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小試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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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亦傑是安安穩穩吃過晚飯才出門的。他穿了一件咖啡色格子襯衫,紐扣一直系到最上面一顆,領口勒得有點緊。鼻梁上架著個過時好多年的老紅色塑膠框眼鏡,躲在鏡片背後的眼神盡可能收斂起來,有意無意盯著腳尖。

出門前他還照了下鏡子,鏡子裏,那個平日傲慢又淩厲的蔣亦傑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個讀書讀傻了的純正土豹子。對於自己的新形象,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下樓之後他沒有去取機車,而是局促地站在路邊擡手攔了輛的士。上車前因為慌亂,額頭還不小心撞到了車門頂端。當司機問起目的地的時候,他先後把要去的夜店名稱說錯了兩次,顯示出對那個場所完全不熟悉的樣子。

不出意外的話,根本沒有人會找到的士司機,這些細節的鋪墊基本上都是無用功。可習慣使然,他喜歡做戲做全套。

從和義堂口裏毫不猶豫應下龍準委派的任務那刻起,蔣亦傑的大腦就飛快運轉起來,等到拿起槍卸下多餘的子彈,這個計劃已經基本成型了。接下來,就看如何去準備與實施了。

他雖然言行粗暴,極端討厭為了一件事糾結起來沒完,但遇到正經事,卻極有耐心。

在對付鴕鳥之前,他先仔細觀察了那家夥很多天。鴕鳥時常出沒的場子在三角街前段,那裏地方很大,燈光昏暗,內部被隔成了一間間大小不等的包房,走廊七拐八繞,像個蜘蛛網,不同空間被一扇扇四通八達的門連接起來,大部分攝像頭形同虛設。

這種設計,一方面是為了保持私密性,讓客人玩得放心。另一方面,作為佛頭在三角街上進貨出貨的大本營,要時刻提防警察臨檢,格局建造得錯綜覆雜,也方便那些賣家買家帶著貨緊急撤離。

蔣亦傑查到了當初負責這家場子裝潢的公司,以要開設新店為借口,要求對方提供曾經做過的案例以便參考。幾次下來,終於給他搜羅到了鴕鳥所在場子的格局平面圖。

對行動地點全面了解之後,還需要一個光明正大且經得起推敲的理由。

通過對鴕鳥背景的調查,蔣亦傑發現他除了在酒吧夜店裏銷貨之外,還組織不良少年在校園裏散播軟性毒品。而巧合的是,最近地區新聞有提及,幾名在校學生忽然集體離家出走,失去音訊,警方懷疑他們是被犯罪分子脅迫從事非法活動而失蹤的。

在這些學生裏頭,數一名叫阿偉的男孩社會背景最單純,他父母雙亡,和老邁的奶奶一起生活,在學校裏總是沈默寡言,從未參加過任何集體活動,像這樣的人,是否認識了什麽新朋友,應該沒人知道。

蔣亦傑決定,給自己設定出一個“阿偉朋友”的身份。這下可以名正言順去找鴕鳥了。

行動之前,他躲在房間裏,用女人修指甲的細砂紙將右手的指紋小心打磨過一遍,又很認真地在五個指腹塗上了厚厚的透明指甲油,連邊緣都勾勒得十分整齊。這樣一來,右手觸摸過的物體就不會留下指紋了。

夜店裏頭光線昏暗,蔣亦傑花了好一陣才漸漸適應。

那些穿著超短裙擺動長腿的小姐們一看衣著就知道他是個沒油水可撈的寒酸客人,紛紛露出鄙夷的眼神,像躲著個散發異味的過期腌肉一樣,嬌滴滴掩著鼻子,避之唯恐不及。偶爾也有不開眼或者找不著生意想碰運氣的小子悄悄湊上來,貼著耳邊小聲問:“老板,要不要吃糖?”

這些應該是鴕鳥手底下的“小燈”了,他們就像酒吧裏的啤酒推銷員一樣,負責到處尋找客源。蔣亦傑聽見問話,瞪大眼睛傻裏傻氣地反問:“什麽糖?這裏還賣糖嗎?”

小燈一看回答不對頭,就識相地走開了。

沒人來煩正合蔣亦傑心意,他裝作迷路的樣子,貼著墻邊來來回回轉了幾圈,總算發現了鴕鳥的蹤影。

鴕鳥雖然只是和英堂口裏一個負責毒品生意的“燈頭”,但因為在三角街上資格老,貨源足,又有佛頭做靠山,人人見了都給三分面子,出出進進也總帶著個健壯的小弟保駕護航。蔣亦傑遠遠跟在鴕鳥身後,耐著性子等待時機,直到鴕鳥灌了滿肚子啤酒,大搖大擺帶著小弟走進洗手間,動手的時刻終於到了。

蔣亦傑不慌不忙從口袋裏掏出個塞了破乒乓球的錫紙包,點燃後又迅速熄滅,只留下一點點火星,暗地丟進了拐角處的垃圾桶。在他離開之後,那東西自己默默燃燒起來,散發著濃重的煙霧和臭味,變成了一枚簡易煙霧彈。

走進洗手間,迎面看到鴕鳥叉開腿立在小便池前嘩嘩放著水。蔣亦傑飛快掃了眼相反方向的蹲位隔間,那裏有兩扇門是緊閉的,也就是說,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除了他和鴕鳥之外,還將有兩名目擊者,這真是太幸運了!

蔣亦傑扶了扶眼鏡,楞頭楞腦走上前去:“那個……先生,請問你是不是叫做鴕鳥什麽哥的?”

鴕鳥醉眼惺忪地掃過一記,抖了抖下身的物件,打了個很爽的冷戰:“什麽什麽哥的,沒看見正忙著,去去去!”

旁邊小弟也跟著看過來,見是個完全無害的家夥,也懶得理會。

蔣亦傑很不識趣地再次湊了上去:“鴕鳥……哥,我是阿偉的朋友,我想……阿偉已經好幾天不出現了,他奶奶年紀大身體又不好,很擔心他的,你能不能……”

“滾滾滾,什麽阿頭阿尾的,不認識。”鴕鳥根本沒耐心聽他啰嗦,直接把靠近身邊的蔣亦傑推出個趔趄,隨後低頭整理著褲子拉鏈。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頭的煙霧報警器忽然響了起來。眾人一楞,鴕鳥對著小弟一努嘴:“去看看怎麽回事。”小弟點點頭,跑著出去了。

蔣亦傑趁此機會欺身上前,拉扯住鴕鳥,故意高聲叫嚷道:“你不許走,快告訴我阿偉被你的人弄到哪裏去了!一定是你們害他!”說話之間,他右手掏出槍,像握著塊滾燙的炭頭般,顫巍巍指向鴕鳥,“別欺負我們老實人,我告訴你,鴕鳥什麽哥的,你要是不說出阿偉的下落,我就不客氣……我還要把你賣搖頭丸的事情抖出來,阿偉早就告訴過我了,一報警,你跑都跑不了。”

這些話當然是說給隔間裏慌忙提著褲子那兩位聽的,語氣裏透著股強弩之末的死撐。

他裝作想要嚇唬鴕鳥的樣子,把槍往前送了送,誰知腳下站立不穩,整個人向前跌倒,槍尖直筆筆沖著鴕鳥的眼睛就捅了過去。

鴕鳥見他掏出槍來,根本沒害怕,一看那家夥手抖成帕金森患者的樣子,就不是個有膽開槍的人,搞不好,只是把嚇唬人的玩具槍而已。可是蔣亦傑忽然間撲了過來,他還是下意識地一閃身,劈手奪過了那把槍,還在指間極為瀟灑地轉了兩下:“小子,玩不起就別學人家逞威風,小心別把自己嚇尿了褲子!乖乖回家叼著奶嘴找媽媽吧,還是要鴕鳥哥教教你?”

所有動作只發生在一瞬間,旁邊隔間裏的人聽到煙霧報警聲,都緊張地清理幹凈想往外跑,誰知一拉開門,就看到這樣一幕——兇神惡煞的鴕鳥手裏握著把槍,槍口指向對面一個幾乎嚇破了膽的年輕人。

蔣亦傑抓住鴕鳥分神的空擋,沖過去用沒有塗抹掉指紋的左手抓住了鴕鳥的手,嘴裏恐懼地哀求著:“別殺我啊鴕鳥哥,別殺我!”看起來他們像是在爭奪那支槍,其實蔣亦傑力氣很大,正不易察覺地控制著鴕鳥的手,左右著它的行動。

鴕鳥混跡江湖多年,兇險的狀況遇到過不少,可今天的事他卻一時反應不過來了,被蔣亦傑裝模作樣一鬧,竟真跟著爭奪起槍來。

槍口在二人角力的過程中不斷變換著方向,兩名旁觀者為了避免被誤傷,都抱緊頭瑟縮著蹲在了墻角。

煙霧報警是假的,服務員很快清理了不慎引燃的垃圾桶。鴕鳥的小弟見平安無事,便及時轉了回來。蔣亦傑餘光發現小弟出現在門口,立即找準角度,裝作毫無章法的樣子,一轉身將鴕鳥持槍的手夾在了腋下,虎口卡住對方扣在扳機上的食指關節,用力一捏,“啪”一聲槍響,子彈從小弟褲腿上擦出一道血溝,又深深射進了對面的墻壁裏。

這顆子彈是一定要打出去的,除了要把戲份做到足之外,如果鴕鳥安裝的子彈上面沒有鴕鳥的指紋,是不符合邏輯的。這也是蔣亦傑僅僅只要一顆子彈的原因。

槍聲驚動了店內的工作人員和顧客,有人報警,附近執勤的警員火速趕到現場。

腿部受傷的小弟被隨後趕來的救護人員送去了醫院,蔣亦傑,鴕鳥,以及兩名戰戰兢兢的目擊者被一同帶去警局問話。

手槍作為最直接的證物,很快交由鑒證人員進行檢驗。一小時之後得出結果,槍上雖然同時留有鴕鳥與蔣亦傑兩人的指紋,但是蔣亦傑的指紋是疊加在鴕鳥之上的,也就是說,第一個接觸手槍的人,是鴕鳥。而蔣亦傑是在之後爭奪過程中,才留下指紋的。

兩位當事人雖然各執一詞,但一個是犯案累累並長期從事毒品買賣活動的黑社會成員,一個是剛剛中學畢業身家清白的學生仔,是人都會偏向於相信後者。負責做筆錄的女警更是被蔣亦傑的外表所迷惑,真把他當成了為尋找朋友行蹤奔波的老實孩子,又是安慰,又是鼓勵,還親手沖了咖啡給他提神。

更重要的是,近年來鴕鳥日漸囂張,警方盯了他好久,一直想要把他抓起來,只是苦於沒有足夠的罪證。如今有了個天上掉下來的好機會,怎能白白放過?

兩名人證,有效的物證,鴕鳥這非法持有槍械及蓄意傷人的罪名,幾乎坐實了。一旦宣判,等待他的將是三年以上的牢獄生涯。

蔣亦傑這一招兵不血刃,四兩撥千斤。說出去是鴕鳥先動手,就算將來佛頭知道真相,追究起來,也找不出一個發飆的由頭。

錄完口供,蔣亦傑在走廊上與被警員押解著的鴕鳥擦身而過,各自回頭,四目相對,蔣亦傑在別人都沒留意的角度,伸出食指中指又翹起拇指比劃成出一把槍,對著自己太陽穴做了個射擊的動作,裝作腦袋被打飛的樣子誇張地歪著嘴、翻著白眼,末了還對著那把虛擬手槍的槍管吹了口氣。

鴕鳥一下子明白過來,這是在諷刺他愚蠢,自己把自己玩進了監獄。他恨不得沖過去從對方臉上咬下塊肉,生吞進肚子,無奈被警員死死扭住胳膊動彈不得。

任由鴕鳥在身後氣得瞪紅了眼,哇哇哇瘋狂吼叫著,蔣亦傑留下個憐憫又惋惜的嘲笑,吹著很符合他天真無邪形象的兒歌口哨,腳步輕快地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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