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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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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離別

史鐵生曾在書中寫道:“死,從來不是一次性完成的,而是一點一點死去的,先是這兒,再是那兒,一步一步最後終於完成。”

有天深夜,俞樂突然給秦向晚打來了,她說,奶奶去世了。

俞樂每天一大早就趕去醫院照顧奶奶,她爸爸晚上在醫院睡,她白天來,這樣交替著,人倒也不累。只是,她爸爸看起來也憔悴了很多。

“媽,你的針什麽時候吊完?”爸爸看著手上的表格,原本應該流暢的表格此時就像被時間一筆劃破,七零八落。

“還要一會兒呢,樂樂呢?”奶奶邊回話,邊看著吊瓶的進度。

“樂樂說回家拿點換洗衣物,一會兒就來。”爸爸說著,伸手扶奶奶從床上坐起來。

“好。”奶奶簡單地應承著,沒有過多的言語。她覺得心裏怪怪的,像一跟刺紮在心上一樣,紮得她心慌。但她也沒在意,可能只是一時的馬上就好了。

爸爸好像也覺察到了這種異樣,趕緊放下手中的東西。

“媽,怎麽了?”

“沒,沒什麽。”奶奶搖著頭,她不想讓兒子擔心。

“媽,是不是哪裏不舒服?”爸爸很擔心,聲音都跟著顫抖。

“沒有,就是躺著有點累。”

“你坐會吧,媽想睡一覺。”

爸爸躊躇了一會兒,還是沒在說什麽。他叮囑奶奶有事記得叫他,他就在這裏,不要老忍著不說。

奶奶應承著,緩緩閉上了眼,此刻的病房很安靜,電視的聲音都沒有了,就這樣靜靜地躺著,這一切都是那麽自然。可現在的自己卻不那麽自然了。想想兒子已經好些天沒有睡好覺了,等這瓶針水吊完了,可以讓兒子帶著自己回家了,她覺得自己已經好多了,沒必要總是待在醫院裏,家裏的床單被套什麽的也該換了,自己也起身活動活動筋骨。

她想起了什麽,叫了叫身邊打盹的兒子。

“兒子,你給樂樂打個電話嘛。”

“媽,怎麽了,樂樂馬上回來了。”

“你打個,我有事和她說。”

兒子撥打了手中的電話,電話沒過多久就接通了。

“爸,有什麽事嗎?我馬上來醫院了。”

“樂樂,是我奶奶。”

“奶奶,身體怎麽樣了感覺好點了嗎?要我給你帶什麽東西嗎”

“奶奶剛剛睡了一覺好多了。奶奶想問你,家裏還有沒有多的你畫的畫,奶奶想看看。”

“有啊奶奶,我隨身帶了幾張風景畫,等會就給你帶過去。”俞樂雖然有些不解,但她老人家開心就好。

奶奶和兒子在病房裏等了一會,俞樂帶著東西來了。

俞樂帶著自己的畫本,她坐在奶奶的身邊,和奶奶一起看著畫本裏的風景畫,邊看著邊說著畫裏的風景。

奶奶翻開看了幾張風景畫,隨後又把畫遞給了兒子,“你看樂樂畫的多好,奶奶很喜歡。”

“奶奶喜歡就好。”

“對了,樂樂,你上次和奶奶說的那個事,奶奶想過了,等出院了奶奶還是想和其他老伴一起住,熱鬧些,你們也輕松些。到時候你回來看奶奶,帶奶奶出去走走,見見世面。”

“媽,你高興就好,但有什麽病痛一定要和我們說,時不時打個電話,我們也放心一點。”

“是啊奶奶,你身體健康最重要。”

“好好。”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奶奶和樂樂的身上,兒子坐在另一邊的椅子上。

這一老一小,在奶奶的眼裏就是自己的全部。

樂樂覺得自己好幸福,有奶奶愛著,有爸爸愛著,還有奶奶一家子人愛著。

要是一切都像此刻就好了。

但在當晚,奶奶在前往CT室拍片時,出現了呼吸急促的現象,繼而突然暈倒。

各個器官出現了衰竭的癥狀……

“醫生!醫生!快來人啊!”病房裏頓時一片混亂。醫生迅速為奶奶安裝呼吸機,並送入急救室搶救。

急救室亮起了紅燈,俞樂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祈禱著,爸爸還在趕來的路上。

其中一臺儀器發出了強烈的聲音,醫生緊張了起來。醫生不知疲倦的在與死神做搏鬥,塞進了無數的藥管,但最終還是沒能幫奶奶脫離危險。

“患者心率下降,血壓下降,快去叫下家屬。”

紅燈很快變成了綠燈,那扇象征著希望的門也終於打開。“醫生,我奶奶她……”

“我們已經盡力了。” 醫生下達了病危通知書,他拍了拍她的肩膀,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爸爸剛好氣喘籲籲的趕來,抓著醫生的手緊緊不放。

“醫生,求求您救救我媽媽,我媽媽她前段時間還很健康,怎麽會突然這樣……她不能死。” 爸爸在病房裏哭得撕心裂肺,他此刻悔恨自己,為什麽只忙著工作,白天母親還說等病好了就要出院回家,他還沒有帶母親回家。

俞樂也在一旁泣不成聲,她還沒帶奶奶到處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俞先生,請您節哀。她剛剛是多種器官衰竭,狀況非常危險,我們已經盡力了,請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在ICU病房外,她的親人一遍又一遍地叫著她的名字,病房裏的她還是毫無反應。

“讓家屬進來看看。”

在醫生的呼喚下,爸爸帶著樂樂進了ICU病房。

奶奶的眼睛輕輕閉著,嘴唇微張,此時的她很安詳,就像在小憩一樣,沒有病痛折磨她,身上插著許多管子,只是身體各器官已經衰竭,沒有了生命特征。

“媽,你醒醒,你醒醒。”爸爸伏在奶奶的耳邊輕輕喊著,試圖讓奶奶醒來。

“奶奶……”

“奶奶,你醒醒,我們回家。”

只是,奶奶再也醒不過來了,她沒有任何反應,睡得十分安靜。

“俞先生,請你們節哀。老太太前幾分鐘去世了。”

“醫生我們明白。”兒子和俞樂含著淚說。

俞樂說不出一句話,腦子裏一片空白,她摸了摸奶奶的手,她的手很粗糙,皺皺巴巴的,有點發冷。

一個人的死,對於這個世界來說不過是多了一座墳墓,但對於相依為命的人來說,卻是整個世界都被墳墓掩埋。

其實真正的送別沒有長亭古道,沒有勸君更盡一杯酒,就是在一個和平時一樣的清晨,有的人留在了昨天。

在大廳裏走來走去的人,都會停下腳步來看看大廳裏有一個女孩蹲在哭泣,旁邊站著一個滄桑的男人。女孩的眼睛哭腫了,眼淚還在止不住地流。

他們要把外婆裝進冰棺,外婆那麽怕冷的人,怎麽能受得了。

“等,等等,讓我幫外婆把這件衣服穿上。”

這是她給奶奶買的新衣服,她帶回來了。她當時不願意穿,說要等著出院再穿新衣裳。她給她套上衣服,又仔仔細細的將扣子一粒一粒的扣好,就像小時候奶奶給她穿衣服那樣。

死亡的襲擊是一件很端莊的事,葬禮是它終結前的鄭重自持。

俞樂渾渾噩噩著,直到火化的前一刻她都不敢相信,她就這樣離開了他們。俞樂坐在火化間的外面,她看著那些跳躍的火花,聽著骨灰沙沙地響。她就這樣坐著,看著,聽著。她站在那裏,看著進進出出的人,機械般的重覆著手上的動作。他們遞給她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那個盒子很小很輕。外婆很大

大得能裝下她的童年、她的青春。

可她又很小

小得

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就能裝得下

現在想來從前那二十幾年,雖然辛苦了點,但也確實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那時的她還有夢想、有健康,還有家人。只有快失去時,才懂得原來自己內心最渴望的,是亙古不變的愛。

那天晚上她做了個夢,有一個聲音從她耳邊響起。

“俞樂。”

俞樂猛地一回頭,發現聲音的來源竟是媽媽。

“媽媽,你來了。”

“我來看看你。”媽媽哽咽著,她看著眼前這個自己的女兒,內心有無數的話想說,可卻怎麽都說不出口。

俞樂抱住媽媽,母女倆泣不成聲。

“別哭了,樂樂。”媽媽拍著俞樂的背,俞樂邊哭邊說著,“我算什麽啊,我什麽都沒做,什麽都沒來得及做。奶奶就  這樣走了,你和爺爺也走了。為什麽你們不能再多等等我。”

“樂樂,你要堅強一點,我們雖然走了,但是你仍然要好好活著,你還有爸爸,他還需要你,你明白嗎?你要替奶奶多看著這個世界。”

媽媽摸了摸俞樂的頭,說:“媽媽要走了,你要好好活著,媽媽會一直在你的身邊的。”

俞樂感覺到身體開始下墜,她像是一個自由落體的鳥,不斷地往下墜落。她閉著眼睛,耳邊風聲呼嘯而過,她好像聽到爺爺的聲音,還有奶奶的聲音。

“樂樂,不要害怕。”她看見爺爺奶奶爺爺站在她的面前,她往前跑去,腳下卻踩了個空。

俞樂大聲喊道:“媽媽,爺爺,奶奶!”

可是她的聲音卻變成了一個女孩的聲音。

“俞樂你醒醒。”俞樂猛地坐起身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看了看周圍,是她自己的房間。她摸了摸臉,感覺眼角還有淚水。

“不要害怕。”旁邊站著秦向晚還有一臉擔憂的爸爸。

“向晚,你怎麽來了。”

“你給我打電話你忘記了嗎,我擔心你就來找你了。”

俞樂想起了夢裏媽媽說的話。

“不要害怕。”

俞樂看了看窗外,今天的天氣很好,陽光刺眼,刺得她眼睛都睜不開了。接著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上還握著手機。

“樂樂你沒事吧,這幾天忙給你累壞了,爸爸知道你很難過,讓向晚陪陪你吧,兩個人在一起會好很多。”

“謝謝爸爸。”

秦向晚一臉擔憂著看著她,臉上的神色跟夢裏如出一轍。

“晚晚。”

俞樂抱著秦向晚,眼淚又忍不住往下掉。

“一切都會過去的。” 秦向晚拍了拍俞樂的背,在俞樂耳邊輕輕說。

“那天晚上奶奶就走了。”俞樂哭得很兇,秦向晚抱著她,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哄孩子一樣哄著俞樂。

等俞樂情緒穩定下來,秦向晚才開口:“我和你一樣經歷過同樣的事,奶奶是幸福的,她臨走之前,知道你們都愛她,在乎她,這就夠了。”

兩人就這樣一直坐著。

“晚晚,我想去養老院收拾奶奶的遺物,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好,我們去吧。”

兩人坐在車上,沈默不語。來到養老院,俞樂碰見了一個與奶奶相識的老大爺。

“小姑娘,來收拾你奶奶的東西嗎?節哀啊,沒想到你奶奶的病這麽嚴重了,早知道我早一點打電話就好了,說不定還能救回來。”老大爺嘆了口氣,又是自責又是惋惜。

“你奶奶多好的人……”

“唉,如果那天,她不去就好了。”

“大爺,您是說”

“哎,不提了不提了……”

養老院的壩子裏好多爺爺奶奶再閑聊散步,奶奶提著一大袋的東西,匆匆地往房間走。

“哎,劉奶奶,你手裏提著的是什麽呀。”隔壁大爺打著扇,好奇的瞅著她手裏的袋子。

“哎呀,這些可都是我外孫女畫的畫,來你看,畫得好吧。”外婆一張,一張的展示給隔壁的老大爺,眼睛笑成了小月牙。

“畫的真好,你外孫女可真能幹!”老大爺誇讚道。

奶奶滿臉自豪:“那可不,我外孫女可出息了,大畫家,好多人都喜歡她的畫,過兩天呀,我就在咱們養老院的壩子裏擺一個那什麽畫展,到時候可都是我外孫女的畫,你們可都要來參觀呀。”

隔壁老爺爺連連點頭,他呀,是真羨慕劉奶奶有這麽好的孩子。奶奶還真辦了個畫展,畫展順利開了,她總算用她的方法實現了俞樂的夢想,可那天之後下起了雨,她老人家想起來樂樂最寶貴的畫還在壩子裏,雨可不能淋壞了它,偏偏是這場雨,  偏偏是為了收她的畫……

俞樂走到外婆曾居住房間,她的房間很整潔,裏面的東西都整整齊齊的擺放著。衣櫃裏的衣服不多,深處放著一個紙箱,紙箱裏裝著那幾幅被保鮮膜緊緊裹著的風景畫。她拿起餐桌上擺著的一個不倒翁娃娃。

“樂樂畫的真好看,以後肯定有不小的成就。你要永遠開心啊,那樣奶奶就高興咯。”奶奶的聲音似乎還在她的耳邊回旋,她蹲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眼淚無聲地落下。

俞樂收拾完東西,已經下午了。人這一生,究竟要經歷多少離別的痛苦,小時候奶奶哄她睡覺,長大家人一個一個離去,她哭著送他們離開,如今是奶奶走了。

人都說人生就像一輛綠皮火車,在成長的路上走走停停,但是一旦火車開動了,你想隨意下車就是不可能的事。

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人生這趟列車不斷向前駛去,身邊的人也會一個一個的下車,而你能做的,就是好好地看著他們下車,然後帶著他們的期望好好生活。

俞樂回到家後,拿出一支筆,開始瘋狂的畫畫,但人臉卻是空白的。她想了想,提筆在眼睛處塗上了綠色。在參加完奶奶的葬禮後她就馬上返回了學校,她更加努力的工作,放下面子開始推銷她的畫畫課程,以前那些堆在墻角的畫也全被掛在網上售賣。節假日在各個學校和公司畫墻繪,沒私活的時候就去街邊畫素描。賣,一開始掛在網上那些畫銷量並不好,砍價的人比菜市場大媽的嘴皮子都厲害。他們挑三揀四說,這裏畫得不行,那裏畫得不好,甚至有人說,她的畫沒有靈魂,她也懶得和他們理論。時間一天天過去,她的畫也堆得越來越多。她畫了很多張外婆的畫像,但可笑的是連一張滿意的都沒有,俞樂開始後悔,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麽要義無反顧選擇畫畫這條路。

晚上,俞樂給秦向晚打電話,說她決定畢業後辦一個兒童畫培訓班,專門教小朋友畫畫,她把自己的想法詳細和秦向晚說了,她也很讚成,並說願意給她幫忙。

前段時間,一個阿姨從她那裏挑選了一幅畫,那幅畫還是她高中時候畫的,畫的是抱著吉他的女孩坐在一望無際的可可西裏唱歌的樣子。她本來不想賣掉這幅畫,當她得知這個姐姐說,她女兒很喜歡畫畫,想要把這幅畫掛在墻上,她還是把畫賣給了她。

她們在一起聊了不少。阿姨說,她買畫首先是因為女兒很喜歡,其次,她覺得畫裏女孩子的笑容很溫暖,讓人看了很向往。她說那段時間她過得很不好,她爸爸去世了,和丈夫天天吵架,每天工作壓力很大,也掙不了幾個錢,還住著城中村每天擠地鐵上班。她在想,要是自己也能像畫裏那個女孩子一樣笑得那麽單純就好了。

俞樂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很久沒有開懷大笑了,即便是有也只是假笑,而那個曾經單純美好的自己好像真的在時光洪流裏弄丟了。

這幅畫是奶奶最喜歡的,既然這樣,那這幅畫也算是有個好歸宿了。

俞樂挑了幾本自己喜歡的又適合小孩子的畫本,讓阿姨帶給她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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