓得極低:“噓,幹爹,龍準過來了。咱們商量商量,玩個角色扮演的游戲如何?”

楊笑基饒有興致:“怎麽個玩法?”

蔣亦傑忍住笑嚴肅說道:“玩法就是:你扮演老淫棍,我扮演無知少男,你在龍準面前對我殷勤點。”

楊笑基咂麽咂麽嘴,覺得不是滋味:“聽起來我很吃虧啊!”

“你一點都不虧,你是本色出演,我是顛覆性挑戰,吃虧也是我吃虧。”眼見龍準靠近了,蔣亦傑單手勾在楊笑基脖子上耳語著。不過他個子太高,相比之下楊笑基顯得幹瘦可憐,兩人依偎在一處,活像是件超長的風衣掛在根削掉半截的衣架上,暧昧中帶滑稽。

龍準巴不得楊笑基對蔣亦傑迷戀到無法自拔,這樣他正好可以使美男計吊住對方,所以一見之下喜不自勝,帶著副虛假到讓人渾身掉雞皮疙瘩的浮誇腔調招呼道:“楊生,阿傑,真是巧,咱們竟然同時到了。楊生啊,一直想請你吃餐飯,總沒有合適機會,正好借著今日東佬叔大壽,我們好好喝一杯!”

楊笑基見鬼說鬼話,一樣的皮笑肉不笑:“說到哪裏去了龍準哥,在三角街你對我向來諸多照顧,是我該請你吃飯道謝才對啊!龍準哥賞光和我喝酒,我真是榮幸之至,榮幸之至啊!”

寒暄一通之後,幾人攜手往大廳走去。蔣亦傑偷著趴在楊笑基耳邊吃吃笑道:“幹爹,演技果然精湛,簡直是影帝級別的。只讓你演個淫棍太屈才了,應該讓你演淫魔才對!”

楊笑基回過頭輕拍了拍他下巴尖:“影帝是為藝術犧牲,幹爹是為你犧牲,你得記在心裏,回頭好好報答我,不然會遭雷劈的!”

見兩人無時無刻不在湊近了說著悄悄話,龍準識相地緊走幾步拉開點距離,還不忘回頭送過來個了然的假笑,活脫脫就是名恬不知恥的老皮條客。

憑借上輩子的職業敏感,蔣亦傑一走進酒店,就察覺到哪裏有些不對勁。

東佬在小和興裏頭的地位僅次於正叔,他大張旗鼓做壽,席上一定是黑道分子雲集,往常這種狀況,沖鋒隊或O記都會派人在場外駐守,以防意外騷亂。可今天一路走進來,既不見軍裝,也不見便衣。

帶著強烈的疑惑再留意觀察酒店內的各色人物,蔣亦傑心裏漸漸有數了。那些來來回回穿梭的侍者和清潔們,有幾個雖然表情恭敬,身形卻僵硬得很,缺少了一種服務人員慣常的謙卑氣質,眼睛東張西望,看似在尋找著有需要的客人,目光卻是又靈活又銳利,生怕錯過了什麽細節似的。

蔣亦傑不動聲色轉了一圈,暗中計算著現場混進來的警察數量,結果十分驚人。警方為什麽偷偷摸摸潛伏進來?是要監視哪位特殊來賓?還是這場壽宴根本就不簡單?他借口上廁所,躲到隔間裏試著打電話給二哥,楊明禮關機了。又打給未來二嫂,也是一樣。警方有紀律要求出重要任務時關掉手機,看來是O記有所行動了。

坐回到桌邊,楊笑基和龍準正相談甚歡。兩人都修煉成了精,說起話來嘻嘻哈哈,一遇到關鍵性話題就不肯正面作答,只好翻來覆去繞圈子,順便拿些無關緊要的內容充場面。

龍準邊倒茶邊問:“楊生,你是臺灣人,竹聯的蔡生,你該是認識的吧?”

楊笑基也忙不疊起身讓茶:“蔡丙倫嗎?很多年前有過數面之緣。”

“那正好,”龍準不肯放過一丁點機會,“今天蔡生也會出席,稍後你們可以敘敘舊。我也是久仰蔡生大名,還請你幫忙介紹介紹。”

楊笑基保持著笑瞇瞇的神情婉拒道:“哎呀,龍準哥你知道啦,我離開臺灣十年了,很多舊人恐怕都不記得我姓甚名誰了。再說,蔡丙倫先生是玉石大王,我只是個經營夜總會的小生意人,高攀不起的……”

蔣亦傑表面上裝作對談話毫無興趣的樣子,有一搭無一搭翻撿著餐盤裏的開胃小點,耳朵卻沒閑著,恨不得將每字每句都捉過來解剖一下。

蔡丙倫是誰?玉石大王?既然龍準說他是“竹聯的蔡生”,那應該有幫會背景了,什麽玉石大王,搞不好是玉石大盜。一個做玉石生意的,和東佬又是怎麽扯上的關系?難道說……是前些天鬧到滿城風雨的珠寶失竊案?若這兩件事真有聯系,那警察混進來監視賓主二人也就情有可原了。

既然知道會場裏有警察,要不要及時通知東佬的人呢?大哥得罪了東佬,稍後選堂主這一票是沒指望了。如果自己能幫東佬躲過一劫,是否能討到人情,幫大哥求得張選票呢?

還是……什麽都不說,任由警方出手?萬一東佬惹了官司,自顧不暇,哪還有心情去管和新的閑事,更別提在選舉一事上為難大哥了。

話說回來,東佬會不會和自己一樣也看出有警察在場,而提前做了準備呢?如果是的話,又該怎麽辦?

正在蔣亦傑思前想後難以抉擇的時候,大廳入口處忽然傳來隱隱騷動——蔣庭輝出現了,身邊跟著肥林、火女。

今天出席壽宴的,都是東佬一派的人馬。蔣庭輝的不請自來,出乎所有人意料。大家都知道他因為送禮的齷蹉事得罪了東佬,今天這樣的場合竟然有膽子登門,不知是負荊請罪,還是來自取其辱。

無論如何,有熱鬧可看了,欣賞別人展示愚蠢智商是件分外有趣的事,那些打牌的,拼酒的,吹牛扯皮的,紛紛停下了手裏動作,放低聲音,目光赤裸裸投到蔣庭輝身上,隨著他向主桌移動而去,並各自帶上了或戲謔或譏諷的怪笑。

蔣亦傑藏在人群裏,一臉漠然,看似氣定神閑地慢悠悠點著煙,心頭卻咚咚咚敲起了小鼓。他不知道等待蔣庭輝的將是什麽,卻比當事人還要緊張數倍。

蔣庭輝坦然迎著眾人覆雜的目光,一路走到東佬桌前,躬身說道:“東佬叔,今天是您大日子,我也沒什麽好孝敬的,小小禮物略表心意,還請東佬叔別嫌棄。”說話間向後一伸手,火女捧上一只方正錦盒,蓋子掀開,裏頭是尊黃燦燦的小金佛。蔣庭輝將佛像連同盒子一並送到東佬手裏,“祝東佬叔您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東佬屁股擱在椅子上沒挪過地方,面無表情拿起金佛掂了掂,左右看看,見旁邊的朋友感興趣,還隨手遞過去請對方把玩了一番。就在眾人都以為東佬被這尊厚禮打動了的時候,東佬忽然拿過金佛往盒子裏一丟,大力甩回到蔣庭輝懷中:“有心了,不過無功不受祿,聽說茂西是信佛的,送他最合適!”

蔣庭輝下意識接住錦盒,似乎楞了一下,連忙解釋道:“東佬叔,您一定是聽見外頭風言風語瞎傳了,其實您誤會我了……”

東佬幹脆理也不理,直接訓斥手下:“都是幹什麽吃的?養條狗也知道好好看門,你們一個個大活人,卻什麽不清不楚的東西都敢放進來,趕人的事,還要我親自出馬嗎?”

兩邊的手下挨了罵,面露不善地上前推推搡搡:“走吧走吧,少惹不痛快!沖撞了東佬叔的壽宴,你吃不了兜著走!”

話說到這份上了,蔣庭輝無奈做出個舉手投降的動作,灰溜溜帶著肥林、火女,端上那尊被人拒絕的小金佛往外走去,會場四處稀稀拉拉響起嘲笑的噓聲。

蔣亦傑幾口吸完了一支煙,接連又點上一支,嘴巴裏滿是苦味。他想迫使自己不要去留意大哥的神色,卻又按耐不住關切的心情。

只是一擡眼功夫,對方剛好望了過來,四目相交,大哥的眼角分明帶著一絲笑意……那不是安撫的笑,而是在傳達著某些更深層的內容,到底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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