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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幾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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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哧——呼哧——”耳邊是粗重的喘息聲,眼前的景物搖晃跳躍著,快速向後移動。蔣亦傑被一只手緊緊拉住,在山路間穿梭奔跑,不斷有樹枝打在身上,絆得他深一腳淺一腳。呼嘯著的尖銳警笛越來越遠,漸漸聽不見了。

他們下了山,偷偷摸摸躲進了漁村邊的一座廢舊倉庫。夕陽從透氣孔射進來,在昏暗的地面上投射出了一個方方正正的金黃影子,又被鐵絲網分隔成了整齊的菱形小格。傾瀉的光束之中漂浮著密集的灰塵。

蔣亦傑的T恤已經被汗水浸透,濕濕涼涼貼在身上,被風一吹,止不住打了個冷戰。

一件厚實的制服外套及時披到了他的肩膀上,那是大哥被押走時穿的衣服,胸前有一枚銀色白頭鷹徽章。他回過頭討好地笑了笑,大哥卻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不肯理睬他。

“我沒想到會是這樣,對不起。”蔣亦傑無奈地垂下了頭,“你一定很後悔了吧。如果那時……你放棄的是我,救出的是聞琛,說不定以他的腦子能幫你……”

“行了,還說那些幹什麽!”蔣庭輝嗓音嘶啞地打斷了他。大哥臉色憔悴而兇殘,卻依舊沒有半句埋怨。

蔣亦傑默默望著大哥,千言萬語匯聚在喉嚨口,堵得難受。天色漸漸暗下去,警察很快就會找來,有些再話不說,恐怕就永遠沒有機會說了。

“大哥,我想告訴你件事……”他緊張到連聲音都在打顫,“其實我心裏……我心裏一直有個偷偷喜歡著的人……”

“嘭”一聲槍響,子彈帶著灼燒的熱痛射穿了心臟,蔣亦傑感覺身體劇烈一震,溫熱的血液從胸口噴濺出來,沖擊力使他失去平衡,軟軟向後倒去,被大哥一把接住,抱在了懷裏。

倒下的前一刻,眼前晃動著二哥呆掉的臉孔和依舊高舉在手中的槍。

蔣亦傑很想把話說完,可是大量粘稠的血從嘴裏湧出來,任憑他如何掙紮,都再也吐不出半個字。大哥在拼命吼著什麽,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可他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不斷開合的嘴唇,已經完全聽不見聲音了。

噗通,噗通,噗通……三秒鐘之後,心臟徹底停止跳動。

這一次,真的沒有機會了。

蔣亦傑猛地睜開眼睛,從窒息感中掙脫出來,坐起身大口大口呼吸著。他將那只死死按住心口的手慢慢舉到眼前,上面幹幹凈凈沒有一絲血跡,再低下頭看去,胸前也沒有彈孔。

太好了,是夢,只是夢而已。自己還活著,並且重生在十八歲,那些追殺,中彈,和到死都沒能解開的遺憾,統統留在了上輩子,連同二十八歲的臥底警員蔣亦傑一起深埋地下了。

一陣眩暈襲來,蔣亦傑在劫後餘生的感喟中重重跌倒在枕頭上,一會兒皺緊雙眉,一會兒勾唇輕笑。

他恍惚記起一個細節,在槍響前的瞬間,自己胸前曾經有光閃了一下……是銀色徽章在反光。難道說,二哥是瞄準那點亮光開的槍?

當時室內很暗,從外面望進去根本看不清人的相貌,自己和大哥身形差不多,換了衣服很難分辨出來。怪不得,原來一直想不通,二哥槍法那麽好,明明可以先射中別的部位使自己失去反抗能力,為什麽偏偏要一槍斃命?現在看來,他真正想射的人是大哥,他想要殺死大哥!

可是為什麽呢?大哥二哥雖然一向不和,卻絕對沒鬧到非要殺死對方的地步。二哥從什麽時候開始,對大哥懷有了那麽深的恨意?這真是……太可怕了……

“小妹哥小妹哥,你醒啦,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驟然響起的細尖嗓音打斷了蔣亦傑的思緒,王大關看他有了動靜,喜出望外地沖到床前。

“暈著呢,別說話……”蔣亦傑緩了一會,閉著眼懶懶問道,“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了。”王大關大蒼蠅一樣搓著兩只手,“醫生說有點輕微腦震蕩,可能會頭暈惡心,按時打針吃藥,多休息幾天就沒事了。”

一整天過去了,那起事故應該已經有了結果。蔣亦傑指使著王大關:“去把電視打開。”

王大關接到命令,立刻踩了彈簧一樣竄出去,啪嗒按下遙控器。一個甜美女聲幽幽響起:“……恒生指數連續五天走高,看來突破最高指數三萬五千點只是時間問題……”

“換新聞頻道!”蔣亦傑嫌棄地瞪了王大關一眼。而王大關正專註望著屏幕上穿粉色小套裝的大胸美女主播,眼珠恨不得蹦出一堆閃閃紅心來,根本沒功夫理會身後射來的嫌棄眼神。

蔣亦傑幽幽嘆了口氣,禿毛猴十八了,人生的春天也該到了。作為雄性動物,再不給他找個伴兒就要燥郁了。

終於察覺到蔣亦傑的眼色,王大關從床尾跑到床頭,端起帶著吸管的水杯訕訕舉到蔣亦傑面前,滿臉愧疚:“小妹哥小妹哥,你口渴嗎?想不想喝水?”

蔣亦傑閉上眼厭煩地擺了擺手。

王大關很失望地將水杯放回原處,蔫蔫“哦”了一聲,轉眼又湊了過來:“小妹哥小妹哥,你熱不熱,要不要我把冷氣調高?”

蔣亦傑費力將臉扭到另一邊,用手扶著額頭慢慢揉著。

“小妹哥小妹哥,你是不是頭疼?要不要我叫醫生?”王大關急得原地打轉。

蔣亦傑挑起半邊眼角,斜斜瞄著他:“閉嘴,再嗡嗡嗡就把你趕回廟口街,賣你的元寶蠟燭去!”

果然如蔣亦傑預期的一樣,本地新聞臺很快對環海公路上發生的撞車事件進行了詳細報道——

“……調查顯示,本次事故應該是由機車超速行駛所引發的。車子在跌落山崖的過程中發生過兩次劇烈爆炸,車身焚毀嚴重。據推測兩位車主很可能已經遇難,而遺體則隨同大部分的車輛殘骸一起被海浪沖走,因為事發地點水流湍急,打撈工作受到很大阻礙,目前仍未有任何發現。另外警方在車輛墜毀處附近發現了大量血跡和散落的錢包、證件等物品,已初步確認其中一名疑似遇難者叫金萬升,是黑社會組織小和興的高級成員,至於本次事件是否與社團糾葛有關,尚在調查之中……”

看來一切進展得還算如意,應該沒留下任何破綻,否則一整天時間,警察早該找上門來了。

蔣亦傑盯著畫面眼球又酸又漲,還一陣陣泛惡心,索性閉起眼睛只用耳朵聽著,同時在心裏默默籌劃起來。

此次除掉師爺金,算是替龍準解決了心腹大患,自己也摔了個頭破血流,看起來還算慘烈,不知道能從老家夥那裏換來多少信任。無論如何,經過這一遭,那條毒蛇的七寸已經牢牢掐在了自己手裏,對付他是早晚的事。只是現在,還不到出手的時候。要留著他,在做掉古展之後借助他的力量推大哥繼任和新堂主,之後再讓他與老表佛頭窩裏鬥,給大哥留下足夠的空間發展壯大……這樣一來,等到正叔退位之時,大哥出面選坐館就十拿九穩了。接下去自己首先要做的,就是去找楊笑基……

“哎呀哈哈哈,阿傑,辛苦你了!”龍準人還沒到,虛偽的笑聲率先傳進從門口傳了進來。

坐定之後,他對著身後一擡手,隨從人員將精致的花束、果籃一一擺在了床頭桌上,末了又將一只厚實的牛皮紙袋送了過來。看體積,裏頭鈔票應該不少。

“一點小意思,不用推辭,為我們和義的兄弟出了口惡氣,龍哥自然要有所表示。”龍準用手拍了拍紙袋,瞇起眼睛假意關切道,“阿傑你好好養傷,我還有大把的生意等你幫忙呢。”

蔣亦傑打起精神應付著:“多謝龍哥關心,都只是皮外傷。出來混江湖,磕磕碰碰難免的。不趁年輕多拼拼,怎麽出頭?我還要多謝龍哥給我機會呢!”

“哦?哈哈哈……孺子可教,孺子可教……”龍準一臉欣慰,難辨真假。

兩人一唱一和剛拉開架式,門就被“嘭”地撞開了,蔣庭輝滿頭大汗、氣喘籲籲地闖了進來,看得出一路走得太急,襯衫扣得七扭八歪,頭發也亂得不成樣子,完全不見平時在Solas裏那種指揮若定的強大氣勢。

龍準的手下不明就裏,想要上前攔住他,被龍準用眼神制止了。他倒是很喜歡看這兄弟倆的對手戲。

蔣庭輝一從內線王大關的電話裏得到消息,立刻不管不顧跑了過來。路上他的心一直被緊緊揪著,忍不住胡思亂想,做出了各種最壞的推測,把自己嚇得六神無主。

此刻見到弟弟完完整整躺在床上,雖然臉色蒼白了一點,精神還好,橫在心頭的一口氣總算通暢了,所有擔憂和焦急又都轉化成了憤怒,三兩步沖到蔣亦傑床前,本想狠狠訓斥幾句,可是看到弟弟頭上纏著厚厚一圈紗布,又忍不住心疼起來,一時間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麽,更不知道要做什麽。

蔣庭輝跟個雕塑一樣立在那,五官糾結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胸脯劇烈起伏,看起來像要拼個你死我活似的,可到最後擠出牙縫的卻是:“小妹你……傷口疼不疼?”

聲音不知不覺就放輕了,溫柔得能擰出水來,那副模樣就像對面擺著的是個紙片人,生怕出氣大一點給吹走了。

蔣亦傑看到蔣庭輝壓抑情緒小心翼翼望著自己的可憐樣,又好笑又難過,他很想讓大哥抱抱自己,起碼能拉拉自己的手,可是礙於龍準正在旁邊看著,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懈怠,只好狠下心冷冷反問道:“我的事你不是不再管了嗎?怎麽,說出來的話又被吃回去了?”

簡簡單單的一句,蔣庭輝仿佛被錘子用力砸到了一般,不自覺倒退了兩步,嘴巴大張著想說什麽,卻動了幾動都沒能說出來。

連王大關都察覺到了這話的殺傷力,為提防大哥大氣懵了甩蔣亦傑一巴掌,他趕忙跑過去張開手臂整個人護在蔣亦傑床前,滿臉的大義凜然。

龍準向來最善於抓住時機充當和事佬:“好了好了,既然阿傑沒事,庭輝你也不必太過擔心。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需要給他們屬於自己的空間嘛。我正要回去,不如一起?”

蔣庭輝定定望了弟弟幾秒鐘,苦笑著搖了搖頭,轉身應道:“正好,我也有些話想同龍哥講。”

出門之前,蔣亦傑忽然叫住了大哥:“餵,蔣庭輝,現在幾點了?”

蔣庭輝遲疑了一下,伸展胳膊,將左手腕擡到眼前,右手很隨意地挑起一點袖口,細細看向腕上嶄新奪目的銀色手表:“嗯……四點十三分。”

“噢,知道了,走吧。”蔣亦傑冷淡地揮了揮手,翻身將臉藏到另一邊,閉上眼不再理人。

那一絲喜悅到底沒憋住,就算他把嘴角死死向下抿著,笑意依舊慢慢爬上了眼尾眉梢,暖洋洋的,得意非凡,害他不得不拉起被子偷偷遮住了臉。

真帥,只是擡起手看個表都那麽帥!

當然,還是自己的眼光好,大哥配上那只表,叼拿媽,真是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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