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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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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

馬車行至山路,地面崎嶇,顛顛簸簸,車裏坐著的人卻仍然閉著眼睛睡的香甜。

驟然山風猛吹,林木簌簌,山壁上跑下來兩隊人馬,手間寒光凜凜,驚得馬兒仰頭嘶鳴。

林韞就是在這時醒的。

她對危險的感知仿佛與生俱來,剎那間眼神一片清明,袖中軟劍已然握入手中。

劍鋒所指之處,鮮血迸濺,塵土紛飛。

一個劍勢如虹,一個剛健悍猛,不過幾盞茶的時間,倒了一地。

她踩住一人胸口,利刃橫於頸間,冷聲:“誰派你來的?”

那人卻雙目圓睜,口吐鮮血,嗓子眼都被血堵住,說話模模糊糊。

“不必問了。”謝珩拿出帕子來擦了擦劍上的血珠,緩步朝她走來,“買兇。”

她手臂幹脆利落地一揮,那人就斷了氣。

這些人身手不行,瞧著倒像是仗著蠻力接這檔子營生的,因此他們才能打的如此輕松。

雇來的車夫嚇得不輕,面部松垮的肉都抖了起來,翻下馬車就跌跌撞撞地跑遠了。

“上車,我來趕。”謝珩道。

林韞後知後覺地開始尷尬,她昨晚想喝倒謝珩不成,自己幹了什麽事還是模模糊糊地有些印象,當下閉著眼揉了揉眉心,躲開他目光:“行。”

她坐在車裏,謝珩低低的嗓音就順著車簾傳進來。

“那個老兵姓聞,大概跟九原的一家後起之秀有關系。”

“這次清談會跟聞家有關?”

“主辦。”

林韞梳理了一下信息,把頭靠在馬車上,長呼出一口氣。

“等會。”她突然道,“清談會……是不是要吟詩作賦還有彈琴作畫什麽的?”

謝珩默了一會兒,似乎沒想到她會提這個問題,良久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你不會?”

她會個大頭鬼。

大頭鬼無語望天,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清談會,女眷也要做這些嗎?”

謝珩無情地戳破了她最後一點希冀:“是啊。”

林韞:卒。

……

過了一陣子,謝珩又試探著問:“一樣也不會?”

裝死的那位思考了一會兒,想起來了什麽似的,剛開心了一下又被澆滅下去。

“算是會一個吧。”她無精打采。

謝珩忍著笑:“哪一樣?”

“彈琴。”

說著,臉更垮了。

她語氣裏的生無可戀太過明顯,謝珩斟酌了一下言辭,安慰道:“會一樣總比什麽也不會好啊。”

你還不如不安慰。

一想起來彈琴,她就想起來自家師父心血來潮的那段日子。

她師父是個世外高人,號青蕪居士,什麽方面都有些涉獵,尤其愛喝酒,是個很有趣的老頭兒。

老頭有一段時間突然良心發現,覺得自己養個女娃不能整日叫人練武,怎麽著琴棋書畫都要沾上一點。

更不幸的是,老頭兒自己對這些一竅不通,涉獵了不如放棄。

可他清醒的時候還好,一喝醉了就摁著林韞學琴。

於是當年尚且年幼的林韞迫於師父淫威,被摁著跟他學了很久的四不像琴,直到有一天,她忍無可忍,趁著這老頭兒清醒的時候給他獻了一曲。

那曲子彈的可真是驚天地泣鬼神,豬八戒來了都能激發潛能翻上筋鬥雲。

老頭兒拿起酒葫蘆就逃,孽徒在身後窮追不舍。

就是苦了林間的鳥雀,扯破了嗓子都沒蓋住那些魔音。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從那以後林韞再也沒碰過琴。

若是她談了這麽一曲,只怕是那雲游詩人再也不好意思去參加什麽清談會了。

借了人家身份還要毀了人家名聲,林韞覺得自己有些缺德。

於是她把希望寄托於謝珩:“我要是彈了,對大家都不好。”

她語氣裏滿是誠懇,聽得謝珩在外面低低笑了起來,笑的她有些惱,耳垂也開始熱了。

於是她憋著氣:“我很認真。”

外面的笑聲又響了一陣,林韞捏的耳垂都泛起了薄紅,正摸索著出去打一架,他帶著笑意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那我還真是有點好奇了。”

當林韞面前放著一把琴時,她覺得謝珩真的狗。

比她有錢也狗,說話算話也狗。

哦,坐在她對面笑瞇瞇地支著頭等她出醜,就更狗了。

她磨磨牙,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纏著的軟劍,又被一句話堵了回去,氣鼓鼓地把手放在琴弦上。

“現在練,到時候漏不了餡。”

他一向很會抓七寸。

林韞做了幾個深呼吸,勉強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嘴裏還客氣著:“謝將軍做好準備,在下今日讓您見識一下什麽叫如聽仙樂耳暫明。①”

這人早就換上了之前買的素袍,發用木簪粗粗地束著,支著頭露出一截骨感極強的腕骨,但笑不語時,還真露出了幾分歸隱不問世事的閑逸。

她把眼神別開,心一橫,憶著老頭兒教她的那支曲子,一手摁弦,一手撥弄,斷斷續續地彈了起來。

剛才還帶笑的人這會兒上演了一個笑容逐漸消失僵硬最後忍不住扶住太陽穴的戲碼。

他支著頭的手都放了下來,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什麽話來。

林韞卻根本沒擡頭,心道今天給你看個厲害的,直到有人來敲了門。

她停下動作,聽見外面的人語氣很不好:“老子活那麽大就沒聽過那麽難聽的,老子彈的都比你好聽!擾的人耳朵疼!”

說著,那人竟然一腳踢開了門。

號稱比林韞彈的好聽的這位,竟然是個滿身肌肉的壯漢。

兩人對視一眼,表情都有些呆滯。

“……你竟然是女的……?”大漢震驚著。

林韞也有些一言難盡:“是啊。”

於是屋裏相對無話。

謝珩看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打破尷尬氣氛,對著那大漢行了一禮,嗓音溫溫和和:“內子琴藝尚在磨練中,打擾了。”

內子。

她突然覺得耳廓有點熱,背過身去悄悄地揉。

這點小動作落在謝珩眼裏,他彎著眼睛微微地笑。

大漢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剛才撐的十足的氣勢莫名癟了下來。

他往著林韞的方向看了一眼,雖然仍有些疑惑不解,但是什麽也沒說,直到他眼神瞟到了那把琴。

已經往外邁的步子又停下來,滿臉希冀地問能不能讓他彈彈這把琴。

林韞歡迎之至。

這人粗壯的手指靈巧地撥弄著琴弦,曲調如流水潺潺入山間,激烈處又如激起千層浪。

謝珩側身低頭,湊在林韞耳朵邊,聲音輕緩:“聽調子,他好像跟你彈的同一首。”

暴擊。

林韞面無表情地留給他一個冷酷的後腦勺。

後者又低低地笑了起來。

一曲終,大漢站起來抱拳:“獻醜了。這琴是好琴。”說著,還頗為愛惜地摁平震顫不息的琴弦,又撫過琴身,眼神熾烈的像渴了許久的人乍遇甘霖。

猜出下半句,林韞的臉色瞬間有些繽紛。

“在下聞賀,有緣再見。”

說罷,也不等他倆報上名諱,就退出了房間。

屋裏寂靜下來,過了一陣兒,林韞小聲問:“我還練嗎?”

萬一一會兒再來個踢館的,倒是擴大了他們的社交圈。

若是沒有她,哪能那麽快就認識個人呢?

林韞苦中作樂。

謝珩瞧著她滿臉的苦大仇深,笑她:“就這點出息?”

“對啊。”

答的很自然,她向來能屈能伸。

說歸說,林韞還是有些擔心自己露餡,於是總是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抱著琴往郊外跑,有時聞賀好心,會指點一二,一路上練下來,倒也勉強能聽。

“我就說我還是有點天分的嘛。”某日,林韞彈完一曲之後,滿意地抱著琴看他。

謝珩揉了揉太陽穴,想要出口的話在看見她眼裏的興奮時又吞了回去,明智地決定不予評價。

……

“到哪了?”她伸個懶腰。

前一夜練了一夜的琴,她現在總是在白天補覺,如今醒的巧,恰好黃昏。

“快到潯陽了。”謝珩懶懶的調子傳進來。

潯陽?

這地名不知道戳中了林韞哪根筋,她從車簾裏鉆出來,跟謝珩並排坐著,眼神望向天邊。

夕陽初斜,染紅了一片雲彩,柔和了的光暈籠著山巒,連嶙峋的怪石都柔順下來,跟著樹木一起等待山間飛鳥成群地歸巢。

北疆就有山,傍晚這樣的景象她司空見慣,可唯獨在這裏看了很久,目不轉睛,直到夜幕落下,繁星升起。

這段路並不長,謝珩卻不動聲色地放慢了車程,由著她看到了夜裏,才加快了速度。

山巒漸漸遠去,變成帶著霧色的蜿蜒,她睫毛垂下,抱著膝蓋靠在車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夜風吹亂鬢發,她擡手壓著,瞇著眼在風裏任著衣袍被吹的鼓起。

良久,她勾起唇角笑了一下,再擡頭,那點未散的笑意被謝珩捕捉了個完全。

那不是釋然,而是帶著酸楚和依戀。

他沒想到她突然擡頭,於是眸子裏的專註和繾綣尚未散去,勾的林韞心一顫,眼眶又有些微微的熱了。

他們誰都沒說話,可是林韞知道,這一刻,她突然希望身後靠著的不是馬車,而是謝珩的肩膀或者脊背。

什麽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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