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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面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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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面攤

秦向晚常去的那家面攤已經許久不開了。她很疑惑,一家開了這麽久的老字號怎麽會說關門就關門,她一連來了幾天都沒遇到奶奶,也沒遇到司機大叔。她有些擔心,不知道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還只是單純休息。

她問了問住在附近的鄰居,他們說是擺面攤的奶奶生病好幾天了,她的外孫女也特地從外地趕回來照顧她。

奶奶早已經上了歲數,雖然想到過會有那一天,但她卻不知竟來得這樣快。

秦向晚不知道奶奶生病和她有什麽關系,但鄰居接下來的話讓她很是震驚。

“那奶奶擺面攤十多年了,生活也不是很如意,丈夫早年去世,一個人把兒子帶大,個中艱辛不用多說,前幾年孫女終於考上大學了,也算是熬出頭了,但一直有肺炎,身體不太好。”

“她前段時間就關了面攤,聽說是去養老院生活了,說不像給兒子添負擔,也不知道什麽個情況,她孫女也從外地趕回來,不知道嚴不嚴重啊。”

秦向晚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她只覺得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瘋狂地來回沖撞著,讓她似曾相識,難受得緊。但她也不清楚別人的家事,也只能打算先回去。

她一轉身就聽到後面的開門聲,她轉過頭,發現一個年輕女孩的身影,她急忙跑過去。

“你是奶奶的孫女嗎,是經常在這裏擺面攤的奶奶。”

她好像有些被嚇到,一連驚奇。

“是,是我,有什麽事嗎?”

“我看奶奶好久沒來擺攤了,我是常客,來了好幾天了,問問她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秦向晚看著面前的女孩,她二十出頭,臉上滿滿的朝氣與活力,讓人看了就心生歡喜。

她突然有些難過,她想起了曾經經歷的事,她不想發生第二遍。

“原來是這樣,奶奶身體不好住院了,我也是才回來,拿一些換洗的衣物。她身體不好了,應該不會再擺攤了。”

“住院?”秦向晚突然有些不好的預感,她連忙問道,“很嚴重嗎,在哪個醫院,我可以去看看她嗎?”

女孩有些奇怪,也很意外,滿臉猶豫。

“我很多朋友也經常來這裏一起吃,可以讓我去看看嗎?奶奶對我很好,我平時受奶奶照顧,所以挺擔心她的。”

“那好吧,今天有點晚了,明天等她好點再去吧。”

“好好好,我把我的聯系方式留給你,麻煩你了。”秦向晚忙不疊地答應了,連忙拿出手機。女孩拿到聯系方式後就匆匆離開了。她回到家,腦海裏全是鄰居還有女孩的話,翻來覆去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情。有些心酸難過,有些擔憂害怕,這其中的感覺她說不清楚,她好像突然理解了奶奶,又心疼面前的陌生女孩。她希望奶奶能早日康覆,希望奶奶能有個幸福的晚年。

天剛破曉,天色總是夾帶著些許昏暗,微微明亮的天空中仍有幾顆被遺忘的殘星。不一會,太陽破出地平線,緩緩升起。一大早,女孩就發來一個地址,秦向晚早早起來穿好衣服就匆匆忙忙地出門了,她特地買了漂亮精致的果籃,都是奶奶能吃且愛吃的,希望她喜歡。秦向晚按著地址找去了醫院,找到了奶奶所在的病房,進門後一眼認出了病床上的奶奶就是常年在面攤前工作的那位。她看著奶奶骨瘦如柴的樣子,有些難過,沒想到才過了幾天,奶奶看起來就這麽虛弱了,果然病來如山倒。女孩很細心,將一切都準備得很好,身邊觸手可及的水杯和吃食,看見秦向晚來後熱情打了聲招呼。

“你真的來了,你就是向晚對吧。真謝謝你來看我奶奶,昨天有點匆忙,今天奶奶和我說了你,念叨你很久,她說你經常來吃東西,她很喜歡你,謝謝你經常來我們家面攤陪我奶奶說話。”

奶奶臉上也是欣喜,但她躺在床上不能動彈。有個護士還在給奶奶紮針,血從奶奶的手臂上滲了出來。

她用微弱的聲音招呼秦向晚坐在旁邊,叫俞樂拿櫃子上的鐵盒子,說裏面有好吃的。

鐵盒子裏面全是餅幹,各種形狀的。秦向晚象征性的吃了一塊。

“奶奶昨天做了一些治療,身體還有點虛。”旁邊的女孩解釋道。

“奶奶。”秦向晚走上前去。

“向晚啊……你怎麽來了。”

“奶奶,我有點……擔心你。”秦向晚有些哽咽,“你很久沒出攤了,看到你很開心。”

奶奶笑了笑,旁邊的病人紛紛露出羨慕的神色。

“不用讀那麽多書,讀多了傻。”

“這小姑娘一看就念過書的,還知道關心人。”

“就是就是。”

秦向晚不知道說什麽好,她只是擔心奶奶的身體。看到奶奶精神還算不錯,她也就放心了。

“我好多了,這是我經常和你說的,我那個外孫女,她聽說以後也是擔心得不行,我說不用,放下了學業非要來看看我。”秦向晚看向女孩,女孩有些害羞地低下了頭。

“您孫女?”

“我叫俞樂。”她開口說道。

秦向晚點點頭,陪著奶奶坐到了中午。

“奶奶,我還要回學校上課,下次有空再來看您,先走了。”秦向晚起身和奶奶告別。

“向晚。”奶奶叫了她一聲,秦向晚忍不住回頭。

“我送你。”女生也跟著起身,將她送到門口。

“有什麽事隨時聯系我,叫我樂樂就行,我們也是同齡人。”俞樂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秦向晚點點頭。

“你人真的很好,如果奶奶有您這樣的孫女,一定很開心。”

秦向晚沒說話,心裏也想起了自己的奶奶。如果奶奶還在多好。

那天以後,秦向晚會經常去醫院看奶奶,奶奶的精神開始越來越好,好像又回到了從前,臉上總是帶著笑意。

“向晚,今天想吃什麽。” 奶奶笑得很開心。

秦向晚也笑了笑,“你們吃什麽我也吃什麽。”

她和奶奶雖然沒有什麽血緣關系,但此刻卻親得好像一家人一樣,奶奶也沒有把她當做外人看。

俞樂買回來了飯菜,秦向晚有些不好意思。

“我來幫忙。”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一起吃飯,因為今天俞樂又要回家拿換洗衣服,她們就一起回去了,秦向晚也正好順路。

又到了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路口。

“要下來坐坐?”俞樂順勢邀請道。

“好啊,反正時間還早。”

秦向晚進了屋,俞樂帶她來到自己的房間。房間布置很簡單,沒有什麽多餘的東西,幹凈整潔,很符合俞樂的氣質形象,也是一個純粹的女孩。桌上放著一本發黃的日記本,日記本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名字——俞樂。旁邊放著一張老舊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漂亮的阿姨。

冬季的黑夜總是漫長的,我鎖上門,蜷縮在被窩裏,可即便這樣,尖銳的聲音仍然會闖過門縫、爬進被窩鉆進我的耳朵,天什麽時候才會亮呢?

這是日記本裏的一段話。

俞樂拿來一杯茶,兩人坐在一起聊著天。

秦向晚指著那張畫冊說道:“這是你媽媽嗎?長得真漂亮。”

“是啊,他們都說我媽媽很漂亮,但我那個時候還小,對她的印象不是很多了,都是被人告訴我的。”

“我媽媽是一名繪畫老師,六歲那年,媽媽出車禍意外去世,爸爸要出去工作,所以我從小就是奶奶帶大的,她是我最親的人。”

秦向晚沈默地坐著,她雖然有爸媽,但是她依然覺得奶奶是她最親的人。

“你很喜歡畫畫啊”秦向晚又問道,俞樂點點頭。

“我也畫過畫,我幼兒園畫的那幅武松打虎還得過獎呢!”俞樂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我大學學的就是美術,平時也會做做兼職,節假日會去街上支著畫架給游客畫素描畫,價錢不貴,十元錢一副,或者在網上接接單。有時間我也給你畫一幅送給你。”

“太好了!”秦向晚激動地擺了擺手。

“我打算做一個美術老師,或者開一個美術培訓班,掙很多錢,這樣奶奶和爸爸就不用這麽操勞了。”

秦向晚很是高興,猶豫了一下,說道:“我覺得你很幸福,有愛你的奶奶和爸爸,我也是奶奶帶大的,因為爸媽工作忙,我被奶奶帶在身邊照顧,我當時很想爸媽,也總是想不明白,他們如果真的愛我,為什麽非要把我丟給奶奶一個人照顧。”

“我一直想不通這個問題,每次看到奶奶的皺紋和白發,我就會很傷心,覺得自己是奶奶的累贅。”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也是迫不得已。長大後他們一直想約束我,我們一直發生爭吵。在我上學的時候,因為我的任性,奶奶不慎出車禍去世了,我一直很愧疚。”

俞樂看著秦向晚,“怎麽會呢?奶奶是心甘情願地照顧你,她覺得你是她的孫女,所以她願意照顧你。”

“所以我現在,發自內心地希望你的奶奶身體健康,祝福你快樂幸福。”

俞樂看著秦向晚溫和的眼睛,突然有一種久違的溫暖和幸福。她緊緊地握住秦向晚的手說道:“謝謝。”

“我也一直勸奶奶,不要這麽辛苦,我現在已經長大了,不需要她再擺面攤掙錢了。前段時間她突然說就不擺了,我以為她相通了。她說不想給我和爸爸添麻煩,早早的收拾好東西就要去鄰近的養老楊,和她認識的爺爺奶奶一起去生活。”

“我和爸爸是極力反對的,但奶奶很固執地就去了。”

“爸爸時不時會去養老院看看奶奶,養老院的條件很不錯,奶奶在裏面也有聊得來的老太太,她們每天喝喝茶,打打麻將,我們也才漸漸放心下來。”

“奶奶上了歲數,雖然想到過會有那一天,但卻不知它竟來得這樣快。”

俞樂回想起那天。

那時候俞樂正在商場給外婆挑選大衣,卻突然接到了養老院打來的電話,他們說她奶奶得了重感冒住進了醫院。

醫生說,外婆重感冒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沒有得到及時治療,再加上舊疾覆發,肺炎引起的發燒,病情有些惡化了,而且她現在年紀也大了,治療起來有些困難。

她來到外婆床前時候,叫了好幾聲她都沒有答應。她一下子就慌了,奶奶怔怔的看著她,似乎在努力回想著什麽。

“是樂樂嗎”

“是我啊,奶奶。”

“你怎麽突然回來了,不是在學校念書。”

“奶奶,你得感冒了怎麽也不和我還有爸爸說啊,我接到電話。養老院的爺爺給我打電話說你突然倒下就馬上送你去醫院了,把我和爸爸嚇了一跳。”俞樂坐在床邊流著眼淚說著。

“哎呀,我想著是小毛病,就沒和你們說。”

“醫生說你的舊疾覆發,要好好治療,奶奶,不要心疼錢,這樣會很危險的,物品金額爸爸都希望你好好的,你真出什麽事了我們怎麽辦。”

“接下來要好好配合治療,等病好了,樂樂帶您回家,好不好?”俞樂看著奶奶消瘦的臉,十分心疼。

“好。”

接下來的日子她就開始醫院家裏兩頭跑。

自從長大以後,每次上學回來看望奶奶,都會有一種揪心的感覺,因為奶奶越來越老了,頭發也越來越白了,背也越來越佝僂。從她上大學的那些年,回來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樂樂你回來了,這次在家呆幾天呀?我給你做了你喜歡吃的面,快來這邊吃啊,涼了就不好吃了。”

俞樂心裏特別難過,看著奶奶蒼老的手和臉,她都很懊悔,認為自己很不爭氣。

說起自己的奶奶,她出生在那最艱苦難熬的歲月,當時阿太生了好幾個孩子,其他幾個孩子都因為饑餓相繼去世,最後卻只剩下了奶奶。奶奶因為早年落下的病根,也生過幾次大病,但最後都熬了過來。

她的畫也受到了很多人的讚賞。

“我記性不好,下雨的時候老是忘記帶傘,奶奶會冒著大風大雨到學校給我送傘,早早就等在校門外準備接我回家。”

“我學校裏家遠,但她怕我被雨淋,楞是來了。”

一個老人牽著一個小孩慢慢地趟過泥濘的小路,那是她一生都忘不掉的記憶。

這一句話觸動了秦向晚,她的奶奶何嘗不是這樣。

爺爺去世後,即使樂觀如奶奶,也好長一段時間都沈默不言,說了也總是那麽幾句:“你爺爺怎麽就突然走了呢?”

俞樂和爸爸也是沈默不語,有時候俞樂聽到都會跑到門外,忍不住直接流淚。對於媽媽和爺爺的突然離開,對於小俞樂來說,同樣難以接受且備受打擊。

像爺爺奶奶一樣,相互喜歡,相敬如賓,是多麽難得的事。

奶奶在她小時候會經常和她講那段歲月。都說小時候大難不死,長大後必有大福,而這句話在奶奶身上正符合。她出嫁後也過著相夫教子的平靜生活,爺爺對她很好,兒子出生長大後又孝順,可惜兒媳不幸去世了,兒子也沒再娶,丈夫不久後也因病去世。兒媳生下一個可愛的女兒,她疼惜到骨子裏,孫女也很乖巧伶俐,特別喜歡畫畫,和她媽媽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她逢人就炫耀,誇她孫女很厲害。她應該算是幸福的。

奶奶思想也很樂觀,通情達理。孫女說想要學畫畫,她也是極力支持,只要是孫女喜歡的,她也會愛屋及烏,並沒有要求孫女一定要讀書,沒有什麽傳統的思想。她只是覺得,人總能找到自己的價值,總能生活下去。

所以在俞樂出生的時候,她就為她取名單字為樂,希望她永遠幸福快樂。

俞樂從小就體弱多病,奶奶要一邊照顧她,一邊下地幹活。在俞樂讀小學的時候,有一天奶奶在地裏幹活,忽然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她轉頭一看,是俞樂。

原來俞樂是為了給奶奶送吃的,她剛剛幹完活口渴了,去河邊洗了個手,就順便裝了水過來給奶奶喝。

俞樂收拾好行李準備去外地上學,奶奶就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眼睛似乎想探詢些什麽,最後只是說了句:“樂樂,有空記得多回來看看。”

俞樂在轉身的時候,突然忍不住哽咽起來。她不敢讓奶奶看見自己的眼淚,急忙關上門。

在走之前,她還想再看一眼奶奶。看著奶奶憔悴的臉和灰白的頭發,她很想再和奶奶說說話,可是時間太緊了,她只能狠下心快速離開。

俞樂從小都是奶奶帶大的,比父母還要親。俞樂小時候還是很調皮的,尤其是爸爸會對她嚴格管教,要她好好讀書。但奶奶舍不得說她半句,總是勸爸爸說:“她還那麽小,你說那些,她也聽不懂,等她長大了就自然知道了。你小時候不也這  樣過來的,也不見得比她好多少,你看你現在,不也挺端正的。”

俞樂長大後也確實像奶奶說的那樣,像爸爸期望的那樣,十分乖巧聽話。俞樂在班上的成績一直很好,後來還考上了市裏的重點中學。奶奶去超市買東西,本來很節儉的奶奶在看見自己喜歡喝,喜歡吃的,都會毫不猶豫買下來。有一次奶奶買了幾瓶她喜歡喝的飲料,回家後,俞樂讓奶奶也嘗嘗,奶奶發現太甜了,她又急忙用紙巾把嘴擦幹凈。她牙齒不好,吃不了太甜的。坐在一旁的俞樂看見後,忍不住笑奶奶,說以後她也不喝這種飲料了。

奶奶笑著地說:“吃甜好啊,奶奶希望樂樂過好日子,不希望樂樂吃我年輕時吃過的苦。”

俞樂在時奶奶總會很開心,經常會在她耳邊念叨:“樂樂,你以後考上什麽大學呀?奶奶以後就算洗一輩子碗也願意。”俞樂信誓旦旦地說說:“奶奶,我以後像當個畫家,我想考最好的美術學院,我會很爭氣的。”

奶奶似乎很滿足,笑著說好。

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在高考結束後的第二天,俞樂就乘坐火車回北京了。

她在北京一所很出名的藝術學校讀書。在大學期間,她一邊讀書,一邊做家教賺學費,後來還得到了學校的各種獎學金,也參加了很多比賽,也獲得過許多獎項。

她畫的一幅關於“慈愛”的畫作還在全國獲得了獎。當記者采訪她時,她說:“我能有今天都是源自我奶奶的愛,她這一生都將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就是對我最大的期許。”

奶奶總說,你們開心我就開心。對俞樂來說也是,只要家人開心她就開心。

時間很快到了九點多,秦向晚打算離開了,等到有空的時候再來陪陪俞樂和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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