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絲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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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一絲決意
一時之間，只覺得唇上微微地泛起一陣熱意，卻不知道是錯覺還是什麽，李賁只隱約記得唇上曾有過一瞬的柔軟。
李賁望著眼前這名女子，只恍恍惚惚地覺得在自己意識迷醉之際，似與她雙唇相貼過，他旋即忍不住脫口而出道：“那日我飲醉了酒，難道……曾經親過你？”
饒是這女子如何貌美，饒是李賁與她做過了茍且之事，可是一想到彼此許曾雙唇相合，他心中不免生了些反感與對自己的憤然——並非是嫌棄她們是青樓女子爾爾，只是……
也許他是想守著些他最後想守住的底線罷了。
女子怔了怔，顯然像是未料及李賁會這麽問，片刻後，女子旋即搖了搖頭：“不曾，不知五皇子為何這麽問？”
“……只是有種感覺，隱約地覺得我好像親過誰……”李賁喃喃道。
“許是五皇子飲醉了、生了錯覺吧？又或是將夢裏或是以前發生過的什麽事與實際記岔了？”女子掩了掩唇，眉眼之間笑得略帶幾分尷尬，“奴家以前也常有這樣的情況。”
是麽？
原是自己飲醉了……又或是將以前的經歷當做是——李賁的腦海中忽然飄過一抹記憶，是兩個少年笨拙地撞上嘴的一幕——卻還來不及松口氣，便被這一抹記憶驚得心臟一陣狂跳。
揮去了心頭的慌亂，李賁又將問馮娘的話問了這女子一遍，只可惜女子的回答亦是與馮娘一般，口供依舊不改。
口供如此吻合，卻教人不知道該懷疑他們是串好了的，還是事實果真如此，卻偏偏李賁想不出春滿樓甚至傅雪宸、小寧子、小婓子亦一道串口供究竟有何意義，左右問不出，到得最後，李賁便只能獨揣著淡淡的疑惑，卻看著傅雪宸一日一日變得與往昔大不相同。
倘若說之前是李賁刻意地與傅雪宸拉開了一段不近不遠卻又觸手可及的距離，而今，李賁卻覺得傅雪宸正有意地在他們彼此之間豎起一道高墻，從此以後教他再觸不及。
心中一陣隱約的酸楚刺痛，李賁只覺得一陣落寞——分明是自己起的頭，可一當事情發展到他意料之外的地步時，他卻又覺得受傷、覺得後悔。當年父皇皇兄說他任性妄為，看來果真沒有說錯。
李賁懷著覆雜的心緒緩緩地步出了春滿樓，卻剛出門，便見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人站在門外——是傅雪宸。
面無表情的傅雪宸就這麽站在外頭，直到看到李賁出來，他方才上前兩步，直走到李賁的身邊。
*
“雪宸？你怎麽來了？”李賁驚訝地問道。
“皇上曾命我為陪讀，伺候在你左右，所以我想……你去哪裏，我也當跟去哪裏。”傅雪宸淡淡的應道，他這個尚不過十四歲的孩子，卻只在朝夕之間，便已有了與他年紀不符的成熟。
聞得此話的李賁面色有些覆雜，他急切地道：“你該知道我待你如何，絕不帶一點上下的關系，哪怕父皇是這麽說的，你卻也不必這麽做。你只管做你喜歡做、想做的事便好了！”
可這便是傅雪宸想做的事情。
若是能看多些李賁的荒唐，他許便能壓住自己那顆躁動的心，興許這份本不該有的心思便能就此被扼殺……
可是這等理由，如何能說？
“若是五皇子不要我跟著……那我便失了陪讀的意義。”傅雪宸低語道，他垂眸，借著眼簾掩去自己眸中尚不能完全藏好的心緒，“若如此，只怕我便失了待在宮裏、待在五皇子身邊的資格。五皇子可是不需要我了？”
“我哪裏是這個意思！？你怎麽這樣曲解！？”李賁急道，卻突然發覺自己語氣不善，是而他深吸了一口氣，再緩和了語氣道，“尋常地方你跟著便跟著了，可這春滿樓乃是尋歡作樂的地方，根本是你該來的。我只是怕你耳濡目染……莫要學壞了。”
“那麽五皇子來此，便不怕耳濡目染學壞了？”
李賁：“……”他哪裏見過傅雪宸這樣口齒伶俐、針鋒相對的一面，登時便被這意料之外的一句話懟得不知如何回答。好一會兒，他方才說道，“我、我與你不同，我……我……”卻支吾著，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了。
“是不同。”傅雪宸猶自接下去，他擡頭，嘴角勾起一抹輕笑，“五皇子是自甘墮落，自不必耳濡目染；而我……卻以這些男女茍合為恥，即便耳濡目染，卻也不會與之為伍。”他目光如刺，銳利地、直直地望向李賁，卻是一副不怕觸怒李賁的樣子——若是李賁就此動怒，進而將他趕走，卻也不過是傅雪宸的一求。
可是李賁卻沒有動怒，只是露出了有些受傷的神色。
這一抹受傷，亦令傅雪宸受傷。
“……你說的是。”良久，李賁卻只這麽一句。
自那以後，李賁卻再沒有瞞著傅雪宸上哪裏，更對傅雪宸跟進根出沒有再有一句異議，只是李賁去那些煙花之地的頻率卻比以前少了許多許多。
每每李賁入了煙花地，傅雪宸便守在樓外，也不進去，也不離開——李賁也並不招呼他進去，兩人只是一個靜靜地目送著對方遠去的背影，一個任由著對方望著自己的背影消失在這百種旖旎之中。
傅雪宸以為只要這樣看著李賁沈迷在女色裏的樣子，任由心傷累計，總有一日自己便會麻木，便會失望，然後學會放下，可奈何孽緣太深、執念太深，即便他如此自虐地為自己心上添傷，卻楞是不知迷途知返。
眨眼之間，傅雪宸便迎來了十五歲。
卻是十五歲的這年裏的某一日，傅雪宸依舊守在青樓外，卻招惹來了些嗅到了味兒的貪婪的鬣狗。
鬣狗帶著討好的笑，走著二流子式的步伐近到傅雪宸跟前，他那藏著精明的目光如打量般地自上到下地掃過傅雪宸一邊，旋即只見他吐出暗紅的舌頭舔了舔他那顏色近紫的嘴唇：“你是狗蛋？”
狗蛋……
這個難聽的名字仿若帶著過去的不幸，再一次地將傅雪宸腦海中一片本該被他遺忘了的過去重新浮現。
傅雪宸戒備般地望著那身形削瘦的鬣狗，也不知道是太瘦的緣故，鬣狗面相略顯尖嘴猴腮，此刻他穿著一身樸素的布衣，衣服上沒有布丁，卻瞧著不太幹凈，總有些灰撲撲的。
說起來，這鬣狗的相貌與傅雪宸那逐年模糊的記憶裏的生父的略有些相似，可是觀這鬣狗的年紀，卻至多不過二十左右……
隱約地，傅雪宸猜出了這鬣狗的身份——大約是他的哥哥，傅大成。
雖說是兄弟，可傅雪宸與傅大成的相貌卻是差得遠，傅大成的相貌更像父親，他將父母雙方長相上的銳處盡繼承了；而傅雪宸則更像母親，卻將父母雙方長相上的緩和之處繼承了。
雖猜出了對方的身份，可傅雪宸仍是決定裝作不記得了，甚至無意搭理對方，是而他只是一聲不吭地用著冷淡的目光望著傅大成。
“嗯？怎麽？不記得我了？”傅大成裂開嘴嘿嘿地笑道，隱約地可以看見他幾顆發黃帶垢的牙齒，“我是你哥哥，傅大成！這麽說你可記得了？”
傅雪宸：“……”
“你怎麽都不做聲呢？啊……我知道了，你生來性格靦腆，怕是多年不見哥哥，如今見到了不好意思吧？”傅大成說道，貪婪的目光帶著羨慕地望著傅雪宸身上的華服，他嘖嘖兩聲感嘆道，“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沒想到你竟能混得這樣好。當我聽說五皇子身邊有個大紅人時，我還未想到是你，直到前幾日遠遠地瞧見了一眼，這才認出了你。還好你生得像娘，要不然我可還真認不出你呢！”
“還好”？
這於傅大成而言的還好，於傅雪宸而言卻是一點都不好。
傅雪宸難掩嫌惡地望著傅大成，越是與傅大成相處，他便越難自抑地回想起被傅大成欺侮、受父母嫌棄的歲月。
李賁即便時至今日尚以為自己是愛護哥哥，所以賣身入宮，可若是被李賁知曉事實並非如此，自己不過是個爹不疼、娘不愛，最後被自己的至親無情拋棄了換作銀兩的人，卻不知道李賁會如何作想？
大約是可憐自己吧？
可是這份可憐，如今於傅雪宸而言卻是太過多餘，他不願在李賁的面前展露自己的不堪，不想收得李賁因可憐他而待他的好。
有人在往這裏看，若是拖下去，只怕會教越來越多的人矚目吧？
而眼前這只鬣狗，卻大約不是這麽輕易好打發的。
想了想，傅雪宸冷聲道：“這裏人多，你隨我來。”
然後也不等那鬣狗說好或不好，傅雪宸便快步離開——他不怕那鬣狗不跟上來。
來到一條偏僻無人的小巷，傅雪宸方才停下了腳步。
“我還以為你會帶哥哥去什麽酒樓裏坐坐呢，卻是到這陰暗偏僻的地方……好不容易兄弟相聚，狗蛋，你這可不太厚道啊。”
傅雪宸只覺得自己額角的青筋狂跳，他轉身冷道：“如今我叫傅雪宸！你也別一口一個哥哥的套近乎，可別忘了小時候你對我做過些什麽？若非你挑撥離間，惹得爹娘厭我至深，他們也不會為了救你，而將我賣進宮裏當太監！”
爹娘的決絕自是可恨，而傅大成的卑鄙則更令傅雪宸憎恨。
“那你不也是因禍得福麽？”傅大成無賴地聳了聳肩，“若不是爹娘將你賣入宮裏，你如今又怎能過上這等錦衣玉食的好生活？我可聽聞你做五皇子的陪讀做得地位近乎與皇子一般呢？真要說起來，你可不得好好感謝我？”
感謝？也虧得傅大成說得出口。
若非天見可憐，讓李賁恰巧遇見了他，如今他還不知落到什麽境地呢！
傅雪宸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聲：“你今日特地尋上來，便是要我感謝你的？”
“要你感謝也說不上，只是我想不是有句老話叫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麽？如今好弟弟你飛黃騰達了，怎麽的也不該忘本才是啊？”傅大成嘿嘿地笑了聲，“現在家裏缺錢，爹癱在床上幹不了事兒，就娘一個人維持家計，我看著他倆那辛苦的樣子，可當真是心疼得不行呢，好在遇上了你，所以我尋思著好弟弟你是不是也該盡點心意孝順孝順咱們爹娘呢？”
傅大成的來意倒是沒有出乎傅雪宸的意料。
“孝順爹娘？”傅雪宸冷冷一笑，“是你的爹娘，而不是我的。早在他們以五兩銀子將我賣給全老板的時候起，他們便已親手斷了我們之間的緣分，自那以後大家橋歸橋、路歸路。我若慘死宮中自是我的命，而今我混得好，卻也與他們無幹。”
“你怎麽能說這麽忘本的話！？”
“全老板那五兩銀子，是買斷了我這個人。他們明知會有如此結果，卻還是將我賣了，你又何從指責我忘本？”傅雪宸冷道，“傅大成，你休要說得自己多麽孝順，你若是當真孝順的，便不會任由你爹癱在床上，卻自己不務正業而由你娘一人維持家計！你好吃懶做，他們兩人寵你，自是甘願給你兜底，可你卻別指望我也會跟他們一樣任由你拿捏！”
傅雪宸一陣冷斥，卻見那直至適才為之都厚著臉皮貼上來的傅大成此刻竟是臉色一陣青白。
“以後我們形同陌路，你不要再來糾纏，也莫要指望能從我這裏拿到一文錢。”傅雪宸視若未見地丟下這麽一句話，旋即便丟下傅大成而要離開。
“……種……”
背後，傳來了傅大成的聲音，他似乎憤怒地在罵著什麽，傅雪宸卻未在意。
出了小巷，卻又可清晰地聽到外頭的喧鬧，傅雪宸走在人群裏，只是一個勁兒地試圖從腦子裏揮去過去的不幸，卻未註意腳步匆匆，竟朝著他而來。
“雪宸！”
卻忽然地，李賁急切的呼喚響起。
還來不及尋覓李賁的身影，下一刻傅雪宸便覺得有人推了自己一把，他不穩地跌向一旁，只聽得人群裏發出了尖叫。
怎麽回事？
傅雪宸忙看向那推開自己的人——是李賁。
只見李賁緊握著什麽，而站在李賁對面的竟是那適才才被傅雪宸斷絕了關系的傅大成！
發生了什麽事？傅雪宸頭翁翁的，一片空白。
“殿下！您的手！”
直聽到小婓子這尖聲呼喚，傅雪宸方才連忙回過神，他忙從地上一躍而起，亦顧不得拂去身上的塵土，只徑直沖到李賁的身邊。
只見李賁的手緊握著鋒利的刀刃，鮮血點滴落到地上，刺痛了傅雪宸的眼睛。
雖說傅雪宸長久來努力不去哭，可是這一刻他卻克制不住地任由水霧充盈自己的眼眶。
“雪宸，別哭，我沒事的。”李賁柔聲說著，旋即以手刀砍向已然呆愕住的傅大成的手腕。
傅大成一時失力，登時松開了手中的匕首。
李賁這才松手，然後一腳，將匕首踢開，只見他的掌心皮開肉綻，傷深得幾可見骨——也足可證明李賁握得有多緊。
不忍再看李賁鮮血直流，傅雪宸連忙從衣袖裏掏出方絹，去給李賁包紮：“趕、趕緊去請大夫！”他朝小婓子喊道。
小婓子連連點頭，作勢轉身要走，卻被李賁叫住：“先拿下他。”
小婓子於是上前，去將傅大成抓住。
“這裏不是問話的地方。”李賁環視一圈四周正圍觀他們的人群，他吩咐道，“將此人先帶去春滿樓罷。”
“是！”
小婓子旋即壓著傅大成進入春滿樓，傅雪宸則連忙著馮娘去請大夫——馮娘唯恐李賁出事兒，哪敢有丁點兒怠慢，便連忙差了樓裏小廝去跑腿。
小婓子則是與春滿樓裏的雜工合力將傅大成五花大綁地捆了起來，不一會兒大夫來為李賁包紮，待得一切事畢，李賁便屏退了屋裏其餘人，只留自己、傅雪宸與傅大成在屋裏。
直到大夫處置好傷口為止都和顏悅色地安慰著傅雪宸的李賁，此一刻面對傅大成，卻是冷了臉，眉目中盡是不快：“你到底是誰？為何要行刺雪宸！？”
傅大成大約也是怒上心頭、也未細想便付諸行動，如今刺傷了當今皇子，更是慌得六神無主，整個人畏縮得很：“不、不關我的事，都、都怪這畜生忘本，我……我是一時氣惱，所、所以……”
前言不搭後語的，李賁聽著卻失了耐心，他轉而問向傅雪宸：“雪宸，此人你可認得？”
傅雪宸想說不認得，卻也知否認並非明智之舉，他無奈地輕嘆了一口氣，而後點了點頭：“……他……曾是我的兄長。”
是的，曾是，而非是。
“為何說是‘曾’？”李賁好奇道。
果然，自己不想為人知曉的過去，到底還是瞞不住麽？
傅雪宸在心中輕嘆著，終於緩緩地將來龍去脈說了個明白，由始至終他都未敢看李賁一眼，他既恐從李賁眼中看到同情，又恐從李賁眼中看到失望。
“……自打那一日被賣之後，我便決意與他們橋歸橋路歸路，從此他們生死與我無關，我的生死亦與他們沒有幹系。卻沒想到傅大成會找上來向我要錢，還連累五皇子你受傷……”
傅雪宸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李賁那受傷的手上，那只手上纏了厚厚的紗布，全是為了他。
“什麽要錢，卻把話說得這樣難聽！我是找你要你贍養爹娘！如今你飛黃騰達了，怎麽的卻忘了本！？”傅大成爭辯道，“哪怕五兩銀子賣了你這個人，可是爹娘生你養你五年，這情分你卻要忘了！？若是沒有爹娘，如今你哪兒能站在這裏？若非爹娘將你賣入宮裏，你哪兒能似今日這般錦衣玉食！？如今爹受病痛之苦，你卻一毛不拔！你怎麽對得起爹娘生養你的大恩？”
傅雪宸：“……”只覺得傅大成如今狂吠的樣子實在難看。
“原是這樣。”卻早傅雪宸一步地，李賁輕笑出聲，“所以你卻是心疼爹娘，所以氣急之下要給雪宸一些教訓了？”
“是、是這樣！”傅大成連連點頭，“還是五皇子您英明！小人傷您純屬無心之失，錯就錯在這小子忘本！還請您明鑒吶！”
“你說的話倒是不錯，不過依本皇子看來，雪宸也未說錯。你爹娘既然用五兩銀子將他賣給人家了，那自是有與他一刀兩斷之意，總不能好事想不到雪宸，卻要討好處了再尋他吧？”
傅大成滿臉的喜色登時一僵。
“只不過本皇子想及你爹娘也的確有生雪宸之功，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也不說養得好壞，總算是養了，卻也不能就此一筆抹煞了。”
傅大成這一聽，又忍不住地咧開了嘴，連連點頭。
傅雪宸也不知道李賁到底想做什麽，卻見傅大成一會兒歡喜一會兒愁的，只覺異常可笑。
“本皇子是個賞罰分明之人，既是有功，那自當褒獎——嗯，便賞你爹娘文銀五十兩，也全算是本皇子代為付了這五年的養育費。”
“五十兩？”傅大成難掩臉上的失望，“五皇子，這也忒少了點吧？”
李賁微微一笑：“不少，不少，五十兩不過是養育費，卻還有生恩未算。若非你爹娘生了雪宸，本皇子今日也不會有雪宸作伴身邊，此乃大恩，是而本皇子決意賞他們黃金百兩，以作答謝。”
黃金百兩？
傅雪宸只道李賁是瘋了，他連忙開口道：“五皇子！”卻見李賁擺了擺手，嘴角掛著一抹冷若冰霜的淡笑，刺得他心中寒涼。
傅大成卻歡喜於這潑天的富貴，哪曾註意到李賁此刻是何神色，饒是繩子捆得他行動不便，傅大成卻仍連忙要叩頭謝恩的時候——
“且慢。”李賁卻又叫停，“本皇子的話還未說完呢。”
“莫非還有賞賜！？”傅大成難掩貪婪地問道。
李賁卻勾了勾唇角：“本皇子適才說了，本皇子是個賞罰分明之人，如今如何賞已說了，卻要說說如何罰了——”他望著傅大成，目光越發銳利，更帶幾分殺意，“你意圖行兇，害得本皇子受此重傷，你可知該當何罪！？”
傅大成登時身子一僵！
“可、可小人不是有意傷皇子您的！小人只是想教訓、教訓一下我那不孝的弟弟……”
“卻是本皇子見聞少，竟不知道所謂教訓卻是要見血的？”李賁說著，瞇細了眼睛，“若是本皇子未曾出現，雪宸豈非要命喪你的刀下！？”
眼見李賁要動真格，傅大成連忙求饒：“小人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時氣急，沒動腦子！還請五皇子開恩！開恩啊！”
“尋常若是傷害皇子，定是殺頭的大罪，但是看在雪宸的份上……開恩？那倒也好辦。”李賁緩緩道，“本皇子可以當此事沒有發生，可既然沒有發生，自然適才的獎亦沒有了。可你孝順至此，卻不知道可甘願再由你爹娘受苦呢？你是要孝順爹娘，還是保住自己的性命，本皇子便給你個選擇機會。”
一頭是錢，一頭卻是自己的性命，傅大成如何選擇，根本不會出人意料。
果不其然，傅大成一邊心痛那些錢，一邊卻還是選了保命——當這一切從未發生過。
“好，好一個孝子，卻是為了保命而要爹娘繼續受苦……不過你愛惜自己，本皇子也不該置喙，只是路是你自己選的，那今後也斷不能反悔了。”李賁爽快地答應道，“日後你便需與雪宸形同陌路，再不得糾纏他！”
傅大成小命被人捏在手上，又如何能不答應呢？他不情不願地應了聲“是”，李賁這才示意傅雪宸給傅大成松綁。
可傅大成心生不忿，竟是在臨走的時候撞了傅雪宸的肩頭：“仗著有皇子給你撐腰，你卻也別得意了！外頭盛傳你是皇室的男寵，我本還不信，如今一看，倒還不屑認你這下賤胚子呢！”
丟下挽尊的一言，傅大成憤憤地便要離去。
傅雪宸：“……”
可誰知這輕得只在傅雪宸耳畔的言語卻未逃過李賁的好耳朵，李賁登時臉色一沈：“站住！”
傅大成又連忙一副賠笑討好的模樣，他回身：“不知道五皇子您有什麽吩……”
李賁已經一個箭步上前，未待傅大成反應過來，李賁一個拳頭狠狠地砸中傅大成的側臉！傅大成登時不穩地倒在地上。
憤怒至極，李賁竟是用的傷手，這一拳下去，好不容易止住血的傷口卻又裂開，觸目驚心的鮮血滲紅了紗布。
傅雪宸驚得連忙上前，卻還不待他抓住李賁的手，李賁的怒喝響徹內室：“放幹凈你這張臭嘴！休得詆毀本皇子與雪宸的關系！本皇子再如何行為放蕩，可這世上卻沒有比雪宸更清白之人！日後你若再詆毀他一句試試！且看本皇子不將你的嘴巴縫上、以儆效尤！”
傅雪宸聞言，只覺得一陣羞愧，他心道自己當真清白麽？懷揣著對李賁的那點不該有的心思的自己，如何稱得上清白呢？
哪裏想到李賁竟會如此動怒，傅大成連連點頭，竟是落荒而逃。
李賁怒氣難遏地望著傅大成遠去的背影，卻直到再看不見傅大成，他目光落到神色覆雜的傅雪宸身上時，再難遏的怒氣也盡消化，轉而，便又是傅雪宸見慣了的吊兒郎當的笑——沒有怒、沒有失望、也沒有可憐。
“就這等人，雪宸也真虧你忍得住他。若非我手不好使，可非得再賞他幾個耳刮子，教他回去了連爹娘都認不出他才好！”
思緒萬千，卻匯不成一句話，良久，傅雪宸只是哽咽地：“……你的手又出血了，我去叫大夫。”
“不必了，你給我重新上些止血散就好。省得出去撞見那晦氣東西又生氣。”李賁拉著傅雪宸坐到桌邊，他一邊故意長噓短痛，一邊又不忘提醒傅雪宸，“今日之事，就當做是我喝醉了酒不小心弄傷了手，可別教父皇知道了實情，免得他責怪你，知道了麽？”
傅雪宸輕應了一聲，聲音中的哽咽還是難消：“五皇子為何會出現在那兒？”
李賁嘿嘿笑了笑：“來這種地方的多是些好色之徒，其中亦有不少連男色亦可。我想你生得好看，莫要給那些人盯上了，所以便讓小婓子留心。早前聽說你與一個男人走了的時候，可將我嚇壞了。”
分明這意思該是哥哥對弟弟般的關心，可是傅雪宸的心裏卻還是免不得有些歡喜。
“我還以為你要被拐走了，便匆忙趕來，雖說最後到底沒發生我擔心的事，但卻也沒想到你竟險些性命不保，想想當真後怕……”李賁一臉餘驚未定的樣子，又不免憤憤起來，“那傅大成可當真可恨，若非是恐事情鬧大了傳到父皇耳裏要害他怪罪你，且看我今日饒不饒他！”
“以後若再有此事，五皇子別再那麽沖動來替我擋了。”與其看李賁受傷，傅雪宸倒寧可自己有事。
“還下次呢，可沒有下次了，你可想嚇死我麽？你這烏鴉嘴。”李賁輕輕地捏了捏傅雪宸的嘴，“不過嘛……若當真還有下次，我也鐵定還是會挺身而出，斷不會讓你有事就是了。”李賁嘿嘿地笑著。
卻哪裏知道傅雪宸的心事？
望著李賁這樣子，隱約地，傅雪宸知道了自己自己始終不能放下的緣故。
或許並非是自己固執，而只是因為李賁待他實在太好了——不論傅雪宸如何冷淡、李賁的熱臉始終不會冷，是而傅雪宸的心方會始終被那熱臉捂得生熱，而終難冷卻吧。
既是心意放不下，那便只能不放，只消將這份心意深藏，教李賁一世不知便是。
至於下次……他說他還是會保護自己麽？
那便只消自己比他更快，在他受傷之前，為他受傷便是了。年少的傅雪宸心中暗暗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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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之間，只覺得唇上微微地泛起一陣熱意，卻不知道是錯覺還是什麽，李賁只隱約記得唇上曾有過一瞬的柔軟。
李賁望著眼前這名女子，只恍恍惚惚地覺得在自己意識迷醉之際，似與她雙唇相貼過，他旋即忍不住脫口而出道：“那日我飲醉了酒，難道……曾經親過你？”
饒是這女子如何貌美，饒是李賁與她做過了茍且之事，可是一想到彼此許曾雙唇相合，他心中不免生了些反感與對自己的憤然——並非是嫌棄她們是青樓女子爾爾，只是……
也許他是想守著些他最後想守住的底線罷了。
女子怔了怔，顯然像是未料及李賁會這麽問，片刻後，女子旋即搖了搖頭：“不曾，不知五皇子為何這麽問？”
“……只是有種感覺，隱約地覺得我好像親過誰……”李賁喃喃道。
“許是五皇子飲醉了、生了錯覺吧？又或是將夢裏或是以前發生過的什麽事與實際記岔了？”女子掩了掩唇，眉眼之間笑得略帶幾分尷尬，“奴家以前也常有這樣的情況。”
是麽？
原是自己飲醉了……又或是將以前的經歷當做是——李賁的腦海中忽然飄過一抹記憶，是兩個少年笨拙地撞上嘴的一幕——卻還來不及松口氣，便被這一抹記憶驚得心臟一陣狂跳。
揮去了心頭的慌亂，李賁又將問馮娘的話問了這女子一遍，只可惜女子的回答亦是與馮娘一般，口供依舊不改。
口供如此吻合，卻教人不知道該懷疑他們是串好了的，還是事實果真如此，卻偏偏李賁想不出春滿樓甚至傅雪宸、小寧子、小婓子亦一道串口供究竟有何意義，左右問不出，到得最後，李賁便只能獨揣著淡淡的疑惑，卻看著傅雪宸一日一日變得與往昔大不相同。
倘若說之前是李賁刻意地與傅雪宸拉開了一段不近不遠卻又觸手可及的距離，而今，李賁卻覺得傅雪宸正有意地在他們彼此之間豎起一道高墻，從此以後教他再觸不及。
心中一陣隱約的酸楚刺痛，李賁只覺得一陣落寞——分明是自己起的頭，可一當事情發展到他意料之外的地步時，他卻又覺得受傷、覺得後悔。當年父皇皇兄說他任性妄為，看來果真沒有說錯。
李賁懷著覆雜的心緒緩緩地步出了春滿樓，卻剛出門，便見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人站在門外——是傅雪宸。
面無表情的傅雪宸就這麽站在外頭，直到看到李賁出來，他方才上前兩步，直走到李賁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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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宸？你怎麽來了？”李賁驚訝地問道。
“皇上曾命我為陪讀，伺候在你左右，所以我想……你去哪裏，我也當跟去哪裏。”傅雪宸淡淡的應道，他這個尚不過十四歲的孩子，卻只在朝夕之間，便已有了與他年紀不符的成熟。
聞得此話的李賁面色有些覆雜，他急切地道：“你該知道我待你如何，絕不帶一點上下的關系，哪怕父皇是這麽說的，你卻也不必這麽做。你只管做你喜歡做、想做的事便好了！”
可這便是傅雪宸想做的事情。
若是能看多些李賁的荒唐，他許便能壓住自己那顆躁動的心，興許這份本不該有的心思便能就此被扼殺……
可是這等理由，如何能說？
“若是五皇子不要我跟著……那我便失了陪讀的意義。”傅雪宸低語道，他垂眸，借著眼簾掩去自己眸中尚不能完全藏好的心緒，“若如此，只怕我便失了待在宮裏、待在五皇子身邊的資格。五皇子可是不需要我了？”
“我哪裏是這個意思！？你怎麽這樣曲解！？”李賁急道，卻突然發覺自己語氣不善，是而他深吸了一口氣，再緩和了語氣道，“尋常地方你跟著便跟著了，可這春滿樓乃是尋歡作樂的地方，根本是你該來的。我只是怕你耳濡目染……莫要學壞了。”
“那麽五皇子來此，便不怕耳濡目染學壞了？”
李賁：“……”他哪裏見過傅雪宸這樣口齒伶俐、針鋒相對的一面，登時便被這意料之外的一句話懟得不知如何回答。好一會兒，他方才說道，“我、我與你不同，我……我……”卻支吾著，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了。
“是不同。”傅雪宸猶自接下去，他擡頭，嘴角勾起一抹輕笑，“五皇子是自甘墮落，自不必耳濡目染；而我……卻以這些男女茍合為恥，即便耳濡目染，卻也不會與之為伍。”他目光如刺，銳利地、直直地望向李賁，卻是一副不怕觸怒李賁的樣子——若是李賁就此動怒，進而將他趕走，卻也不過是傅雪宸的一求。
可是李賁卻沒有動怒，只是露出了有些受傷的神色。
這一抹受傷，亦令傅雪宸受傷。
“……你說的是。”良久，李賁卻只這麽一句。
自那以後，李賁卻再沒有瞞著傅雪宸上哪裏，更對傅雪宸跟進根出沒有再有一句異議，只是李賁去那些煙花之地的頻率卻比以前少了許多許多。
每每李賁入了煙花地，傅雪宸便守在樓外，也不進去，也不離開——李賁也並不招呼他進去，兩人只是一個靜靜地目送著對方遠去的背影，一個任由著對方望著自己的背影消失在這百種旖旎之中。
傅雪宸以為只要這樣看著李賁沈迷在女色裏的樣子，任由心傷累計，總有一日自己便會麻木，便會失望，然後學會放下，可奈何孽緣太深、執念太深，即便他如此自虐地為自己心上添傷，卻楞是不知迷途知返。
眨眼之間，傅雪宸便迎來了十五歲。
卻是十五歲的這年裏的某一日，傅雪宸依舊守在青樓外，卻招惹來了些嗅到了味兒的貪婪的鬣狗。
鬣狗帶著討好的笑，走著二流子式的步伐近到傅雪宸跟前，他那藏著精明的目光如打量般地自上到下地掃過傅雪宸一邊，旋即只見他吐出暗紅的舌頭舔了舔他那顏色近紫的嘴唇：“你是狗蛋？”
狗蛋……
這個難聽的名字仿若帶著過去的不幸，再一次地將傅雪宸腦海中一片本該被他遺忘了的過去重新浮現。
傅雪宸戒備般地望著那身形削瘦的鬣狗，也不知道是太瘦的緣故，鬣狗面相略顯尖嘴猴腮，此刻他穿著一身樸素的布衣，衣服上沒有布丁，卻瞧著不太幹凈，總有些灰撲撲的。
說起來，這鬣狗的相貌與傅雪宸那逐年模糊的記憶裏的生父的略有些相似，可是觀這鬣狗的年紀，卻至多不過二十左右……
隱約地，傅雪宸猜出了這鬣狗的身份——大約是他的哥哥，傅大成。
雖說是兄弟，可傅雪宸與傅大成的相貌卻是差得遠，傅大成的相貌更像父親，他將父母雙方長相上的銳處盡繼承了；而傅雪宸則更像母親，卻將父母雙方長相上的緩和之處繼承了。
雖猜出了對方的身份，可傅雪宸仍是決定裝作不記得了，甚至無意搭理對方，是而他只是一聲不吭地用著冷淡的目光望著傅大成。
“嗯？怎麽？不記得我了？”傅大成裂開嘴嘿嘿地笑道，隱約地可以看見他幾顆發黃帶垢的牙齒，“我是你哥哥，傅大成！這麽說你可記得了？”
傅雪宸：“……”
“你怎麽都不做聲呢？啊……我知道了，你生來性格靦腆，怕是多年不見哥哥，如今見到了不好意思吧？”傅大成說道，貪婪的目光帶著羨慕地望著傅雪宸身上的華服，他嘖嘖兩聲感嘆道，“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沒想到你竟能混得這樣好。當我聽說五皇子身邊有個大紅人時，我還未想到是你，直到前幾日遠遠地瞧見了一眼，這才認出了你。還好你生得像娘，要不然我可還真認不出你呢！”
“還好”？
這於傅大成而言的還好，於傅雪宸而言卻是一點都不好。
傅雪宸難掩嫌惡地望著傅大成，越是與傅大成相處，他便越難自抑地回想起被傅大成欺侮、受父母嫌棄的歲月。
李賁即便時至今日尚以為自己是愛護哥哥，所以賣身入宮，可若是被李賁知曉事實並非如此，自己不過是個爹不疼、娘不愛，最後被自己的至親無情拋棄了換作銀兩的人，卻不知道李賁會如何作想？
大約是可憐自己吧？
可是這份可憐，如今於傅雪宸而言卻是太過多餘，他不願在李賁的面前展露自己的不堪，不想收得李賁因可憐他而待他的好。
有人在往這裏看，若是拖下去，只怕會教越來越多的人矚目吧？
而眼前這只鬣狗，卻大約不是這麽輕易好打發的。
想了想，傅雪宸冷聲道：“這裏人多，你隨我來。”
然後也不等那鬣狗說好或不好，傅雪宸便快步離開——他不怕那鬣狗不跟上來。
來到一條偏僻無人的小巷，傅雪宸方才停下了腳步。
“我還以為你會帶哥哥去什麽酒樓裏坐坐呢，卻是到這陰暗偏僻的地方……好不容易兄弟相聚，狗蛋，你這可不太厚道啊。”
傅雪宸只覺得自己額角的青筋狂跳，他轉身冷道：“如今我叫傅雪宸！你也別一口一個哥哥的套近乎，可別忘了小時候你對我做過些什麽？若非你挑撥離間，惹得爹娘厭我至深，他們也不會為了救你，而將我賣進宮裏當太監！”
爹娘的決絕自是可恨，而傅大成的卑鄙則更令傅雪宸憎恨。
“那你不也是因禍得福麽？”傅大成無賴地聳了聳肩，“若不是爹娘將你賣入宮裏，你如今又怎能過上這等錦衣玉食的好生活？我可聽聞你做五皇子的陪讀做得地位近乎與皇子一般呢？真要說起來，你可不得好好感謝我？”
感謝？也虧得傅大成說得出口。
若非天見可憐，讓李賁恰巧遇見了他，如今他還不知落到什麽境地呢！
傅雪宸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聲：“你今日特地尋上來，便是要我感謝你的？”
“要你感謝也說不上，只是我想不是有句老話叫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麽？如今好弟弟你飛黃騰達了，怎麽的也不該忘本才是啊？”傅大成嘿嘿地笑了聲，“現在家裏缺錢，爹癱在床上幹不了事兒，就娘一個人維持家計，我看著他倆那辛苦的樣子，可當真是心疼得不行呢，好在遇上了你，所以我尋思著好弟弟你是不是也該盡點心意孝順孝順咱們爹娘呢？”
傅大成的來意倒是沒有出乎傅雪宸的意料。
“孝順爹娘？”傅雪宸冷冷一笑，“是你的爹娘，而不是我的。早在他們以五兩銀子將我賣給全老板的時候起，他們便已親手斷了我們之間的緣分，自那以後大家橋歸橋、路歸路。我若慘死宮中自是我的命，而今我混得好，卻也與他們無幹。”
“你怎麽能說這麽忘本的話！？”
“全老板那五兩銀子，是買斷了我這個人。他們明知會有如此結果，卻還是將我賣了，你又何從指責我忘本？”傅雪宸冷道，“傅大成，你休要說得自己多麽孝順，你若是當真孝順的，便不會任由你爹癱在床上，卻自己不務正業而由你娘一人維持家計！你好吃懶做，他們兩人寵你，自是甘願給你兜底，可你卻別指望我也會跟他們一樣任由你拿捏！”
傅雪宸一陣冷斥，卻見那直至適才為之都厚著臉皮貼上來的傅大成此刻竟是臉色一陣青白。
“以後我們形同陌路，你不要再來糾纏，也莫要指望能從我這裏拿到一文錢。”傅雪宸視若未見地丟下這麽一句話，旋即便丟下傅大成而要離開。
“……種……”
背後，傳來了傅大成的聲音，他似乎憤怒地在罵著什麽，傅雪宸卻未在意。
出了小巷，卻又可清晰地聽到外頭的喧鬧，傅雪宸走在人群裏，只是一個勁兒地試圖從腦子裏揮去過去的不幸，卻未註意腳步匆匆，竟朝著他而來。
“雪宸！”
卻忽然地，李賁急切的呼喚響起。
還來不及尋覓李賁的身影，下一刻傅雪宸便覺得有人推了自己一把，他不穩地跌向一旁，只聽得人群裏發出了尖叫。
怎麽回事？
傅雪宸忙看向那推開自己的人——是李賁。
只見李賁緊握著什麽，而站在李賁對面的竟是那適才才被傅雪宸斷絕了關系的傅大成！
發生了什麽事？傅雪宸頭翁翁的，一片空白。
“殿下！您的手！”
直聽到小婓子這尖聲呼喚，傅雪宸方才連忙回過神，他忙從地上一躍而起，亦顧不得拂去身上的塵土，只徑直沖到李賁的身邊。
只見李賁的手緊握著鋒利的刀刃，鮮血點滴落到地上，刺痛了傅雪宸的眼睛。
雖說傅雪宸長久來努力不去哭，可是這一刻他卻克制不住地任由水霧充盈自己的眼眶。
“雪宸，別哭，我沒事的。”李賁柔聲說著，旋即以手刀砍向已然呆愕住的傅大成的手腕。
傅大成一時失力，登時松開了手中的匕首。
李賁這才松手，然後一腳，將匕首踢開，只見他的掌心皮開肉綻，傷深得幾可見骨——也足可證明李賁握得有多緊。
不忍再看李賁鮮血直流，傅雪宸連忙從衣袖裏掏出方絹，去給李賁包紮：“趕、趕緊去請大夫！”他朝小婓子喊道。
小婓子連連點頭，作勢轉身要走，卻被李賁叫住：“先拿下他。”
小婓子於是上前，去將傅大成抓住。
“這裏不是問話的地方。”李賁環視一圈四周正圍觀他們的人群，他吩咐道，“將此人先帶去春滿樓罷。”
“是！”
小婓子旋即壓著傅大成進入春滿樓，傅雪宸則連忙著馮娘去請大夫——馮娘唯恐李賁出事兒，哪敢有丁點兒怠慢，便連忙差了樓裏小廝去跑腿。
小婓子則是與春滿樓裏的雜工合力將傅大成五花大綁地捆了起來，不一會兒大夫來為李賁包紮，待得一切事畢，李賁便屏退了屋裏其餘人，只留自己、傅雪宸與傅大成在屋裏。
直到大夫處置好傷口為止都和顏悅色地安慰著傅雪宸的李賁，此一刻面對傅大成，卻是冷了臉，眉目中盡是不快：“你到底是誰？為何要行刺雪宸！？”
傅大成大約也是怒上心頭、也未細想便付諸行動，如今刺傷了當今皇子，更是慌得六神無主，整個人畏縮得很：“不、不關我的事，都、都怪這畜生忘本，我……我是一時氣惱，所、所以……”
前言不搭後語的，李賁聽著卻失了耐心，他轉而問向傅雪宸：“雪宸，此人你可認得？”
傅雪宸想說不認得，卻也知否認並非明智之舉，他無奈地輕嘆了一口氣，而後點了點頭：“……他……曾是我的兄長。”
是的，曾是，而非是。
“為何說是‘曾’？”李賁好奇道。
果然，自己不想為人知曉的過去，到底還是瞞不住麽？
傅雪宸在心中輕嘆著，終於緩緩地將來龍去脈說了個明白，由始至終他都未敢看李賁一眼，他既恐從李賁眼中看到同情，又恐從李賁眼中看到失望。
“……自打那一日被賣之後，我便決意與他們橋歸橋路歸路，從此他們生死與我無關，我的生死亦與他們沒有幹系。卻沒想到傅大成會找上來向我要錢，還連累五皇子你受傷……”
傅雪宸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李賁那受傷的手上，那只手上纏了厚厚的紗布，全是為了他。
“什麽要錢，卻把話說得這樣難聽！我是找你要你贍養爹娘！如今你飛黃騰達了，怎麽的卻忘了本！？”傅大成爭辯道，“哪怕五兩銀子賣了你這個人，可是爹娘生你養你五年，這情分你卻要忘了！？若是沒有爹娘，如今你哪兒能站在這裏？若非爹娘將你賣入宮裏，你哪兒能似今日這般錦衣玉食！？如今爹受病痛之苦，你卻一毛不拔！你怎麽對得起爹娘生養你的大恩？”
傅雪宸：“……”只覺得傅大成如今狂吠的樣子實在難看。
“原是這樣。”卻早傅雪宸一步地，李賁輕笑出聲，“所以你卻是心疼爹娘，所以氣急之下要給雪宸一些教訓了？”
“是、是這樣！”傅大成連連點頭，“還是五皇子您英明！小人傷您純屬無心之失，錯就錯在這小子忘本！還請您明鑒吶！”
“你說的話倒是不錯，不過依本皇子看來，雪宸也未說錯。你爹娘既然用五兩銀子將他賣給人家了，那自是有與他一刀兩斷之意，總不能好事想不到雪宸，卻要討好處了再尋他吧？”
傅大成滿臉的喜色登時一僵。
“只不過本皇子想及你爹娘也的確有生雪宸之功，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也不說養得好壞，總算是養了，卻也不能就此一筆抹煞了。”
傅大成這一聽，又忍不住地咧開了嘴，連連點頭。
傅雪宸也不知道李賁到底想做什麽，卻見傅大成一會兒歡喜一會兒愁的，只覺異常可笑。
“本皇子是個賞罰分明之人，既是有功，那自當褒獎——嗯，便賞你爹娘文銀五十兩，也全算是本皇子代為付了這五年的養育費。”
“五十兩？”傅大成難掩臉上的失望，“五皇子，這也忒少了點吧？”
李賁微微一笑：“不少，不少，五十兩不過是養育費，卻還有生恩未算。若非你爹娘生了雪宸，本皇子今日也不會有雪宸作伴身邊，此乃大恩，是而本皇子決意賞他們黃金百兩，以作答謝。”
黃金百兩？
傅雪宸只道李賁是瘋了，他連忙開口道：“五皇子！”卻見李賁擺了擺手，嘴角掛著一抹冷若冰霜的淡笑，刺得他心中寒涼。
傅大成卻歡喜於這潑天的富貴，哪曾註意到李賁此刻是何神色，饒是繩子捆得他行動不便，傅大成卻仍連忙要叩頭謝恩的時候——
“且慢。”李賁卻又叫停，“本皇子的話還未說完呢。”
“莫非還有賞賜！？”傅大成難掩貪婪地問道。
李賁卻勾了勾唇角：“本皇子適才說了，本皇子是個賞罰分明之人，如今如何賞已說了，卻要說說如何罰了——”他望著傅大成，目光越發銳利，更帶幾分殺意，“你意圖行兇，害得本皇子受此重傷，你可知該當何罪！？”
傅大成登時身子一僵！
“可、可小人不是有意傷皇子您的！小人只是想教訓、教訓一下我那不孝的弟弟……”
“卻是本皇子見聞少，竟不知道所謂教訓卻是要見血的？”李賁說著，瞇細了眼睛，“若是本皇子未曾出現，雪宸豈非要命喪你的刀下！？”
眼見李賁要動真格，傅大成連忙求饒：“小人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時氣急，沒動腦子！還請五皇子開恩！開恩啊！”
“尋常若是傷害皇子，定是殺頭的大罪，但是看在雪宸的份上……開恩？那倒也好辦。”李賁緩緩道，“本皇子可以當此事沒有發生，可既然沒有發生，自然適才的獎亦沒有了。可你孝順至此，卻不知道可甘願再由你爹娘受苦呢？你是要孝順爹娘，還是保住自己的性命，本皇子便給你個選擇機會。”
一頭是錢，一頭卻是自己的性命，傅大成如何選擇，根本不會出人意料。
果不其然，傅大成一邊心痛那些錢，一邊卻還是選了保命——當這一切從未發生過。
“好，好一個孝子，卻是為了保命而要爹娘繼續受苦……不過你愛惜自己，本皇子也不該置喙，只是路是你自己選的，那今後也斷不能反悔了。”李賁爽快地答應道，“日後你便需與雪宸形同陌路，再不得糾纏他！”
傅大成小命被人捏在手上，又如何能不答應呢？他不情不願地應了聲“是”，李賁這才示意傅雪宸給傅大成松綁。
可傅大成心生不忿，竟是在臨走的時候撞了傅雪宸的肩頭：“仗著有皇子給你撐腰，你卻也別得意了！外頭盛傳你是皇室的男寵，我本還不信，如今一看，倒還不屑認你這下賤胚子呢！”
丟下挽尊的一言，傅大成憤憤地便要離去。
傅雪宸：“……”
可誰知這輕得只在傅雪宸耳畔的言語卻未逃過李賁的好耳朵，李賁登時臉色一沈：“站住！”
傅大成又連忙一副賠笑討好的模樣，他回身：“不知道五皇子您有什麽吩……”
李賁已經一個箭步上前，未待傅大成反應過來，李賁一個拳頭狠狠地砸中傅大成的側臉！傅大成登時不穩地倒在地上。
憤怒至極，李賁竟是用的傷手，這一拳下去，好不容易止住血的傷口卻又裂開，觸目驚心的鮮血滲紅了紗布。
傅雪宸驚得連忙上前，卻還不待他抓住李賁的手，李賁的怒喝響徹內室：“放幹凈你這張臭嘴！休得詆毀本皇子與雪宸的關系！本皇子再如何行為放蕩，可這世上卻沒有比雪宸更清白之人！日後你若再詆毀他一句試試！且看本皇子不將你的嘴巴縫上、以儆效尤！”
傅雪宸聞言，只覺得一陣羞愧，他心道自己當真清白麽？懷揣著對李賁的那點不該有的心思的自己，如何稱得上清白呢？
哪裏想到李賁竟會如此動怒，傅大成連連點頭，竟是落荒而逃。
李賁怒氣難遏地望著傅大成遠去的背影，卻直到再看不見傅大成，他目光落到神色覆雜的傅雪宸身上時，再難遏的怒氣也盡消化，轉而，便又是傅雪宸見慣了的吊兒郎當的笑——沒有怒、沒有失望、也沒有可憐。
“就這等人，雪宸也真虧你忍得住他。若非我手不好使，可非得再賞他幾個耳刮子，教他回去了連爹娘都認不出他才好！”
思緒萬千，卻匯不成一句話，良久，傅雪宸只是哽咽地：“……你的手又出血了，我去叫大夫。”
“不必了，你給我重新上些止血散就好。省得出去撞見那晦氣東西又生氣。”李賁拉著傅雪宸坐到桌邊，他一邊故意長噓短痛，一邊又不忘提醒傅雪宸，“今日之事，就當做是我喝醉了酒不小心弄傷了手，可別教父皇知道了實情，免得他責怪你，知道了麽？”
傅雪宸輕應了一聲，聲音中的哽咽還是難消：“五皇子為何會出現在那兒？”
李賁嘿嘿笑了笑：“來這種地方的多是些好色之徒，其中亦有不少連男色亦可。我想你生得好看，莫要給那些人盯上了，所以便讓小婓子留心。早前聽說你與一個男人走了的時候，可將我嚇壞了。”
分明這意思該是哥哥對弟弟般的關心，可是傅雪宸的心裏卻還是免不得有些歡喜。
“我還以為你要被拐走了，便匆忙趕來，雖說最後到底沒發生我擔心的事，但卻也沒想到你竟險些性命不保，想想當真後怕……”李賁一臉餘驚未定的樣子，又不免憤憤起來，“那傅大成可當真可恨，若非是恐事情鬧大了傳到父皇耳裏要害他怪罪你，且看我今日饒不饒他！”
“以後若再有此事，五皇子別再那麽沖動來替我擋了。”與其看李賁受傷，傅雪宸倒寧可自己有事。
“還下次呢，可沒有下次了，你可想嚇死我麽？你這烏鴉嘴。”李賁輕輕地捏了捏傅雪宸的嘴，“不過嘛……若當真還有下次，我也鐵定還是會挺身而出，斷不會讓你有事就是了。”李賁嘿嘿地笑著。
卻哪裏知道傅雪宸的心事？
望著李賁這樣子，隱約地，傅雪宸知道了自己自己始終不能放下的緣故。
或許並非是自己固執，而只是因為李賁待他實在太好了——不論傅雪宸如何冷淡、李賁的熱臉始終不會冷，是而傅雪宸的心方會始終被那熱臉捂得生熱，而終難冷卻吧。
既是心意放不下，那便只能不放，只消將這份心意深藏，教李賁一世不知便是。
至於下次……他說他還是會保護自己麽？
那便只消自己比他更快，在他受傷之前，為他受傷便是了。年少的傅雪宸心中暗暗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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