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編出新秋的長頭發

關燈
編出新秋的長頭發

李江燃出國的第一個月,齊昀舒生活裏最大的變化,好像是每天都要多坐一班公交。

京津的暑熱會持續很長的時間,陽臺上的花花草草經不起太陽的暴曬,但又不能終日不見陽光。工廠寄來的大貨成品檢驗過關,從前合作的工作室漲價不少,已經超出了他的預算,齊昀舒開始著手尋找起新的合作夥伴,即使一天要在城市裏頭到處穿梭,也不會忘記早晨出門時先將昨晚放回陽臺的,李江燃的寶貝花草端進屋子裏來。

有時候有空閑的時間,齊昀舒也會將電腦帶去他家裏,在處理完工作以後簡單的做些家務,關照一下這間暫時冷落下來的屋子。聊天記錄裏充斥著他的詢問,抹布用哪一塊,拖把壞了重新買哪種類型的好,以及不同的花要加哪種不同的營養液。考慮到時差的原因,一開始他向對方發信息時候幾乎已經放下手裏的事情來打算擱置到明天等到回覆再說,但出人意料的是,李江燃的回覆大部分時候都來得很快,甚至是他那邊的淩晨也一樣。

“用廚房進門旁邊第二個抽屜裏的,隨便哪一個都可以。”

“寬的吧,最好是平板的那種。”

“沒那麽講究,隨便你加就好,反正死不了。”

有一回,齊昀舒同新找到的攝影工作室面對面接洽相關事宜時,手機忽然響了。

他拿起一看,李江燃發來幾張照片,問他覺得效果怎麽樣。齊昀舒瞥了眼時間,重新和面前的負責人說起話來,加快了速度問完所有細節問題,他同對方告別,揣著還沒定下的合同往外頭走,拿起手機來回覆他的訊息。

照片裏頭是些沙發桌椅之類的家居,齊昀舒順著看過幾張圖片,大概察覺出這個品牌的風格基調,又重新翻回去回頭看看,說還不錯。

“產品風格比較清新明亮,比較強調用線條的組合突出設計感?簡單的布景陳設剛剛好,讓人一眼就能註意到產品本身。”

“那就好,”對面緊跟著發來條解釋:“這些家具是我自己聯系人設計出的定制款。”

齊昀舒之前就大概知道李江燃家的生意同家居方向相關,同劉明煊從小熟識也是因為兩家生意上的合作來往密切的緣故。這回過去實習的大部分內容也同公司的事務沒什麽幹系,他一早便說過,劉明煊的工作室現在小有勢頭,他不想換個地方坐辦公室,更想跟著他一起做點別的事。

原來這就是他做的別的事。

李江燃能時時刻刻守著手機回消息很大一個原因也是因為這個。他不懂什麽市場什麽先機,只是覺得自己喜歡的同家裏一直走的風格不太一樣,這回離開了熟悉的國內市場,見了別人的多了,自己的想法也多了起來。劉明煊的工作室結交八方人脈,找到幾個關系不錯的設計師團隊輕而易舉。

“誒對了,前幾天聽你說過在找工作室出商品圖?找到了嗎?”

“有個範圍,暫時還沒選定。”

“既然還沒拍,要不要聽聽我給你的建議?”

李江燃在借著劉明煊的關系聯系設計師時,偶然間認識了一個人,加了聯系方式以後才知道他原本就準備著回去主營國內市場,新的團隊都還在國內待命,這段時間是同之前的公司合約尚未到期才特地回來為第三季度完成最後一回的主稿工作,那邊聽聞他家裏的品牌大名以後,很樂意同他交個朋友,設計個家具自然也不在話下。李江燃同他接觸過幾回,對這人留下個還不錯的印象,一段時間共事下來也還算說得上幾句話。

自從他聽說齊昀舒換工作室後,一直想幫他做些什麽,卻又找不到合適的地方插手。如今想來正是個好機會。

“我在這邊認識了個設計師,他的國內團隊一直合作的攝影工作室成品都還不錯,你要不要考慮考慮?”

當天晚上,齊昀舒收到李江燃發來的一個巨大的壓縮文件夾,他打開之後看過,在其中找到好幾個耳熟能詳的國內一線品牌的商品圖,名為“顧醒山工作室”的文件被他保存在電腦上頭,他想了想,還是有些猶豫。

沒有模特,就意味著這筆費用又需要另外承擔。這種量級的攝影團隊定價肯定超過他的預算,齊昀舒想了想,覺得超支太多,有些難以承擔。

“你.....為什麽不嘗試嘗試自己當模特?”

“你是設計師本人,沒有人比你更適合自己創作出的東西。更何況你的外貌條件比市面上很多平面模特要好,不管是為了更新形象還是省錢,你都應該嘗試一下自己上場。”

當時聽起來匪夷所思的話在齊昀舒收到成品圖以後讓他徹底信服。團隊給的報價並不高,甚至同自己之前聯系過的小地方幾乎持平,他知道是李江燃從中幫了忙,但他執意揣著明白裝糊塗,齊昀舒也沒辦法,只能挑了個對方正午時候的好時間跟他打了個電話,親口說了謝謝。

又過了半個月,齊昀舒將上新的末尾工作忙完,即將要收拾收拾上平臺的時候,又接到大洋彼岸發來的信息。

李江燃在網上刷到什麽新鮮事總愛跟他分享,齊昀舒對此見怪不怪,在點進那條點讚頗高的寫真圖文看過退出後,一條語言帶著紅點彈出,又在他身處深夜的時候。

“你比他長得好看多了,而且你頭發還是真的,他這個假發都毛躁了。”

“你有沒有這種社交媒體賬號?你也發一個!”

齊昀舒對這種只突出臉的照片沒什麽想要發出去炫耀,但架不住李江燃連著好些天的勸說,在他的指點下打了幾個tag發上幾個平臺,此後再沒管過。直到又隔了一段時間,李江燃又在那頭的深夜時分連連發來好幾條信息,硬生生將尚在睡覺的他叫醒。

“我刷到你了,你是不是一直都沒看?點讚好高!”

齊昀舒摘下眼罩,瞇著眼睛點進他發來的連接。賬號的確是自己的那個,點讚在幾天的時間內迅速累積出一個可觀的數字。他掃一眼評論,在一堆網絡用語裏頭看見不少求同款飾品衣服的回覆。

他有些遲鈍的嗅到些機會的味道,在跟李江燃簡單討論過後決定按照這個風格繼續運營起賬號來。齊昀舒漸漸將一些穿著自己設計的衣服的照片往上頭發,在漲粉和點讚之後收獲的另一個驚喜是——這些熱度竟然真的輻射到自己的店鋪上去,並且帶出相較之前而言高出不少的收益。

欣喜的熱潮退卻,齊昀舒在緊急聯系工廠加印之後陷入幾天漫長的空虛時間,那時候他整天整天的睡覺,要將前段時間沒能休息到的全都補齊,好幾回睜眼的時候都在深夜或者下午,但不論什麽時候,只要他點開同李江燃的聊天框,對面總是能夠很快的回覆他的訊息。

他問過他,為什麽能回消息回得這樣快,李江燃只說是最近忙,沒告訴他具體的原因。

“不管怎樣,五快點半,你也該睡一會兒了。”

齊昀舒掀開被子下床,簡單洗漱過後開竈煮面,在洗菜的間隙抽空看了眼屏幕。

“你是怎麽這麽快知道我這兒的時間的,我自己都還沒註意。”

網上搜的。齊昀舒撒了個小謊。對面的人又說了幾句,終於撐不住要去睡覺了。他退出聊天頁面,原本空空的主頁上頭多出一個計時器,正以分鐘的單位換算著兩個城市之間的時間,隨著曲線上頭上下挪動著的太陽一起變化著背景的顏色。

劉明煊前些天推給他了那個攝影團隊合作的,姓顧的那位設計師,說是以後如果有需要可以直接同他聯系。齊昀舒和他也算半個同行,簡單聊了幾句之後,他掃了眼時間,忽然想起另一個最近總是熬夜的人,隨口問了幾句李江燃的事兒。

“前兩天發了最後幾張設計圖過去,這幾天沒見著人。”

“你跟他是朋友?前段時間總看見你跟他聊天,他那消息提醒的聲音開得跟鬧鐘一樣,被我說了幾回還是不樂意調小點,吵得要命。”

他誤打誤撞的知道了李江燃不肯告訴自己的小秘密,被他當做戲言的話此刻被他人以一種絕無可能造假的方式所印證,齊昀舒一時間有些難以言喻的心情,在那之後默默將時間轉換器加上自己的桌面,決心不再夜裏打擾他的睡眠。

他原以為會格外安靜的三個月以意外的方式沒能得到過幾回真正的清閑,淘寶店和媒體賬號的蒸蒸日上讓他在伊始階段忙得腳不沾地。齊昀舒沒有時間,更沒有別的方式去尋求舒緩和解壓,只有在深夜裏確認過轉換器上的時間之後同李江燃普普通通的聊聊天,大多數時候都是他開頭,對方一直說個不停,然後他再結束。明明不在身邊的人卻以這種方式從未缺席過這九十多個日夜裏的每一天。飯如何如何難吃值得他配圖加語音吐槽出十幾二十條訊息,路邊偶遇的小狗格外親昵,讓他想起渝川那回救助的那些小家夥,李江燃零零碎碎的回憶著,用自己的話把兩個人帶回幾個月前的記憶;窗臺邊上偶爾跑來要吃的的海鷗被他做成個vlog發給齊昀舒打趣,李江燃跟著劉明煊幹事兒久了,自己也學著如他一樣拿起鏡頭對準那些想要紀念的事物,他好幾次在河邊看見同一個拉小提琴的街頭藝人,會隨著天氣的變化更換曲調,晴天時候歡樂,陰天時候惆悵,雨天他會躲進對面大樓的屋檐下頭,彈奏的曲目也隨之變成悲傷陰郁的氛圍。

李江燃在他的曲調裏頭感知天氣的變化,那人面前總是擺著個琴箱,早上時候空空蕩蕩,到傍晚快要結束時候便已然快要滿出,即使全是些零碎的零錢硬幣,但對他來說似乎已經足夠。每當他路過那裏,看見頭天滿了的箱子又變成那個空空的樣子,隨著人一起再次出現在熟悉的地點,李江燃知道,一天又已經過去,時間在一個一個硬幣的堆疊下頭流逝,直到穿著t恤的人也披上薄薄的外套,空氣裏的潮濕帶上寒冷的感覺,他推開公寓的窗戶,樓下大道兩邊的樹上已經有了明顯的泛黃,李江燃帶來的衣服已經不夠用,他邁進商場時候想的不再是自己該怎樣搭配,一邊看著那些新上市的外套,一邊忍不住規劃起行李箱所剩無幾的空位。

他好像已經對刷卡購物失去了興趣。李江燃提起包裝袋,在收到顧醒山回國消息的時候也點進同樣的頁面,挑選起自己回程的時間。

飛機轟然落地,李江燃取消飛行模式,同想見的人回到同一時區。他回了一趟家,簡單洗漱之後開走積灰了的車,帶著箱子一路回了自己的小房子。

屋子裏一塵不染,甚至比他走之前還要幹凈,李江燃將收進櫃子的拖鞋重新拿出來穿上,他繞過門邊擋住視線的拐角,在陽臺的一片綠意盎然之中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正提著縮小版噴水壺給幾盆多肉澆水。

玻璃門關合著,李江燃刻意放輕的腳步在這樣的阻隔下被徹底模糊,齊昀舒背對著客廳,一點一點照著從前那樣打點好所有的花花草草,他順手拿起旁邊的掃帚,將上頭不知從哪裏吹過來的落葉掃進簸箕裏。小區裏的景致已經開始有了些秋意,他看著下頭梧桐樹上頭的黃葉,將身上的外套系上衣扣,松散著的頭發被他撥在兩邊肩頭,手指穿插進長長的頭發裏頭,多餘的皮筋放在包裏,他想重新紮上剛剛散落開的頭發。

“篤篤。”

齊昀舒聞聲下意識轉身,手還停在發絲上頭。他隔著玻璃看見許久未見的人,卻好像只是像便利店的那個清晨一樣,下一秒他就要哈出一口氣來,在上頭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現在已經是秋天了,霧氣不會那麽快消散,如果他這麽做,那個痕跡一定會在上頭留下更持久的印記,起碼能給他一個仔仔細細看清每一個筆畫的時間。

李江燃伸手拉開門,身上背著的包都還沒來得及取,門口的行李箱上頭還貼著機場的紙條。他風塵仆仆,頭發看起來還有些濕,連軸轉沒在他臉上留下什麽痕跡。他什麽也沒說,含著笑上下打量過他一圈,最後擡手起來橫在自己胸前。

“你的頭發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