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洗黑錢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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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警局出來,時間已臨近午夜。帆頭角經歷了一整天的喧囂轟鳴,連高樓大廈邊緣閃爍著的LED燈都昏昏欲睡了。

紅綠燈寂寞地佇立在十字路口,守著四條筆直單調的斑馬線,即便久久沒有一輛車子經過,也按照固有節奏堅定刻板地不停變換著——嘀,嘀,嘀,嘀嘀嘀嘀……

踩著這樣的節奏,蔣亦傑腳步異常輕快。他剛剛從一場驚險廝殺裏平安歸來,成功將鴕鳥送去扣押,殺了佛頭的威風,出了龍準的悶氣。這種感覺,就像是在足球賽場上踢出一腳利落的倒掛金鉤,並且大力破門致勝,即便沒有人沖上來擁抱歡呼,也忍不住在心裏自己和自己擊了下掌,大吼一聲:“嘿,小子,幹得漂亮!”

不遠處的大排檔飄出陣陣豆豉和炒蜆的鮮香味,彌漫過清冷的街道,蔣亦傑吞了下口水,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他本打算買點宵夜回去喝啤酒,又怕打擾了王大關睡覺,想想還是忍住了。

王大關在大田村鄉下生活了十八年,養成了一身老人作息,十點入睡,六點起床,因為用不著為香燭鋪子搬貨,閑得全身不自在,所以每天早上還要跑到離家最遠那間餐廳去買點心,順便拎回一大桶水。

蔣亦傑不想坐在餐廳慘白的吊燈底下一個人吃東西喝啤酒。他可以忍受孤獨,卻死也不願意給人看到他的孤獨。

誰知一走進家門,就聽見客廳處傳來了王大關特有的細尖嗓音,那只禿毛猴不但沒睡,還和一個大晚上戴墨鏡的怪客坐在沙發上熱火朝天地大聊特聊著,嘰嘰喳喳,鼓噪不止。

王大關一見蔣亦傑,立刻師奶附體,以他老娘關麗花特有的小碎步沖了過來拉住蔣亦傑袖口,對墨鏡男驕傲地介紹道:“看看看,說曹操曹操到,這就是我給你提起的小妹哥!老子為了兄弟情義,上刀山下火海,陪著他一路從廟口街直闖帆頭角,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墨鏡男聞言趕緊站起身,保持著彎腰鞠躬的姿勢跑上前,一把握住了蔣亦傑的手上下抖了幾抖:“小妹哥,幸會幸會,鄙人王大衛。”

“大衛是新搬來的,就住在對面,我們倆緣分不淺,不但都姓王,還一個叫大關,一個叫大衛,五百年前一定是親兄弟。大衛很能幹的,人家可是個電影導演!”

蔣亦傑冷眼打量著對面這個抓住他手不放的男人,這家夥身材中等,小平頭,穿著件半新不舊的藍色工作服,胸口還印著什麽“勁風維修”的字樣。最奇怪的是,明明在房間裏,卻戴著副碩大漆黑的墨鏡,該不會是……殘障人士吧?蔣亦傑費力抽出手,傻兮兮舉到王大衛面前晃了晃。

王大衛滿不在乎地把蔣亦傑的手按了下去,指指自己的鏡片說:“小妹哥,不用為我掛懷。墨鏡只是這些年從事電影行業的小小代價,我一般白天找靈感,晚上創作劇本,習慣了黑暗,如果摘下墨鏡,你不會看到我的眼睛,看到的將是我的眼淚——因為我的眼睛對燈光太敏感了。”

蔣亦傑忍著笑尷尬地咳了兩聲,客氣問道:“王先生既然是導演,有什麽大作嗎?”

“鄙人目前正有個計劃,想要拍攝一部叫做《帆頭角卡門》的片子。”王大衛憂郁而深沈地介紹道,“故事講述了一個好勇鬥狠卻極講義氣的黑幫老大,為照顧不成材的手下跟狠角色結仇。到東島養傷時,與表弟漸生情愫,但是他的江湖身份卻使這份感情屢遭挫折。兩人最終決定拋開一切,但他們無法戰勝命運。為了更好地表現這幾個角色間驚天地泣鬼神的愛恨癡纏,所以我目前正在冷氣維修公司體驗生活。”

“噗——”蔣亦傑原本專註聽著,卻被他最後一句生硬的轉折搞得憋不出笑出聲來。打工就打工,說什麽體驗生活。

不過……這“帆頭角卡門”倒是有些耳熟,貌似上輩子確實存在過這樣一部電影,還在國外某個影展上獲了大獎,風光過好一陣。難道說,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冷氣機維修工還真是個未來的知名導演?

王大衛還在口若懸河繼續描繪著他的電影夢,蔣亦傑卻在心裏飛快算計了起來——

不出意外的話,再給自己幾個月的時間就可以借臺灣佬楊笑基之手暗中處理掉古展。而龍準因為有個蠢蠢的人質在手,應該可以放心地去找大哥談交易,他幫大哥選堂主,大哥再返回頭幫他選坐館。再之後,自己動手除掉龍準,牽制住佛頭,大哥就可以順利登上坐館之位。以大哥的本領加上聞琛的腦子,一定能把生意做出帆頭角,做到外島,裏島,乃至整個亞洲……到時候大哥的名頭和照片會被放大數倍掛在O記的展示板上,警方也將明裏暗裏死死盯住他,那些見不得光的黑色收入都需要找個途徑來轉換一遍。

哪還有比投資電影更好的洗錢方式?一部成本幾十萬的破電影,管他有沒有人看,票房報出個幾億,又沒有專門的機構來審查,到時候賬戶上的錢就全都由非法所得變成名正言順的合法財產了。

這王大衛出現得太及時了!

蔣亦傑伸出手指揉了揉嘴角,努力擺出一個最親切的笑容:“大衛呀,既然大家這麽有緣,大關的兄弟就是我兄弟,你……有夢想一定要堅持下去,有什麽困難記得招呼一聲,我們能幫上忙的,一定義不容辭!”明明還是陌生人,幾句話說得太虛偽,他自己聽了都幾欲作嘔。

哪成想王大關更加不見外:“對了大衛,既然你會修冷氣機,正好小妹哥房間的冷氣最近總忽大忽小,不如你給幫忙看看。”

“不用了,已經很晚了,還是……”不等蔣亦傑說完,大衛大關兩兄弟已經利落地踩著椅子打開了機器外殼。

王大衛很專業地從工作服口袋裏翻出一把絕緣鉗,到處扒拉著:“咦,你這臺機器和我看過的不一樣,這根線是幹嘛的?”

蔣亦傑試圖制止他:“別亂拔……”

刺啦一聲,火花閃爍,室內陷入一片黑暗,隨即整棟公寓的燈光一盞接一盞迅速熄滅。湛藍夜空被襯托得格外明亮。

三個人集體沈默著,好半天,王大衛感慨地說:“嗯……你們看,城市人都被快節奏的生活壓抑得麻木了,早已忘記了遙望星空的感動!”

夜裏沒有冷氣,臥室又悶又熱,蔣亦傑睡得渾身是汗,T恤黏糊糊沾在皮膚上,滾來滾去沒一刻舒服。好容易睡著,轉眼又被一陣急促的門鈴聲吵醒。

他拖過枕頭壓住耳朵,試圖忽略掉噪音,無奈門外的人比他更有耐力。看來王大關已經出去了,如果自己不開門,門鈴大概會不依不饒地一直響下去吧。

帶著滿肚子起床氣,蔣亦傑黑著臉一把拉開大門,臟話已經飈到舌頭尖,又被他咽了回去。很難得,互相看不順眼的蔣庭輝與楊明禮竟同一時間出現在門外。不用問,都是為了昨天的事情趕來的。這出戲從三角街一路唱到帆頭角警署,黑道分子和警察自然都聽見了風聲。

蔣亦傑不悅地看看大哥,又煩躁地看看二哥,轉過身揉了揉鼻子:“進來吧。”說完也不再招呼,自顧自走到沙發前,懶洋洋往上一窩。

兩個哥哥,代表著截然相反的兩種人生。如果上輩子遇到這樣的情景,他一定矛盾又痛苦。理智告訴他,跟著二哥才是正確的選擇,可一顆心卻止不住要向大哥飛奔而去。還好,這輩子不用再為此耗費腦細胞了,往後的路已經計劃好,只要堅定走下去就是了。

蔣庭輝沒想到一大早會在弟弟家門口偶遇楊明禮,這使他本就極力壓抑著怒氣的情緒更添幾分郁悶,望著沙發裏好像事不關己一樣的蔣亦傑,他憤而罵道:“蔣小妹,你可真是越來越有本事了!我問你,阿偉是誰,你哪裏來的這麽個朋友?一定是龍準讓你去找麻煩的對不對?”他一手撐在腰間,大口喘著粗氣,“你知不知道,鴕鳥背後的老大是佛頭,你惹不起的!蔣小妹,你任性,你貪玩,我可以由著你,但是按照你這種玩法,早晚會把自己的小命玩進去!”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聲嘶力竭吼出來的。

楊明禮從進門開始就在反覆推著那副並不存在的眼睛,蔣庭輝話音未落,他緊跟著極嚴肅地痛陳起利害:“蔣小妹,根據外島法律,非法攜帶槍支即便沒有造成傷亡,也要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別人不知道你滿腦子的鬼主意,我會不知道?你的伎倆和運氣能用一時,不能用一輩子。做什麽黑社會?簡直是無知!愚蠢!人頭豬腦!照這樣下去,知道等待你的下場是什麽嗎?蹲監獄!吃牢飯!”

“楊明禮你會不會說話!要蹲監獄要吃牢飯我看第一個就要你去!人是你教育出來的,最大錯的就是你!”楊明禮一番話細究起來,和大哥表達著相同的意思。可蔣庭輝就是不爽。弟弟是他的,他想怎麽說想怎麽罵都可以,別人但凡說一個字,他都忍不下。

楊明禮比誰都清楚蔣亦傑這件事背後存在疑點,他一邊擔心弟弟會被拆穿,一邊又要違背原則把秘密藏在心裏,一肚子火正不知道跟誰發洩,聽了大哥的話,楊警官據理力爭:“你是惡人先告狀!小妹為什麽會變成今天這樣?還不是你不學好,帶壞了他!我奉勸你離小妹遠一點,不要總是在他面前出現,妨礙我教育弟弟!”

聽見楊明禮話裏話外把蔣亦傑說成是他自己的弟弟,蔣庭輝眼睛都紅了:“該走的人是你,我們蔣家的事,我們自己解決!”

兩個人吵著吵著,動起手來。大哥沒有使出他在三角街上大殺四方的狠辣身手,二哥也一下忘記了警察學校裏教過的格鬥技巧,兩人像幼稚小孩似的抱在一起扭打著,赤手空拳你來我往,場面十分壯觀。大哥一肘將二哥打成了熊貓眼,二哥膝蓋將大哥下巴頂出烏黑一團。

對弟弟的行為,他們擔心,氣憤,焦急,卻又無可奈何。多年養成的習慣,這個家所有人對蔣亦傑總是不自覺就在溺愛著,他們心底積聚的情緒無處發洩,只好化作對彼此更深的怨恨。

“餵,別動手啊。”起初蔣亦傑沒當回事,坐在沙發上不疼不癢地勸著。後來看那兩頭憤怒的雄性動物越來越激烈,只好拍著茶幾喝止,“要打出去打,這不是格鬥場!”

情況越來越失控,他終於坐不住了,想上前將兩人分開,可完全插不上手,要躲避著來往拳腳的誤傷還要制止襲擊,幾乎不可能。

蔣亦傑氣得直點頭:“行,你們真行!”

他一轉身沖進廚房,在櫥櫃裏叮叮咣咣翻了半天,找出瓶五十幾度的白酒,走到客廳裏“啪”一聲摔在地上,酒水四濺。他隨手操起桌上的火柴,點燃後往尚在流淌的酒液上一丟,藍色火苗“嗖”地竄了起來,火焰接觸到水分,掙紮著嗶啵作響。

火一著起來,大哥二哥當即住了手,極短暫地楞了下,一個飛速取來毯子撲打,一個奔向樓道去拎滅火器,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蔣亦傑氣定神閑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一邊漠然看著兩個哥哥手忙腳亂救火,一邊說著風涼話:“接著打啊,不是都很厲害嗎?還沒分出勝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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