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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霧藏山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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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霧藏山終

謝蘊左顧右盼, 一邊開始慌忙找路,一邊道:“此山是那玄獸鎮的,那玄獸死了, 這山邊算是塌了一半, 其餘的都是戚朝暮在頂著, 現如今他也死了,這山馬上要塌了!”

懷安已然走到了生命的盡頭,說話有氣無力,但就是突然有很多想說的。

他躺在地上,無力道:“宮殿之上,那凸出的,頂著的泥土, 可以破開,到達地面。”

“外面的霧氣散了,看得見。”

“裏面的人都死了,不必管。”

“我也快死了, 罷了,埋在這也不錯。”

………

謝蘊有些慌忙道:“要不我背著你吧, 我雖然沒什麽用處, 但是背人還是背得動的。不對, 那食氣鬼都死了,吸食你的氣應當要還回來了,你不會是…裝的吧…”

“何必自謙?”

懷安突然大喘一口氣,把謝蘊給嚇了一跳,緩過來後, 他擡眼,眼珠緩慢地移動, 最後目光在謝瑾身上停了下來,他喊道:“謝瑾。”

謝瑾看向他。

他繼續道:“我要死了。”

謝瑾仍舊是看著他,他似是想往前走兩步,卻始終沒有動彈。

懷安喃喃道:“罷了,你終究是個木頭人,我又何必為難試探你。”

他又喘了一口氣。

“對了,我身上有你的魂魄碎片,這是最後一片吧,快些吧,時間來不及了,這裏馬上就要塌下來了。”

謝蘊擔憂道:“我還是先把你背出去再說吧。”

懷安堅持不必,謝瑾走上前,手指輕觸懷安的額心。

-

微風緩緩,竹葉飄飄。

今日是個特別的日子。

懷安時年八歲,今日是他上山學醫的第二年,昨日總算是把那比十個他都高的醫書全部背完了,今日開始,師父陳風意就要教他真功夫了。

他進入若果山兩年之久,見師父的面兩只手掰掰都能數清楚。

今日之前,他莫約已經有將近兩月沒有同師父見過面了。

有些忘記他的樣貌了,只記得師父老是穿著一身的紅袍,他曾無知地詢問師父是不是沒有衣服穿,怎麽總是穿著這一件,不會發臭嗎?

陳風意笑笑,他年僅三十,面上卻早已有了六七十老人的慈祥,他告訴懷安:“這是喜袍。”

懷安道;“喜袍不是只有成親才會穿嗎?”

陳風意笑而不語。

後來懷安大致知道了,陳風意有一位愛而不得的女子,兩人僅差一步便要成親了,卻被其他人給攪黃了去,陳風意放不下,日日穿著那喜袍。

時時刻刻都在成親,時時刻刻準備與她愛的人成親。

懷安又問:“那你愛的那個女子,為什麽最後沒有和你成親。”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懷安年紀小,好奇心強,什麽都想問上一些,每次與陳風意的見面,鮮少問那些同醫書有關的問題,相反其餘那種有的沒的,統統問了一遍。

陳風意好就好在這裏,他不會嚴厲告訴懷安偏題了,也不會罵懷安不學無術,而是會盡量滿足懷安的好奇心,有問必答。

懷安今日準備了好些個問題,但他在屋前的石桌上坐了許久,將昨日剛背完的《內經》又回顧了一半,卻遲遲沒有見到陳風意的身影。

師父很少遲到。

突然,不遠處的後院“轟隆”一聲,一下將快睡過去的懷安震醒了。

懷安在原地緩了一會,緊接著又是一聲,他起身,決定去後院看看情況。

後院是禁地,師父平日裏不讓他踏足。

但今日……後面都爆炸了,他總能去看看吧。

但這一看,變成了懷安終生無法解答的疑惑。

只見後院的地上躺著一堆人,排列整齊,面無表情,乍一看還以為是某種特意的修煉,因為他們的身上並沒有屍體的腐臭味,也沒有什麽傷口,甚至面色除了蒼白外,和常人沒有什麽區別。

懷安試探了幾人,通過他們的氣息判斷、肯定,這些人早就已經死了,死了很多很多年了。

至少有三年!

為什麽院中那麽多死人?很快他鎮定下來,告訴自己,師父是醫師,這些死人應當是他各地特地搜羅過來,研究學習的,緊接著,他看到了一個孩子,坐在死人堆之中,一動不動。

其餘人都是躺著的,只有那孩子坐著一動不動,十分顯眼。

那孩子小小一個,看上去莫約只有五六歲,光看背影,並不能判斷是死是活,懷安略有些激動,小跑過去,剛要看清那孩子的面容,便有一道極其冰冷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了過來。

“懷安,你在做什麽?”

是師父。

懷安立馬站定,對著陳風意一鞠躬,禮貌道:“師父。”

陳風意語氣仍舊冰冷:“嗯。”

懷安擡頭去看陳風意去,確實倒吸一口冷氣。陳風意的衣服上,甚至是臉上,全都是血,而且這個血聞上去並不新鮮,像是那種粘稠的死人血,聞著腥氣很重,還帶著臭味,逐漸侵蝕懷安的鼻子,讓他幾乎不能呼吸。

懷安直言道:“師父,你身上怎麽全是血?”

陳風意道:“方才在解刨人體,不小心沾到的。”

懷安有些狐疑。

這看上去並不像是沾到的,更像是血液噴濺,躲避不及時。

或許與眾不同?

他剛準備好學地問一問,便見陳風意十分嚴肅道:“好了,現如今輪到我來問你了,誰允許你進來的?”

懷安解釋道:“我聽到了爆炸之聲。”

陳風意道:“我是不是說過,此地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能踏足?”

懷安沒見過如此嚴肅的陳風意,突然預感不妙,連忙鞠躬道歉:“對不起,師父,下次不會了。”

陳風意道:“沒有下次了。”

懷安道:“徒兒知道了。”

陳風意道:“醫書背完了?”

懷安道:“是。”

陳風意道:“今日便下山吧。”

懷安一下子便反應了過來,知曉陳風意是不打算教他了,準備直接趕他下山了,他不止為何,最後越想越憋屈,沒有繃住,哭了出來。

此時,一道聲音響起:“陳醫師,怎麽惹到這位小朋友了?”

謝蘊,年方十四。

少年長相有些陰柔,乍一看像個女子,但言語實在風流。

謝瑾有些不可思議:謝蘊竟與陳風意相熟?

而且豈非一般熟悉,交情至深!

陳風意道:“你今日怎麽來了?”

謝蘊道:“小爺今日不是主動來的,是被迫被迫!家父生病了,讓我過來找你拿一些藥回去服用。”他撇過頭去看懷安,吹了個口哨,“嘿,小孩,別哭了,小爺帶你出去玩?”

陳風意道:“什麽癥狀?你把他帶下去吧。”

謝蘊道:“頭疼。怎麽,喊我帶下去,就這一個徒弟還不要了?”

陳風意揉揉眉心:“犯錯了。”

謝蘊擺擺手:“什麽錯?犯錯了道歉不就行了,是吧,小孩,和你師父說一聲對不起!咦,我好像知道什麽錯了,小孩,聽我的,離你旁邊那個小朋友遠一點,對,遠一點,再遠一點,算了,你到我這裏來,別回頭看他!”

懷安逃似地遠離了那個坐著的小孩,跑到了謝蘊的身邊。

謝瑾總覺得這個小孩的背影十分地熟悉,但在腦海中搜羅了半天,卻始終找不到對應的名字。

謝蘊低頭問懷安:“你方才看清他的臉了嗎?”

懷安誠實道:“我還沒來得及看。”

謝蘊便幫懷安給陳風意求情道:“他既然都沒看見,你就原諒他這一次吧,他還是個小孩,也不記事。”

懷安為拜入陳風意,再若果林山下跪了兩天兩夜,這才得以成功,萬萬不能因為自己這一時好奇斷送這兩年以來的努力,他立馬順著謝蘊所說,跪下來,沖陳風意重重磕了兩個頭,求道:“師父,我真的沒看清他的臉,原諒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會了!!”

陳風意最後還是心軟了,沒有趕走懷安。

看來闖入此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坐在那處的孩子。

謝瑾想,若是懷安動作快一些看到了那孩子的真面目,想必定是待不下去了。

後來的回憶之中,懷安肉眼可見地收斂了許多,有問也也要在心中揣摩數次,確定了陳風意不會介懷,這才敢說出口,再後來,便愈發沈默,更喜歡自己一個躲在暗處鉆研。

這些便像走馬觀花一般,一瞬即逝,回憶再慢下來,便是懷安出山的那日。

十幾年過去了,陳風意仍舊維持著那副三十幾歲的容貌,只不過懷安與他站在一起,已經是一般高了,兩人撇開衣著打扮,論氣質當真是一模一樣。

懷安禮道:“師父,我明日便要下山了。”

陳風意道:“一路順風。”

之後兩人又聊了許多,只不過,他們兩人所聊,跟謎語一般,許多話都是心知肚明,只說一半了了。

謝瑾聽著,越發清楚一件事,他一定要去若果林走一遭!

最後懷安與陳風意正式道別,謝瑾也從回憶之中脫離出來。

謝蘊問道:“發生了什麽?”

錢亦瀾皺眉走過來,他方才剛將上面的頂打穿,懷安沒有騙他們,一束光亮照射進來,此地是通往外界的出口。

山搖動地更加劇烈,錢亦瀾不僅催促道:“好了嗎?”

謝瑾道:“還有一個問題。”

懷安仿若知道謝瑾要問什麽,直接道:“此地向南,若果山在南方…但若果山是會移動的,行蹤不定,你能否……能否找到它,就要看運氣了,不過我相信……”

話音未落,懷安頭朝旁邊一撇。

咽氣了…

謝蘊嘆息一聲,對他鞠躬。

說上來,懷安算得上是他看著長大的。

謝瑾剛扭頭,身後的謝蘊又是一聲驚呼。

原來是上方的巖石被震落了下來,直直砸在了懷安的身上,頃刻間,懷安變成了一灘肉泥,不忍直視,實在是令人唏噓。

從洞中出去,便是一陣果香撲鼻。

到處都是果樹。

是戚朝暮,易碩死後,他直接把半座山的樹給拔了,種上了果樹,日日夜夜用心照料,等著易碩活過來的那天可以吃上最甜的果子。

正值豐收季節,樹上接滿了果實。如他所說,確實都很甜,謝瑾隨手摘了兩個果子,一口一個,品味了半天,轉而塞到許歧嘴中,道:“你分辨一下,哪個比較甜。”

許歧認真地分辨了一下,指指謝瑾左手的那個:“這個。”

“和我想的一樣。”

謝瑾其實吃不出什麽味道,他將咬了一半的果子朝著山下一丟。

“轟隆——”

山徹底塌了。

也不算浪費,總有歸宿。

謝瑾沈默了一會,扭頭開始尋找起謝蘊和錢亦瀾的身影,問道:“他們兩個呢?”

許歧道:“他們回沁源了。”

謝瑾道:“那我們?”

許歧道:“我們去青陽。”

謝瑾沒什麽意見:“哦。”

許歧解釋道:“接下來我們要去若果山,此地在南,青陽也於南,恰好順路。”

謝瑾沈思了一會,突然道:“懷安死了。”

許歧道:“他的死與你無關,不必放在心上。”

謝瑾疑惑道:“你怎知我放心上?我不解的便是如此,我既覺得他的死十分令人惋惜,但細細說起來,卻說不上是什麽感覺,好似無所謂,又始終撇不去,對了,他死了,那他的魂魄?”

謝瑾想覆活他。

許歧道:“魂飛魄散,他必須死。”

謝瑾又“哦”了一聲,道:“我一直在想,傀儡是魂魄和木頭組成的,只有人才有魂魄,那我當人的那段日子,是什麽樣子的,我怎麽一點都記不得了?”

謝瑾又問:“對了,霧藏山你消失了那麽久,是出現什麽棘手的事情了嗎?”

許歧沈默了一會,道:“是。”

謝瑾道:“何事?也罷,這個我不問了,你一般有什麽事情都憋不住的,既然不同我說,那就是我不該知道,現在你是大家主嘛,自然秘密許多。”

許歧道:“我沒有秘密。”

謝瑾卻道:“是個人都有秘密。”

一路上謝瑾的話尤其多,基本都是他在滔滔不絕,不知過了多久,他看到了青陽山。

青陽山高聳入雲,雲霧繚繞,仙氣十足,仍舊是記憶中的那副樣子。

只不過物是人非。

不過好在這個物是人非,是往好的方面發展的。

兩人在青陽山腳下的集市停了下來,主要是謝瑾有些好奇,那極其有意識的人偶攤是否還在,路上,謝瑾突然想起來,問道:“許如漣你最後怎麽處置的?”

許歧道:“還沒來得及處置,他自取金丹而亡了。”

半晌,許歧突然反應過來,不可思議道:“你記起來了?”

謝瑾忍俊不禁:“我的魂魄基本全了,只不過還差一小塊。”

問過了背後之人,背後之人也不清楚。

大致在若果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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