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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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萬物,總是一物降一物。

不管是古展的疑心日盛,還是龍準的蓄意刁難,蔣庭輝都打定主意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唯一讓他無計可施的,只有這個油鹽不進的任性弟弟了。

該怎麽處置呢?講道理?人家聽不進去。罵幾句?不疼不癢。打一頓?自己舍不得。最後只好垂頭喪氣地跟在弟弟身後,沿著三角街一路默默走了出去。

蔣亦傑原本是騎著機車來的,車子就停在距離Solas不遠的小街口,可他卻走相反方向繞了個大遠。因為難得遇到這種被大哥“追”的機會,他要多享受一會兒。

於是兄弟兩人頂著頗為神似的臭臉,一前一後大步走著,誰也不說話,像是在進行某種奇特的競走比賽。

再遠的路,總有走完的時候。蔣亦傑到了車子前,邁開長腿跨坐上去,卻不啟動,而是一腳撐住地面,隨意撥弄著把手,同時擡頭挑釁般瞪著大哥。

蔣庭輝沒話找話:“機車新買的?看起來不錯。”

“嗯,用你的錢買的!”蔣亦傑臉上掛著副能活活氣死人的戲謔笑容。

原來那輛代步用的機車在救正叔女兒的時候撞壞了,索性買了輛更好的。他也知道大哥賺的都是血汗錢,不該揮霍,只好在心裏給自己找理由說:哼,老子心都交給你了,都打算為你賣命了,這輩子得不到你的人,還不能花你的錢買輛機車!就買!就買!

蔣庭輝又好氣又好笑,無奈地搖了搖頭,習慣性掏出煙盒,還沒等他挑出支煙來,就聽見蔣亦傑“誒”了一聲,同時沖著煙盒的方向努了努嘴。

蔣庭輝一楞,很快反應過來這是跟他要煙抽的意思,認命地嘆了口氣,自己叼起煙點燃後,又取下來送進了弟弟的唇間。

這下輪到蔣亦傑尷尬了。他盡量裝出稀松平常的樣子,狠狠吸了兩口,又趕緊轉過臉去。這算不算是……間接接吻?好在周圍路燈昏暗,看不出他雙頰瞬間飛起的紅暈。

那支煙他沒舍得抽完,幾口之後悄悄用手指掐斷了火星,藏在掌心偷著塞進了上衣口袋。

再回頭,蔣亦傑恢覆了懶洋洋的淡漠神色:“好了蔣庭輝,我知道你要說什麽,那個話題還是就此打住吧。我今天來,其實還有別的事想和你說。”他沈默片刻,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才重新開口,“我媽她……可能日子快到了……”

聽見是關於蔣媽媽的話題,蔣庭輝神情冷了幾分:“醫生跟你說的?”

蔣亦傑張了張嘴,一時沒答出來。原本點個頭含糊過去也就完了,可他一時腦子短路,想到了自己死後重生這難以置信的理由,反倒不知道該怎麽說了。他是不打算把重生的事告訴任何人的,除了怕沒人相信,怕被用奇怪的眼光看待之外,他更害怕有人問起他的死因,他不想給人知道上輩子那些愚蠢的罪行。

“是想用‘人之將死’這種話來扮可憐,讓我去看看她嗎?沒這個必要。”蔣庭輝緩緩說道,“我和她只是在一個屋檐下生活過而已,還沒到那麽深的情分。”

他那些無條件的寬容與忍讓,都是專屬於弟弟一個的,別人休想得到。

勸人這種事,蔣亦傑沒什麽經驗,他煩躁地用拳頭搓著額頭:“別說的好像你沒心一樣!”隨即跳下車,幾步走到蔣庭輝身前,熟練地將手伸進休閑西裝內袋把錢包掏了出來,在裝身份證的夾層底下,翻找出一張泛了黃的照片,“你要是不想念小時候全家人整整齊齊的日子,為什麽還把它收得這麽好?媽媽千錯萬錯,到底也給了你一個完整的家。”

那是一張全家福,爸爸媽媽坐在前排,懷裏抱著穿開襠褲的蔣亦傑,大哥二哥站在後排,一家人笑得有些木訥,卻很真實。

“那只是……隨手放進去的,早就忘記有這麽個東西了。”蔣庭輝望著那張照片,略微糾結地皺了下眉頭,很快自嘲地笑笑,一把奪過照片,隨手撕掉丟在了地上。這種被拆穿的感覺,讓他惱羞成怒,以至於根本沒想過照片放得如此隱蔽,分離許久的弟弟又怎麽會知道?

蔣亦傑驚訝地看看大哥,又看看地上的碎片,咬牙點了點頭,撇下蔣庭輝,兀自轟起油門呼嘯著飆了出去。開出老遠,被夜風一吹,腦子清醒了許多,他的速度逐漸放慢下來,最終調轉頭駛了回去。他很後悔,怎麽就魯莽地去把照片翻出來了呢!

大哥已經離開,破碎的照片還散落在原地,蔣亦傑把它們一一撿起來,擦去沾染的灰土。那上面記錄的生活,曾經是他們一家——起碼是他自己最幸福的時刻。照片會蒙塵,會撕毀,會丟棄,可記憶不會。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只要活著,那都是他最寶貴的財富。

爸爸不在了,媽媽也即將離開。大哥,都說人生如戲,可我好怕有一天,銀幕黯淡下去,臺上只剩下我自己……所以我寧願用我一個,去換你們所有人,讓你們繼續在畫面裏有說有笑,開心到老。

他坐在臺階上,把照片攤在膝頭一點點拼好,點起支煙默默吸著。直到一支煙燃盡,化成散落的灰霾,煙頭上紅色的火光垂死掙紮著,終於沈入死寂。

在蔣家兄弟為了些毫無意義的事不斷鬧別扭的同時,龍準正把如意算盤打得啪啪作響。手裏攥著個蔣庭輝的弟弟,再好用不過。

這段時間他除了牢牢盯緊瘋牛古展之外,還要應付帆頭角的毒品大王佛頭。如今在三角街上,從傳統的K粉、搖頭丸,到新興的fing霸、神仙水、five仔等等,佛頭、顛九兄弟控制了絕大多數的貨源。龍準很怕佛頭古展兩家一個負責進貨,一個負責散貨,把他架空在外,失去了賺大錢的機會。

可如何去和佛頭搶生意,是個棘手問題。龍準是屬鐵公雞的,割讓利益的事情一定不會做。而與佛頭談判,那簡直是與虎謀皮。剩下的路子,只有訴諸武力了。可是自己這邊先動手,又一定會落人口實,到哪裏去找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呢?

佛頭手下最大的“燈頭”叫做鴕鳥,在三角街上招搖過世,已經到了根本不把龍準放在眼裏的地步,龍準打算拿他開刀,滅滅佛頭威風。

這時候蔣亦傑就派上用場了。把他撒出去會會鴕鳥,如果事情僥幸辦成,自己得益。若是不幸栽了跟頭,直接丟棄掉就好,反正無名小卒一個,也沒人認識。萬一不慎惹怒了佛頭,還可以把毛矛頭順勢推到古展那邊,擺出“蔣庭輝弟弟”這一身份,順理成章做成是古展背後教唆的樣子。

扳不倒他們兩家,能挑撥出點是非也好。

龍準本以為蔣亦傑只是個十幾歲的毛頭小子,從前沒見過什麽世面,遇事一定會退縮,誰知道他剛說明意圖,對方就想也不想直接答應了。搞得他準備好那一大通花言巧語根本沒派上用場。

蔣亦傑自然知道龍準對他的利用和算計,不過這是未來老大交代的第一件事,能不能順利加入和義社,這也算是個考驗吧。

龍準在自家堂口招待蔣亦傑,極為客氣地上了茶,又從抽屜裏摸出一把手槍放在桌上,笑容可掬地問道:“阿傑,以前有摸過槍嗎?”

蔣亦傑雙手抱臂靠在座椅上,瞄了眼桌面,傲慢一笑:“奧地利產GLOCK17嘛,最基本型號。長七點三二公分,高五點四三公分,彈夾容量十七發。飛虎隊和機場特警都用它。這種槍的卡榫容易磨損,搞不好子彈會掉出來。”他很隨意地將槍握在手裏掂了掂,知道裏面上滿了子彈,又仔細觀察了一下槍身,“編號被搓掉了,不出意外的話,來覆線應該也已經刮花了吧,這樣用起來倒沒什麽顧慮。”

他是絲毫沒想要隱藏實力的。既然龍準要把他當刀子使,那就幹脆做一把最鋒利、最狠絕的刀,日子久了,越來越順手,想丟掉都舍不得。直到用得興起,失去戒備,再對準其心臟一刀刺下去。

龍準果然吃驚不已,眼睛大睜開,襯得眼球越發細小:“阿傑,真想不到你年紀不大,對槍倒挺有研究。”

蔣亦傑滿不在乎地挑挑眉:“男人哪有不喜歡槍和車子的。”

“這些都是……你大哥教給你的?”除了蔣庭輝,龍準再想不出蔣亦傑一個學生仔有什麽接觸槍的機會,便借機言語試探一下。

蔣亦傑略有不快地撇撇嘴:“為什麽又是他?好像世界離了他蔣庭輝就轉不動似的。如今外島滿大街都是仿真槍械店,法律規定不許出售武器,卻沒規定不許出售螺絲、扳機、彈簧,這些又不違法。作為一名槍械愛好者,自己組裝幾只基本款手槍只是入門級別。”他目光犀利地投到龍準身上,“龍哥,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在炫耀?”

“哦?”龍準被他問得措手不及,“怎麽會……”

“其實我就是在炫耀!”蔣亦傑狡黠一笑。

在龍準面前,越直白越好。龍準是個工於心計也善於偽裝的人,可他最討厭別人對他耍心機,說假話。與其藏著掖著惹他懷疑,不如索性一白到底。

龍準發現,蔣亦傑拿起槍的時候,整個人的狀態都不同了,散漫的臉孔瞬間變得神采奕奕,倒真像是個拿到心愛玩具的小孩子一樣。以至於那玩笑似的賣弄,也都讓人討厭不起來。

“阿傑,做事的時候留點分寸,嚇唬嚇唬就完了。大家畢竟都是吃小和興鍋裏的飯,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萬一鬧大了,對上頭也不好交代。”龍準裝模作樣提點道。

蔣亦傑完全沒有附和他的意思:“龍哥這話我不愛聽,倒像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了。既然他們和龍哥作對,憑什麽還要留分寸?那小子叫鴕鳥是吧,就要拔拔他的鴕鳥毛。”

“哈哈哈,”龍準假意大笑,“年輕人有志氣,那龍哥就等著給你接風了!”

蔣亦傑利落地卸下彈匣,將子彈悉數攤在桌面上,只從中撿起一顆,舉起來很神氣地晃了晃:“有這一顆足夠了!”

龍準行事向來縝密,蔣亦傑一離開,立刻招來了大塊頭阿力,命他帶人暗中監視蔣亦傑,一舉一動都要實時匯報。

利用歸利用,但也要提防那個膽大包天的小子惹出什麽岔子,牽連到自己。對於手底下壞了事的卒子,龍準寧可幹凈利落地除掉了事。在他的思維裏頭,自己的命叫命,別人的命,工具而已。

不過,這個蔣亦傑多少讓他有些吃不準,按常理說,越是言辭上妄自尊大的人,越不足信。可是這小子又偏偏給人一種有點真本事的感覺。龍準的胃口不自覺被吊了起來,有些急不可待想知道結果了。

行動當天,阿力氣惱地打來電話:“龍哥,咱們恐怕都看走眼了。那小子空長了一張機靈的臉,骨子裏其實是個白癡。這拿槍去找人家麻煩,最起碼也要挑個僻靜地方下手,他倒好,大搖大擺就跑到人家場子去了……”

龍準倒不急於下結論,很多時候出其不意,也能成為險中求勝的絕招。但是很快,這種設想就被阿力的電話給推翻了。

“龍哥,姓蔣的簡直是頭蠢豬!虧他還敢誇那麽大的海口。這小子槍還都沒亮出來,就給人家搶過去了,現在倒好,被人拿槍指著頭,還不……”

“砰”一聲槍響,龍準嫌棄地閉了閉眼,大失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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