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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霧藏山10【入v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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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霧藏山10【入v三合一】

其實, 戚朝暮本性並不壞。

食氣族喜聚群而居,遇到危險也不會分開,再加上他們弱點頗多, 這就導致滅族他們這件事變得格外簡單——只需要找到他們的窩點, 將窩一端, 來來回回幾次,食氣鬼便所剩寥寥無幾了。

而戚朝暮,因為被族群趕了出去,故而活了下來。

.身為食氣鬼,他需要靠吞食活人的精氣來活下去,理應是對於人類的生命毫無感情,只要遇到了順眼的人, 一口把他吸個幹凈,活個百八十年。

但是戚朝暮不是這樣想的,他覺得自己的命是命,人命也是命, 何必追求於自己的長生而視人命為草芥。



被趕出去後,無鬼再分給他氣, 他只能自食其力。

為了活下去, 他蹲在別人的門口等著吃別人死前的最後一口氣。

可每每聽到那些人哭的撕心裂肺的聲音, 戚朝暮又於心不忍。

謝瑾覺得戚朝暮這個鬼,當得真的是太過於憋屈。

有好幾次戚朝暮蹲在別人的門口被發現,那些人二話不說,拿起掃把打在他身上趕跑他,戚朝暮沒有反抗, 也沒有力氣反抗,幾乎是手腳並用連滾帶爬逃走的。

戚朝暮一直不明白, 為什麽自己的生命要建立在別人的生命上。

正是因為彼竭我盈這一法則,食氣一族才會人人誅之。

.

剛滅族那幾年,戚朝暮四處逃竄,他不能回去,也不敢、不想去傷害別人。

逐漸地,他走到了生命的盡頭,戚朝暮一下子癱倒在地,雙眼模糊,腦袋空白。

他靠在樹邊,很輕,很小聲地告訴自己的:“我快要死了……”可是他不想死啊……

就是如此矛盾,他既希望自己活下去,又不想殘害他人的壽命。

將死時刻,他突然出現了一個不同於自己以前的想法,他想如果現在面前出現一個人,他肯定要吸一口的,為了活下去,就一口,一小口,真的只需要一小口,只要,可以活下去就好。

朦朧之間,面前站出了一個人。

戚朝暮想,也許是自己出現了幻覺,既然是幻覺,他便私心地吸了一口。

也只是能維持他活下去的量。

他真的活下來了。

他面前站著的人是易碩。

易碩身著仙風道骨一身白衣,臉上卻帶著煞風景的黑色眼罩,他蹲下來,扶起面前的戚朝暮,一下子感覺自己蒼老了十歲,他並沒有在意,帶著戚朝暮進了一個地下洞穴。

那便是後來戚朝暮安家的地方。

他們一開始並不知道,這是一個妖獸的洞穴。易碩把戚朝暮安頓好,坐在了他的身邊安靜地打坐。戚朝暮過了好久才醒過來,他看見身邊坐著的人,嚇得往後退了幾步,戚朝暮小心翼翼地問道:“你看不見嗎?”

易碩不動如山,道:“看得見。”

戚朝暮回想著自己昏過去之前發生的畫面,抿著嘴,看著面前男人的樣貌,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二三十?”易碩的聲音平靜又凝重,“我自己也不清楚。”

戚朝暮看不出他的年齡,記憶中他好像吸食了這個男人的精氣,看他現在的樣子,應該不是太多吧,戚朝暮的心稍稍平靜下來。待他發現自己所處的環境,又開始緊張起來:“要不我們趕緊走吧。”

易碩沈聲道:“為何?”

戚朝暮四處環顧,道:“這裏是一個妖獸的洞穴,那個妖獸會吃人的。”

戚朝暮倒是不怕,面前這個帶著眼罩的瞎眼男人,可能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要被妖獸活吞了。他對面前這個莫名救了他一命的人,既有些感激又有些愧疚。

陷入一片沈寂,易碩沒有再回答他,戚朝暮鍥而不舍道:“我們快走吧。”

易碩道:“正上方就是出口,你可以直接出去。”

戚朝暮聽出他並沒有出去的打算,訥訥地問道:“那你呢?”

易碩用行動回應了他,他想要打坐。

戚朝暮道:“你不害怕嘛?”

易碩道:“不怕。”

戚朝暮目光下移,看見了易碩身側的一把劍,他認得這種劍,只有要來殺他的人才會佩戴。他一下子就呆住了,出於本能,戚朝暮瘋狂跑了起來。本來那妖獸在睡覺,根本沒有註意到兩人闖進了他的洞穴,戚朝暮這一跑,不知道東南西北,直接撞到了妖獸的身上,那妖獸長嘯一聲。醒了。

被妖獸吃了他可以破開出來,被易碩抓到他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這一點戚朝暮可是十分明白的,他站在原地,等著那妖獸張開大嘴一口把他吞下去。

他看到了妖獸尖銳的獠牙,深紅色,充滿惡臭味的血盆大口,閉上了眼睛。

.

原先預想的溫熱黏膩並沒有出現,他睜開眼睛,見那妖獸的牙齒被一劍消平了,特別委屈地跑到了角落裏躲了起來。

那把劍飛了回去,見到易碩站在他的身後,周身上下冷冰冰的:“為何不躲?”

我要是躲了的話,接下來不就是你來殺了我嗎?此時的戚朝暮臉上還沒有後來的瘋狂,無論是內外都是一副純真少年地天真模樣,他舔舔嘴唇,問道:“你為什麽不殺我?”

易碩轉身往回走,冷道:“我為什麽要殺你?”

對啊,若是他想要殺他,早在自己吸他精氣的時候就一劍上來了,何必留到現在。想明白的戚朝暮屁顛屁顛跟了上去,少年一貫好奇驅使他問道:“你的眼睛是瞎了嘛?”

易碩的語氣裏夾雜著一絲無奈和悲傷:“沒有。”

戚朝暮道:“那你為什麽把眼睛蒙上?受傷了?”

易碩道:“也沒有,我自己蒙上的,不想看見一些東西。”後來戚朝暮才知道,易碩不想看到的是人,是自己。

戚朝暮自小便是獨自一人東奔西走,難得遇到一個人陪他一起,他異常地開心。易碩雖然話少,但是他話多啊,並且戚朝暮的每一個問題,易碩都十分認真地在回答,那段時間是戚朝暮最開心的時候。

兩人在洞穴裏面住下來,戚朝暮去外面撿果子給易碩吃,也會去附近的村子投點剩菜剩飯。他肯定易碩一定不知道他是食氣鬼這件事,吃東西的時候總是和易碩一起吃,裝作自己也是個人的樣子。

戚朝暮啃了一口果子,下一秒就吐了出來:“呸呸呸!苦死啦!”

易碩咬下一口,一臉淡定地吃著果子。

“你的一定是甜的!”戚朝暮一把搶過易碩的果子,“呸呸呸!也是苦的!這麽苦你怎麽吃得下去的啊!”

易碩很淡地一笑,道:“我覺得還好。”

戚朝暮否認:“不!很苦!我得再去摘兩個!一定是這個果樹有問題!”

易碩道:“今日不必再去了,我吃飽了。”

戚朝暮不信:“半個果子你就吃飽了?我知道我摘得不好吃,所以要去重新摘,你不能騙我!”

易碩道:“真的吃飽了,我不走動,消耗不了多少體力,所以不必吃的太多。”

人類的事情戚朝暮也不懂,姑且就當是真的。他摘了得有七八個果子,都是紅彤彤的,看上去很甜的樣子,他不信邪,抓起那些果子來一個個試。

“呸!”

“呸呸!”

“呸呸呸!”

……

到了最後一個果子,他的整張嘴都是苦的了,他生氣地咬下一口,剛要吐出來,感覺到嘴裏彌漫起一絲清甜,他趕緊把那果子遞過去,怕易碩感覺不到,他還很用力地在他的眼罩下晃了兩下:“甜的!這個甜的!很甜!”

易碩的聲音比初見柔緩了許多:“你吃吧。”

戚朝暮直接把果子塞到了易碩的嘴裏,道:“我不餓!你吃!”

易碩乖乖地吃著他給的果子,戚朝暮心情大好,見地上都只被咬了一口圓滾滾的果子,他用手滾來滾去玩了起來,玩了一會覺得有些無聊,撐著腦袋看著一動不動打坐的易碩,突如其來的難過,問道:“你什麽時候會走。”

他和易碩總歸不是一路人,就連品種都不是一個,他被族人趕出來了四處流浪無家可歸,易碩不知道是不是也是這個情況,就算是,也不可能一直陪著他漫無目的地縮在這洞穴裏面,不吃不睡地亂鬧。

半響,易碩道:“不走。”

戚朝暮一下子又開心起來,繼續扒拉地上的果子玩,兩人如此呆了兩三年。本以為一直如此平靜,卻不料想某一天突然闖入了一個不速之客。

蘇清末。

十八歲的蘇清末來此地是為了斬殺百年妖獸的,那妖獸的獠牙剛長出來,正是牙癢準備吃人的時候,蘇清末對於他來說完全是送上門來的美食。戚朝暮聽到動靜跑了過去,蘇清末在那醜陋妖獸的嘴邊來回掙紮。

差點被咬住,又十分驚險地掙脫。

戚朝暮上去救他,那蘇清末卻是眼睛一亮:“你是食氣鬼?!”

那妖獸是殺不死的,戚朝暮飛撲過去給了那妖獸一腳,那妖獸吃痛往後一仰,他欲帶著蘇清末趕緊跑,根本來不及回答他的問題,蘇清末卻直接把把手中的劍對準了他,眼裏是說不出的瘋狂:“殺不了妖獸,殺你也可以,逃亡多年的食氣鬼被我斷絕,肯定可以掀起一波浪潮!”

“你是不是……!”前面是蘇清末的劍,後面是猛獸,戚朝暮進退兩難,還是選擇了妖獸。

食氣鬼的能力是和壽命掛鉤的,戚朝暮自知自己活不了幾年了,不知道還能不能順利從妖獸的肚子裏面破出來。

正在此時,妖獸突然把他吐了出來。竟是易碩一劍刺中了它的腹部,戚朝暮無力倒在一邊,瘋狂的嘔吐。

那妖獸的嘴實在是!太臭了!

易碩雖然蒙著眼睛,行動卻十分敏捷迅速,踩在劍上對著妖獸的要害來回刺了幾下,那妖獸立馬倒在池塘裏面,陷入了重度昏睡。

蘇清末見此情形,立馬喚起了自己的劍,想要給那妖獸致命一擊。易碩在空中打翻了他的劍,那把劍掉在地上,斷成了兩截。

蘇清末怒火沖天,氣急敗壞道:“你在幹什麽!”

易碩從劍上跳下來,那把劍回歸劍鞘,他淡淡道:“此妖獸不能殺,他是用來鎮山的,你若是殺了他,這座山便會塌掉。”

這把劍本來就是在家中的武器閣亂拿的,沒想到自己運氣那麽差,拿到一把品級如此差的劍,輕輕一碰就斷成了兩截。

蘇清末來的時候沒有做足功課,只聽說此地一個百年妖獸,想著若是殺了他,自己就可在修真界有些名頭了。這點他當然不承認,他惡狠狠地看著那蒙著眼罩之人,覺得有些熟悉,在腦中搜略一番後,譏諷一笑,道:“易少俠還是真是愛多管閑事。”

易碩自然也認得蘇清末,森然道:“蘇公子還是不要太意氣用事,自視過高。”

蘇清末扯起嘴角,不屑道:“想必自視過高,自作清高的,是你這個被趕出我們蘇家的人吧。”

“……”

易碩身著白衣,臉上帶著突兀的黑色眼罩,腰間別著一把墨藍色的劍。他走起路來絲毫沒有障礙,直直穿過人群,背影沈默又憂郁。

人群頓時喧鬧起來,對著他離去的背影指指點點起來。

“那個蒙眼少俠是瞎子?”

“你說那個啊,那個是易少俠。”

“叫什麽少俠啊,才不是什麽少俠。”

“我聽說他不是瞎子,他說他怕光?”

“有病?”

“多半是吧,誒,你為什麽說他不是什麽少俠?”

……

此時的易碩,家破人亡,無家可歸,心灰意冷。

*

·

易碩出於撫松蘇氏,蘇綿玉的心腹。撫松蘇氏的許多事物,蘇綿玉不想管,便統統丟之於他,易碩毫無怨言,攬之於懷。

當然,他也不是什麽都能做,什麽都能做的很好。

那時的易碩,並沒有帶上眼罩。

易碩在撫松一帶名譽十分之高,眾人皆稱“有一易碩,可美萬家。”可把人捧得越高,他摔下來就越疼。

易碩的父母感染了瘟疫,全身發紅疹,直到全身通紅而死。這一瘟疫鬧得人心惶惶,整城皆亂,此時蘇清末站了出來,聲稱燒死最先感染瘟疫之人,便可讓全城人的病都好起來。

易碩與蘇清末對峙:“你覺得你所言真的有用嗎?”

蘇清末道:“無用也用罷。”

蘇清末的話根本就是無稽之談,他只不過是為了攏人心,漲人氣而已,燒死兩個人根本不會讓瘟疫消失,但卻可以讓他名聲大漲,至於之後,問陳風意要解藥,暗中解了他們的疫病就好了。

這樣也不會有人懷疑那瘟疫是他特地帶來的。

實在是兩全其美!

易碩的父母清高,得了疫病後也每日一副無事發生的模樣,自己深受其害還總勸別人想開點,眾人早就看不慣了,所以幾乎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反對。

易碩的話此時也已經失去了作用,所有人都將以前對他的讚美踩在了腳下。

於是,易碩眼睜睜地看著他的父母,被綁在木頭上,底下還是一堆草垛,火光燃了起來,他的父母被熊熊烈火吞噬,他想上前救他們,卻被人墻堵在了外面。

他的母親此時已經病得很重了,在烈火中,用盡全力擡頭,張張嘴,艱難地和他做口型

“別恨。”

易碩拉下了眼罩,不願去看這一幕,他轉身離開了人群。

人群裏有人喊道:“成灰了!”

“我的病怎麽還沒好?”

“是不是燒的人不夠多!還要燒幾個有病的!”

“是你對不對,我記得你是很早之前就染上的了!”

蘇清末告訴易碩,這是一個世外高人告訴他的辦法,而且有且只有這個辦法。

易碩覺得是蘇清末急於出頭,就算是死馬,也要當活馬醫好。可無論怎麽勸說,蘇清末終究是聽不進去的,不僅是蘇清末,所有人都聽不進去。

眼睜睜看著父母被燒死。

易碩不願意再說話,和蘇綿玉告辭,離開了撫松。

從那之後,他再也沒有摘下那眼罩。

那火光太刺眼了。

做了那麽多事情,解決了那麽多困難,到頭來,還是沒有一個人願意聽他說完。

後來易碩持劍游歷四方,看慣世間醜態後,內心更加感到悲涼。

有一段時間,他勤懇地幫助村中的人解決走屍,那些走屍進攻猛烈,單憑他一個人難以招架住,周圍還有一群人圍著說要欣賞他的颯爽英姿,易碩吼他們快些回去,他們偏不。後來一個不留神,被鉆了空子,有一人被走屍掏心而死。

那些逃回去的人就宣揚是易碩不讓他們學習劍法,故意為之。

一時間,易碩成為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易碩只想:可笑。

笑這些人心思齷齪。

笑自己過於天真。

後來遇見了戚朝暮,他也不到處走了,那個洞穴裏面熱鬧又安靜,很合他的意。

戚朝暮問道:“為什麽你沒瞎,還要帶著眼罩。”

易碩道:“不想看見一些東西。”我看清了世間的醜惡,自然覺得光亮沒什麽用,只是把那些醜惡照得更醜,難以直視罷了。

蘇清末走後,戚朝暮小聲地詢問道:“要不要換一個地方?”

易碩道:“不必。”

蘇清末的離開並不是什麽好事,他將他們藏身於洞穴之事宣揚了出去,易碩的醜名還有戚朝暮的身份,導致經常會有人慕名前來與他們打一架。

就算戚朝暮已經把這個洞口隱藏的無比隱秘了,那些人無論如何都能找到並進來。

戚朝暮愧疚地低頭:“是我連累你了。”

易碩則道:“是我連累你。”

謝瑾來這裏的時候,戚朝暮已經奄奄一息了,但他還是和往常一樣,從山上摘了一堆的果子,一個個嘗過去,選到甜的就遞給易碩吃。

他不願意吸易碩的氣,也不願意去吸外面的人的氣。

這幾年他也很開心,死了也沒什麽。

他都已經選好死在哪個地方了,就準備死在那妖獸的肚子裏算了。

易碩坐在石頭上問道:“我還能活幾年?”

戚朝暮吸吸鼻子,很淺很淺的氣息,他道:“很多很多年。”

易碩道:“分你一半。”

戚朝暮以為易碩不知道,以為自己偽裝的很好,他吸吸鼻子,確實很想吸一口,可是自己這麽一口下去,易碩就再也起不來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易碩可以活多久。

戚朝暮道:“我不吸活人的。”很久以前為了私心吸了一小口,只有一小口,後來他碰都沒有碰過!

易碩道:“我快死了。”

戚朝暮的神色慌張起來:“你可以活很久很久!”

謝瑾的記憶中,易碩問他:“你可以讓我死了,但活著嗎?”

謝瑾笑道:“當然可以。不過我要告訴你一句話,什麽醜惡明亮,只不過是你內心的他們過於美好,你難以接受那個事實而已。”

易碩嘆了一口氣:“就當是我難以接受吧。”

戚朝暮這次,就算昏迷,也用很堅持的意念告訴自己,不要吸!

易碩輕輕喊了他一聲:“朝暮……”

戚朝暮一洩氣,謝瑾的針紮上去,他接下來的想法完全遵從本能,難以自制,他又活了下來。而易碩,維持著那個打坐的姿勢,和從前一樣,一動不動。

戚朝暮摘了很多果子,很多很多果子,他把林中的所有果子都摘了下來,在洞穴裏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把甜的果子遞過去,笑容燦爛道:“這個!特別甜!”

易碩不回。

戚朝暮堅持道:“真的,特別特別甜!你別不信,嘗一口就知道了!”

回答他的是蟲鳴,而不是那個熟悉的冷漠淡然,卻又異常溫和的聲音。

戚朝暮蹲在易碩面前,偷偷掀起了他的眼罩,以往他這麽做,易碩都會制止住他,打他兩下屁股。可是這次,戚朝暮如願以償的看到了他的眼睛,是閉上的,睫毛很長。

戚朝暮把眼罩放下去,恢覆原樣,呆呆地坐在易碩的旁邊,喃喃道:“眼睛很好看的。”

他又想起易碩為什麽帶上眼罩的原因了。

那日易碩和謝瑾的對話,他偷偷地全部都聽見了。

因為人心很壞很壞是嘛?

他在那如山的果子裏面,一個一個咬過去,挑選分類擺在了易碩的面前,道:“這一堆是很甜很甜的,這一堆是一般甜的,這一堆沒有什麽味道,還有這一堆,特別特別苦,如果你不餓,最好不要去吃它!”

戚朝暮走了,他要去看看,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易碩說的那個村子,到底是怎麽樣的。

這一年中,戚朝暮變了很多很多,他在人群的打罵中摸爬滾打,那乖巧天真的性格被磨滅了,世界上好人很多,他遇到了易碩,卻找不到下一個了,也許是運氣太差了。

戚朝暮一腳踩在懷安身上,道:“我給了他們一年的時間,沒有一個人把握住了機會啊!”

懷安滿嘴都是血,他道:“你那算什麽機會!”

“我覺得就是機會吧。”戚朝暮嗤笑道,“所以你要來幹什麽?殺死我?還是讓我感受一下失去珍貴東西生不如死的感覺?”

他大笑起來,說出來的話確是咬牙切齒:“他已經死了,還是我殺的,你覺得這個怎麽樣,對我來說夠不夠生不如死!”

戚朝暮還是對於易碩的死亡原因耿耿於懷,明明應該死的是他!

就算易碩真的命不久矣了,也不應該是被他吞噬掉了最後一口氣而亡。為什麽人死之前總要留著一口氣,因為這是他們對於世界的留戀,而戚朝暮,把易碩的留戀當成了自己活下去的壽命。

戚朝暮看向謝瑾:“我當真十分介懷啊。為什麽啊!”

這件事並不是謝瑾所為,而是從前控制他身體的那人所做,謝瑾的頭有些疼,他拍拍腦袋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些人會左右別人的想法,而有些人則需要順從別人的想法。易碩他本就是將死之人,無論這口氣給不給你,他離死亡的距離都不遠。但是你不一樣,你可以因此活下去。”

道理戚朝暮都懂啊!

戚朝暮嘿然一笑:“你知道我介懷的是什麽的嗎?”

他真的難以理解,難以理解那種曲曲折折、彎彎繞繞,不能接受為什麽是自己要了他的命,為什麽到頭來,自己還是一個人…

戚朝暮臉上的微笑,溫和而又瘋狂:“有人告訴我說,有一種辦法能讓他活過來,便是等你,你會有辦法。”

怪不得戚朝暮身為賭場之主,卻一直流連在外,拿著彈弓打人並不是因為好玩,而是借此來試探來者的實力,也可能判斷出來者是否有欺騙他。

謝瑾指指自己:“我?”

戚朝暮把懷安踢到一邊,不再去理會。他的瞳孔瞬間變成了血紅色。五年前他一下子吸食了全村人的精氣,這些精氣足夠他活個幾百年了,他現在不需要這幾百年的壽命了,全部調用了起來。

剛好蘇清末此時被風卷了出來,滾到了戚朝暮的身邊,戚朝暮雙手發光,僅一眨眼的功夫,他扣住蘇清末的腦袋,將他一把拎起來,舉到謝瑾的面前。

狠戾無比的動作中,兩個光點一閃而過。

懷安拼盡全力,將藏著的銀針射出,然而戚朝暮完全不在意,銀針紮在他的身上,他也只是淡定地用另一只手拔出那根細長的銀針朝旁邊隨意一丟。

他的動作在空中有一瞬間的停滯,也只是瞬間而已。

懷安一楞,戚朝暮竟不惜用自己百年的壽命化去了那劇毒,根本就是孤擲一註,完全喪失了理智!

這樣下去,就算他是否能讓易碩活過來,他都活不下去了!

如此想著,戚朝暮再次如飛劍般襲來,他凝聚著白光的手即將觸碰到懷安的那一刻,卻被人用靈力震開了他,謝瑾擡頭,發現許歧來了。

與此同時,修成劍也出鞘,寒光閃閃地與戚朝暮纏鬥起來。

許歧帶謝瑾跳到了另一處地方,戚朝暮來回跳轉躲開修成劍的追擊,他不去理會懷安,而是朝著謝瑾所在的方向,飛撲上來。

錢亦瀾拉起弓,對準戚朝暮。

他的身法當真極快,不僅躲開了修成劍,就連錢亦瀾射出的箭,也盡數躲開。戚朝暮睨視一眼,側身躲開,跳到了謝瑾的身側,許歧喚回修成劍,劍柄握於手心,只身與戚朝暮纏鬥起來。

懷安滿臉是血,昏倒在一旁。

戚朝暮吼道:“我只是求你幫個忙!”

許歧道:“很抱歉,這個忙他幫不了!”

戚朝暮抓著蘇清末不好打鬥,只能將蘇清末丟了下去,蘇清末剛一落地,立馬強撐著站了起來,他看了一眼懷安,滿臉憎惡,莫約是清楚了什麽,但時間緊迫,他來不及去教訓懷安,先跑為上。

剛一撒腿,便看到了面前堵著的謝瑾,他吼道:“滾開!”

許歧方才匆忙和謝瑾說了兩句話,一,是要解決掉戚朝暮;二,是蘇清末必須死。現許歧和錢亦瀾對上了戚朝暮,謝瑾只好去找蘇清末,順帶讓謝蘊去照看一下懷安。他的表情並不似往日那般柔和,整個人攔在蘇清末身前,道:“你暫且是安全的,你將事情說清楚的話,我便立馬放你走。”

蘇清末瘋了一般沖著謝瑾咆哮起來:“你以為你是誰!我為什麽要告訴你!你以為你是誰!”

他真是要瘋了!

分明每件事都在他的把握之中,為什麽,為什麽莫名其妙就失控了呢?!

蘇清末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

謝瑾深知蘇清末介懷為何,精準打擊道:“或許你同我說,我能幫你。”

蘇清末擡頭看他,兩行血淚,只問:“我想名揚修真界,你如何幫我。”

謝瑾道:“你早已名揚了。”

只不過是臭名遠揚。

蘇清末嗤笑一聲,他上下仔仔細細打量了一下謝瑾,忽然間想明白了什麽,道:“我可以告訴你,但是,你覺得你能因此逃得過去嗎?”

謝瑾道:“什麽?”

蘇清末指了指自己,道:“我!之所以能活過來,不是因為我有能力!也不是因為我遇到了什麽好人!我現在才知道,我只不過是嫁衣!是他活過來的嫁衣!!”

謝瑾順著蘇清末所指的方向看去。

大開的殿門,易碩仍舊維持著五年前的打坐姿勢,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

謝瑾明白了,聚魂咒的風險太大,而替魂咒的風險便會小上許多,蘇清末的魂魄重組成功了,終究不是他自己的,替換給別人也能使他人活過來。

而蘇清末的替換對象,便是易碩。

至於為什麽,尚不得知,卻情有可原——蘇清末的金丹和佩劍,都是從易碩那處搶來的。

蘇清末卻不服,他跪在地上,用力捶打地面:“分明我那麽努力,憑什麽!?為什麽?!”他猛然擡起頭,雙目通紅,盯著宮殿之內的易碩,道,“那好!反正我也活不下去了,你也別想好過!”

說罷,他竟直接撞開了謝瑾,朝著殿內沖進去。

謝蘊突然喊道:“你怎麽坐起來了!”

原來是懷安強撐著身子坐起來,他竟然還有力氣!懷安沒有回應謝蘊,而是對謝瑾道:“攔住他!快攔住他!”

謝瑾緊跟蘇清末身後,戚朝暮也聞聲追了過來,卻被許歧一劍打至遠方。蘇清末三步並兩步跨上臺階,這次沒有那惡心的風把他丟出去,他無比順利地來到了易碩跟前,一把抓過了他手裏的劍,寒光出鞘。

戚朝暮吼道:“住手!”

然而,劍光一轉,那把劍刺向了蘇清末的胸口。

蘇清末拔出劍,將他插回原位,沒有力氣塞到易碩手中擺回原樣了,硬著頭皮往回走,直直撞上了謝瑾。

他一把抓住謝瑾的手,放在自己頭上,咬著牙道:“不用我教你吧!快!”

謝瑾於蘇清末和易碩身上的魂魄碎片,竟是這麽收回的。

腦海中突然回憶起悠遠的記憶。

易碩仰頭,有些無力地看天,這才想起來他現在於山洞之中,只能看到漆黑一片。

他嘆氣一聲:“可以讓我死了,但活著嗎?”

竟有一道聲音回了他:“可以呀!”

是一個黑衣蒙面人。

於是,易碩身死魂未滅。

為什麽他要讓自己變成一個活死人?

難不成是早早預料到了會發生如今的事情,所以特意而為之。魂魄消散,蘇清末癱軟下去,身體迅速出現屍斑,散發出濃重的臭味。

他早就死了八年了!

謝瑾心念百轉,立馬扭頭對著半空中的許予之揮揮手,大喊道:“許家主!你們青陽那個鈴鐺,能否借我用一下!”

許歧道:“喊我什麽?”

現在還糾結這個?謝瑾立馬改口:“兄弟!”

許歧空出身子,二話不說,從袖口抽出那白色的鈴鐺,丟了下來。謝瑾擡手,穩穩接住,上方是利劍破空之聲,戚朝暮空手擋劍,那些壽命被他化為護身的結界,他分毫未傷。

謝瑾跑進了宮殿,戚朝暮餘光掃到,嘶吼一聲俯身而下,謝瑾拿著鈴鐺,搖動起來。

戚朝暮落地,見謝瑾沒有對易碩下手,表情緩和幾分,語氣卻仍舊狠厲:“你想幹什麽?!”

而然回應他的並不是謝瑾,易碩一貫冷冰冰穿透過來,戚朝暮渾身僵硬了起來,楞楞的擡起頭,簡直不可置信:“朝暮。”

總算有一件事如意了,謝瑾松了一口氣,易碩醒過來了。

戚朝暮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幕,面前的易碩不再是打坐了,他的兩條腿放了下來,從那木椅上走了下來。這五年間培養的囂張跋扈剎那間全部消失了,他突然變回了從前,在看到事物習慣性不知所措起來。

那個眼神,那個表情,終於是這張臉應該存在的樣子了。

戚朝暮握著的拳松起又重新握緊,他茫然地看了一眼四周,千言萬語匯成一句:

“你餓嗎?我去給你摘果子。”

易碩沒有回應,他朝戚朝暮走來,緩緩伸出手放在了他的頭上:“朝暮,你做壞事了?”

“我……”戚朝暮啞了聲音,用力地搖了搖頭,“我沒有!我幫你把那些壞人統統,統統清除了!”

這應該是好事吧!

這不是壞事吧!

他安安靜靜地等待著易碩給他回答,聽見頭頂上方的人嘆了一口氣,他立刻緊張起來:“他們很壞,所以我……”

易碩嘆了一口氣道:“有什麽區別呢?”

你這樣和他們那些人,有什麽區別呢?

戚朝暮自然讀懂了戚朝暮的言外之意,紅了眼眶,道:“他們是壞人!”

他回想起很多年前,蘇清末戳破了他的身份,那時候的他和現在的自己一樣不知所措,他低著頭小聲道:“我是食氣鬼。”

易碩道:“我知道。”

戚朝暮又慌張地解釋道:“我不殺人的,我只吃那些將死之人的氣,他們本來,本來就要死了。”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弱。

易碩道:“你很好。”

戚朝暮明明是鬼,明明是那種彼竭我盈的鬼怪,卻不遵從於自己的本心,憐惜每一條性命,與那些為了自己的壽命,自己的利益,大言不慚地說著瞎話,根本不在乎別人如何的人不同。

易碩帶上眼罩,寧願只見黑暗,也不願見光亮中的汙點。

易碩輕聲道:“朝暮。”

戚朝暮聽出他語氣裏面的失望了,他慌慌亂亂,抓了抓頭發,攥緊了衣擺,想要馬上脫離這個話題,他道:“你餓嗎?你餓嗎?你真的不餓嗎?你回我一句,我去你給摘果子,最甜最甜的那種,這幾年我把原先那些樹都拔了,種的樹長出來的果子特別特別甜!你想吃的對吧,想吃我去給你摘一點。”

易碩道:“我不餓,我不會餓,我已經死了。”

戚朝暮低著頭,不願意相信,他想轉頭朝外走,卻被易碩拉住了袖子,戚朝暮的聲音顫顫巍巍,道:“那麽久了,怎麽會不餓?怎麽會死,明明還能說話……”

他伸手去探易碩的鼻息,語氣很輕,似乎是想要告訴自己,卻又不願意去相信:“真的……”

他扭頭看著謝瑾,好像瘋了,狂笑起來:“會活下去的!”

謝瑾近在咫尺,只要他伸出手,就可以鎖住謝瑾的喉嚨,把他的氣吸過來以後給易碩,易碩就可以活下去了,於此同時,他要付出自己全部的壽命。

值了!

他伸出手,剛要去掐謝瑾的脖子,卻無力地垂了下來,他低下頭,自己的胸膛上,是一把劍,順著劍身往前看,劍柄是墨藍色的。

是易碩的劍。

易碩摘下了自己的眼罩。

原來,就算沒有眼罩,他的眼睛也是閉著的。

這樣想著,易碩睜開了眼睛,兩人四目相對。戚朝暮的胸口很疼,疼的他齜牙咧嘴,見易碩睜開了眼睛,他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沒有那麽猙獰,他最後還是笑了出來。

他想:這個笑容,應該很美好的。

易碩第一次睜開眼睛看他,應該……不會覺得他很壞吧。

易碩只說了一句話:“我接受了。”

他接受了世間的本就有的醜惡明暗,那是本來就有的,同時存在的,並且難以改變的。

戚朝暮跪了下來,剛才的纏鬥他消耗過多,如今又被致命一擊,已經沒有了力氣,他很輕很輕地,和以前一樣,告訴自己:“我要死了……”

這次他不想活下去了,是真的,一點都不想了。

他艱難的擡頭,易碩突然也跪了下來,兩人頭抵著頭,戚朝暮問他:“你真的不餓嗎?”

易碩沒有回應,他的魂魄本就稀薄,現在已經完全消散了,就算是喚,都喚不回來了,戚朝暮一遍又一遍問他,不知疲倦,直到最後,完全說不出一句話,他也閉上了眼睛。

食氣鬼死後,會慢慢消散。

那星星點點的光芒在空中漂浮起來,易碩沒有了支撐,倒在地上。

謝瑾上前扶起易碩,感慨一聲:“都太固執。”

宮殿內金碧輝煌,卻不止只有一張木椅和人,角落裏,有好幾堆黑漆漆的,散發著惡臭的東西。

那是戚朝暮挑出來的,他覺得很甜的果子。

懷安講這些盡收眼底,震驚之後,忽而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死了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這種壞人,他早晚得死哈哈哈哈哈哈!”

笑完,懷安整個人無力地癱軟在地上。

善得不是地方罷。

許歧走過來,順著謝瑾的意思把易碩背起來,道:“你準備怎麽做?”

謝瑾道:“給他找一個果子最甜的樹下,葬了。”

·此時,突然地震山搖起來。

謝瑾道:“怎麽了?”

謝蘊神色慌張道:“快出去!這裏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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