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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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的三角街,骯臟而寧靜。

隨處散落的空酒瓶、煙頭、避孕套、嘔吐物,一一昭示著昨夜曾經有過的狂歡與糜爛,而那些喧囂的劃拳聲,激烈的叫罵聲和暧昧的呻吟聲都隨著第一縷晨曦降臨世間,而隱遁無形了。這條街就像個卸了妝的半老妓女,美艷與性感蕩然無存,餘下的,只有縱欲過度後的憔悴與蒼白,她幾乎是赤裸裸無遮無擋地,躺在帆頭角的浮華背後沈沈睡去。

Solas的辦公室難得在這個時間依舊人頭攢動。靠墻的位置,站著一排七八個年輕男孩,頭發染成五顏六色,緊身褲將屁股包裹得又窄又翹,甚至有兩三個還畫著濃黑的眼線,不用想也知道這些人是靠什麽吃飯的。他們早已經習慣了被人審視與揀選,一個個擺出最具誘惑力的造型,站得舒服而坦然。

要說尷尬,反而是對面沙發上坐著的蔣庭輝、聞琛一幹人。平時在場子裏頭挑舞小姐挑得多了,挑MB還是第一次,幾人都很不自在,蔣庭輝一直低著頭抽煙,肥林眨巴著老鼠眼不住擦油汗,火女則擺弄著指甲看來看去,還吃吃發笑。

聞琛也是病急亂投醫。他最近一直在想方設法接觸臺灣佬楊笑基,明面上是為了幫古展爭取三角街中段所有的代客泊車生意,私底下是想借助那家夥的勢力掌握古展在臺灣方面的動向,知己知彼,以策萬全。所以一聽說那個“養小雞”喜歡搞男人,他趕緊四處搜羅了幾個最當紅的,想帶過去獻獻寶,表表誠意。只希望拿瞎貓去碰死耗子,哪一遭能對了楊笑基心思。

大眼瞪小眼對望了半天,聞琛無奈伏到蔣庭輝耳邊悄聲征詢道:“我眼光不行,庭輝你覺得哪個比較好?”

“怎麽都妖裏妖氣的,十米外都能聞出一股娘味兒來。”蔣庭輝逐個看過去,隨意對著站在最旁邊的一個輕輕挑了挑下巴,“就那個看著還湊合。”

火女附和著點頭:“我也這麽覺得。”

聞琛留意多瞄了幾眼,遲疑著問道:“誒,你們覺不覺得那小子有點面熟,像誰呢,一時又想不起來。”

對面的男孩察覺到幾人在議論自己,略帶抗拒地別過臉去。火女見狀一拍大腿:“剛才我就想說眼熟來著,你們看,擺臭臉時那種欠扁的勁頭有沒有幾分像小妹?”

“嗯,這樣一說倒真像,你看呢庭輝……庭輝?”聞琛一回頭,原本身後坐著蔣庭輝的那只沙發已空空如也。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蔣庭輝生怕話題繞來繞去會把自己也繞進去,趕緊閃出房間。這段時間他察覺到自己是有些不對頭的,先是面對弟弟的睡顏臉紅心跳,又是看GV的時候有了反應,再這樣下去,自己豈不成了和楊笑基一樣的人?他趕緊點起一支煙,大力吸了幾口,將這恐怖的念頭生生壓了下去。

室內的篩選似乎結束了,漂亮的MB們從門口魚貫而出。蔣庭輝先前留意的那個走在最後,擦身而過的時候還在打哈欠,想必昨夜忙著做生意,根本沒有休息好。

因為火女一句“有幾分像小妹”,蔣庭輝忽然對於將這個男孩送給楊笑基的事有些難受,他鬼使神差地叫了一聲:“嘿。”

那名男孩不明所以地轉過頭,手指點著自己鼻尖:“叫我?”

蔣庭輝噴著煙霧隨口問道:“好好的一個人,幹幹凈凈的,做點什麽不好,幹嘛要出去賣呢?”

這話帶著輕視,讓人聽起來十分刺耳。男孩有些不悅,但出於職業習慣,他還是換上了討好的笑臉:“輝老大是嗎?我們這種人看起來都是很賤很沒自尊的吧?其實我只是需要短時間內賺一大筆錢救命。我老爸剛死沒多久,老媽好賭,欠了一大筆高利貸,整天都有人在家門口潑紅油漆,唯一的哥哥幾年前就離家出走了,現在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有頭發誰願意當禿子呢?”

這些話讓蔣庭輝感同身受,想起了幼年時突遭變故的弟弟,他沒再說什麽,一伸手掏出張名片丟給男孩:“以後在三角街上有什麽麻煩,可以來Solas找我。”

男孩下意識抓住了飛過來的名片,目送著蔣庭輝離開,低頭楞楞默念著卡片上的名字,忽然羞澀一笑,將名片塞進了口袋。

男孩腳步輕快地走出三角街,打算直穿過馬路到對面的巴士站搭車回家補眠。綠燈亮起,人群快速往來穿梭,男孩沒留神和人撞了個滿懷,正好對面有小巴駛來,他匆匆丟下一句:“抱歉!”趕忙向街對面跑去,連口袋裏掉了東西都沒有發覺。

蔣亦傑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一如既往的滿臉漠然。

發現到對方遺落東西,他不自覺掃過一眼,誰知越看越熟悉,忍不住彎腰撿了起來細看,果然是大哥的名片。再回去找那個背影,人已經跑遠了。男孩身上濃烈的香水味還縈繞在四周,嗆得他狠狠打了個噴嚏。

蔣亦傑揉著鼻子不屑地“哼”了一聲,本想把名片丟進垃圾箱,可手伸到箱口僵了幾秒,又縮了回來,像藏寶貝似地把名片小心揣好,末了還調皮地拍了拍。

之後他看準招牌走進了一家覆古裝潢的鐘表鋪子,雙手往口袋裏一插,躬下身貼著櫥窗很專註地看了起來。發現喜歡的,就叫人取出來,左瞧瞧,右擺擺,不時套到手腕上比劃出各種姿勢。

金色略顯老氣,鑲鉆的又有些浮誇,黑色與深色襯衫搭配會看著沈悶,最後他選擇了一款簡潔大氣的銀色機械表,自己眼睛望著斜上方想象了好久,越想越合適,心滿意足地付款買了下來。

廚房裏飄出火鍋湯底的濃郁香氣,肥林正紮著圍裙用一雙肥手靈巧清洗著蔬菜菌菇。聞琛戴著眼鏡坐在飯桌旁見縫插針計算的賬目,偶爾用筆在上頭標註些什麽。金毛飛和黑口仔盤腿坐在地板上打電動,金毛飛罵罵咧咧臟話不斷,黑口仔唯唯諾諾小聲應付著,手上卻一點不含糊,將對方打得落花流水。

火女一邊拿著手機撥電話,一邊在客廳走來走去。她連著撥蔣亦傑的號碼不下十次,每次聽到的都是刻板女聲“很抱歉,機主不在服務區,請您留下口訊……”

蔣庭輝幫肥林擺放著碗筷,眼睛卻一刻沒離開過火女。雖然極力掩飾著,那種殷切期待依舊呼之欲出。聞琛看在眼裏,故意高聲詢問火女:“怎麽,還找不到小妹嗎?別急,晚飯還有好一會呢。先留言給他,可能是手機沒電了,等下會自己過來也說不定。”

“找不到就算了。”蔣庭輝努力裝成無所謂的樣子,“他每天不知道都在忙些什麽,哪還記得這種事情。”

忽然,蔣庭輝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他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一把接起來急切應道:“餵?”

“先生您好,我們是瑞安理財,請問您對基金有沒有……”原來是廣告,蔣庭輝臉色當即更黑了,啪一聲扣斷電話,甩在沙發上。

聞琛與火女對視一眼,各自無奈地聳了聳肩膀。

海邊盤山公路的上匝道口附近,停著一輛半舊小貨車,車窗都是單向玻璃,將裏面的一切遮蓋得嚴嚴實實。王大關坐在駕駛座上,大腿因為緊張一直抖個不停,連帶著小貨車也在嗡嗡抖動著。

時間分分秒秒緩慢流逝,終於,一輛黑色轎車出現在後視鏡裏,越來越近。認清車牌後,王大關手忙腳亂拿起電話,將一條預設好的短信發了出去。他穿著全套工作服,帽檐壓得很低,帶著手套的手掌已經被汗浸得濕濕黏黏。

待轎車拉開了二十米左右的距離,王大關努力穩住四肢,發動車子跟了上去。

這條路沿途的風光賞心悅目,一側是高聳的山勢,中間有小樹林和草地作為隔離,另一側白色磚石欄桿外面,是陡峭的懸崖,其下是嶙峋的礁石和咆哮而來的海浪。

收到王大關發來的信號之後,蔣亦傑將嘴裏叼著的煙熄滅,煙頭謹慎地丟到了海裏,他深吸幾口氣,毅然套好頭盔利落地跨上機車,開足馬力疾馳而去。

在一處將近九十度的大彎道附近,蔣亦傑發現了漸行漸進的黑色轎車,他看準時機,偏離出正確路線,移動身體做了個賽道特有的壓彎動作,車子失去穩定,劇烈擺動起來,這時果斷抱死後輪,車子以精準的角度向轎車側滑出去。

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轎車被沖進輪下的機車頂得陀螺一樣原地打轉,擦出一地火花,又連同散了架的機車一起,失控撞破護欄,轟隆隆向山下跌落。

在慣性的帶動下,蔣亦傑整個人無法控制地翻滾出去,一直滾下路面,直撞在一棵樹才驟然停了下來。

熱氣騰騰的火鍋擺在餐桌正中,奶白色的湯汁咕嘟作響,配上鮮紅的肥牛碧綠的青菜,令人食指大動。

聞琛率先舉著酒杯站了起來:“庭輝你知道,肥林那張嘴是用來吃的,阿飛呢只會罵人,黑口仔更是烏鴉嘴,所以我就全權代表他們說幾句吧。去年你生日,我們幾個也是這樣湊在一起吃火鍋慶祝的,今年兄弟們還能齊齊整整坐在一起,這比什麽都讓人開心!”發現自己的話有些過於沈重,他趕緊笑道,“過了這個生日呢,你也二十七了,事業上眼看有了起色,錢也小小賺到了一些,該是時候考慮給我們找個大嫂了吧?”

金毛飛偷偷撇了眼火女:“對對對,要找就趁早,不然是個女人都跟富家子跑了,留下咱們這些人就都是老公潑扇——好淒涼嘍!”

火女聽出他的玄外音,也指桑罵槐回敬道:“心眼偏就看什麽都是偏的,你咁高鬥嘛,切。”

肥林見兩人氣氛不對,趕緊夾起牛肉甩出一圈湯汁:“快點啦,肥牛嫩著才夠味!”又夾起一塊放到蔣庭輝碗裏,“來來來,給老大來塊肥牛,祝老大牛氣沖天。”

這樣吵吵嚷嚷的局面,蔣庭輝早就習以為常了,他提不起興致跟著說笑,一個人悶頭不住往嘴裏塞東西,卻完全沒留意是什麽滋味。

“叮咚——叮咚——”門鈴聲響起。

蔣庭輝放下筷子跑去開門,結果是快遞員,對方送上了個小盒子請他簽收。蔣庭輝疑惑地胡亂拆開包裝,裏面是一只銀色金屬鏈手表,並一張再簡單不過的卡片——

“蔣庭輝,生日快樂。”

沒有落款。

黑色轎車沖下山崖後不久,王大關也駕駛著小貨車趕到現場。他一路緊咬嘴唇抑制住心底的恐懼,按照預先的布置處理好一切,這才跑去查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蔣亦傑。

蔣亦傑的頭盔裏都是血,已經看不清五官了。聽見王大關驚慌失措一疊聲叫著“小妹哥”,他咬牙擡起手,拍了下王大關的臉,安撫著對方情緒,又費力問道:“車子炸了嗎?”

王大關連忙點頭:“嗯嗯,炸掉了!”

蔣亦傑閉上眼:“痕跡清了嗎?”

“都清好了!”王大關試圖把人扶起來。

蔣亦傑似乎輕輕嘆了口氣:“背得動我嗎?”

王大關使出吃奶的勁把人撐上了肩:“我……試試……”

蔣亦傑牽牽嘴角,放心地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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