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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徒亂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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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徒亂人意

霽月樓與春滿樓是李賁常去的兩家青樓,傅雪宸先去的是離皇宮近些的春滿樓。

越近春滿樓,便越覺四周熱鬧,遙遙看那春滿樓,只覺其奢華得令人卻步。二樓有年輕漂亮的女子揮舞著絲絹,女子身上紗衣,可惜衣衫太薄,裏頭更僅只一件肚兜,玉肌藏在薄紗後,若隱若現,嫵媚勾人,不少人看得入了迷,可傅雪宸卻只覺得目光沒有落處。

為什麽這些女子穿著如此暴露?為什麽這些女子要如此自輕自賤?如此艷俗之地為何會與“風月”掛鉤?而嘉瑞哥哥為什麽會來這種地方?

滿心的疑問卻尋不到人問,卻忽然間,傅雪宸只聽得身邊的小太監一聲驚呼:“哎呀!”

“怎麽了?”

“傅主兒,咱運氣真好,看來是來對地方了!”小太監一邊說一邊朝著春滿樓外一角指去,“您看,小婓子在那兒呢!”

小婓子是順安宮裏的人,他會在這兒,也正說明了李賁的下落。

傅雪宸連忙走向穿著常服的小婓子,那小婓子亦認出了傅雪宸,連忙向他行禮:“奴才見過傅主兒。”

多得李賁的擡舉,宮裏人無人不將傅雪宸看做主子。

“嘉瑞哥哥呢?”

“五皇子殿下正在裏頭忙著……”

“忙什麽?”

“呃……”小婓子遲疑了下,他幹笑一聲,“來這等地方的,自然都是幹那檔子事兒了。”

小婓子說得隱晦,可偏傅雪宸聽不明白:“你若知道他在哪裏,便帶我去找他,我有話要與他說!”

“傅主兒,這可不好吧,五皇子殿下正在興頭上,您若進去攪了他的興致……”

“你若不肯帶我進去,那我也不為難你,我進去慢慢找便是了。”傅雪宸說著便往春滿樓裏進去。

*

“這怎麽辦?”小婓子看向隨著傅雪宸一道來的小寧子,“這麽下去可別把事情鬧大了。”

“還能怎麽的,就帶著傅主兒去找嘛,以五皇子殿下待傅主兒之好,想必也不會怪罪的。”小寧子出主意道,“倒是現在這樣,傅主兒在這種地方亂晃的,若是出了什麽事,五皇子殿下豈能不怪罪,到時還不是咱倆倒黴?”

小婓子回想起有一日自己一時好奇問了李賁向來有好吃的、好玩的、有意思的地方都記著傅雪宸,卻為何來這等“好地方”時倒要瞞著傅雪宸來這地方時,李賁的回答——這等地方,我不想他涉足。

說那話時的李賁的臉色陰沈沈的,小婓子哪裏見過這位皇子這等表情?

心中隱約生了不安,小婓子點點頭:“也是。”便連忙與小寧子一起追了上去。

*

“小公子這麽小便來咱們這兒,怕是不太合適吧?”

傅雪宸被一個看似是這個春滿樓主事的風韻猶存的女子攔住了。

“我是來找人的!”

“咱們這兒找人找樂子的不少,您若是要找咱們的姑娘,這……您年紀雖小,可若您真要見識一下,若出得起錢,奴家自是歡迎;可是……”女子的眸光閃著精明,“您若是來找光顧咱們的恩客的呢,那奴家可不能讓您掃了咱們恩客的興致,卻要請您打道回府。”

正當傅雪宸不知道該如何才能說服這女子帶自己去找李賁的時候,小婓子與小寧子匆匆來到了他的身邊。

“傅主兒,您別急,奴才帶您去便是了!”一邊說,小婓子一邊朝著那女子說道,“此事你若不想惹麻煩,便讓我們傅主兒過吧,我擔保五皇子殿下定不會找你麻煩。倒是你若攔著咱們傅主兒,之後若鬧出什麽動靜麻煩,可就沒點保證了。”

女子見狀便不再堅持,卻輕易地放了行。

旋即傅雪宸便在小婓子的帶路下上二樓,來到了一間廂房前。

“傅主兒,便是這裏了。”小婓子說道。

廂房裏似有什麽說話聲,傅雪宸雖想聽個明白,可奈何春滿樓內樂聲不斷,他到底聽不清,便只好作罷。

卻不知道裏面正顛鸞倒鳳,傅雪宸叩了叩門:“嘉瑞哥哥?”

自然無人答應。

是外面太吵了,所以聽不見麽?

傅雪宸心道,他擡手,正要再敲門的時候——

“傅主兒,奴才想五皇子殿下恐怕此刻正在興頭上,大約也註意不到的。您要不就再等等,要不就直接進去……”

是做什麽事才會連敲門聲都註意不到?

傅雪宸在等或進去二者中猶豫了一下,卻還是覺得有些事情還是盡早說的好,於是便伸手,猛地打開了那兩扇房門。

房門卻沒關上。

傅雪宸走進屋裏,屋裏酒氣、胭脂氣與濃濃的檀香旋即朝著傅雪宸撲面而來,與之同時,適才被門隔絕的屋裏的“說話聲”亦傳入了傅雪宸的耳中。

怪異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傅雪宸辨不出女子是誰,卻只聽那男子的聲音尚帶著些少年的聲色,是傅雪宸再耳熟不過的聲音。

傅雪宸哪裏聽過這等怪異的聲音,且不關心那女子如何,他只當李賁是身子不適,他顧不得其他,連忙闖進這燈光昏暗的房間、朝著那聲源處奔去。

掀開如雲霧般隔絕的輕柔紗幕,傅雪宸卻被眼前所見的一幕驚得失聲,那一瞬,他只覺得全身冰涼,而他的心,則既像是被螞蟻爬,癢癢的;又像是被螞蟻啃咬,痛痛的。

分不清這感覺是為何,傅雪宸也無暇去分,如今他更想將那女子剝離開李賁,只此而已。

“呀啊啊!”

大約沒想到有人闖入,匍匐在李賁身上的女子仿若如夢初醒,驚呼出聲,下一刻連忙從李賁身上一躍而起,慌忙地逃到一角,忙不疊地以被褥遮身。

李賁的一切便突然地暴露在了傅雪宸的視界之中,不管是傅雪宸看慣了的,還是沒沒看慣的,更甚至是與傅雪宸記憶中相差甚遠的,那一切一切就仿若一塊炙熱的火炭,深深地烙印在傅雪宸的腦中,令他既害怕、又惡心,卻又無可奈何地心臟狂跳不休,只覺得一陣口舌幹燥。

可是李賁似是飲酒飲多了,此刻混混沌沌,目光渙散地環視四周,終於目光落在了床畔邊的傅雪宸的身上。他勾了勾嘴角:“還是你最……”

是醉話,吐詞不清的,又說得沒頭沒尾的,教人想不出頭緒。

“……嘉……”

傅雪宸剛開了個頭,下一刻,卻被李賁一把拉過。

傅雪宸沒有站穩,登時跌落進李賁的懷裏。

李賁結實的胸膛撞得傅雪宸鼻子登時一陣生疼,與之同時,亦有一股生腥氣混著屋裏那股子香氣一道送入傅雪宸的鼻翼中。

這味道,當真難聞極了,當真教他討厭極了。

卻當傅雪宸這樣想的時候,他的下巴忽然被李賁猛地扳起來!

壓根兒來不及反應,下一刻,李賁便俯首朝著傅雪宸的嘴親了上來。

李賁的味道混著刺舌的酒味送入了傅雪宸的口中,不同於多年前淺淺的一碰,這一次卻侵略意義十足!

綿長的吻,吻得傅雪宸腦中略有些暈乎乎的。

可是根本沒有給傅雪宸理清狀況的機會,下一刻,他便被李賁反身壓倒在榻上:“奇了怪,適才你還脫光了,如今怎又穿上了衣服?”一邊說著,一邊伸手作勢便要來除傅雪宸的衣衫。

可這一句話,卻輕易地將傅雪宸拉回到了現實!亦教他一瞬間想明白了許多他原本想不明白的事。

譬如所謂風月、所謂歡好。

譬如李賁前一刻還與青樓女子在一起意亂情迷,而這一刻卻將他誤認作歡場女子,竟正要如適才與那女子一起般時地來對自己!?怎麽可以?自己在他心中,難道就與那女子是一般的麽?

好臟。

李賁好臟。

傷心,憤怒。

可是這些對李賁的感情卻遠不及傅雪宸惱自己的冰山一角——他最覺得臟的,不過是滿心充滿了對那能與李賁交好、能教李賁將自己誤認為她的女子的嫉妒的自己。

眼淚爭相奪出眼眶,那一刻,就連傅雪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氣力,竟能一把將李賁推開。

也不知道是哪裏撞著了,李賁吃痛地悶哼一聲倒在榻上。

而傅雪宸也無暇關心李賁如何,只是下意識地沖出了房間。身後傳來兩個太監的呼喚,可是傅雪宸不想回頭,也不想停住腳步,他滿心作嘔,只想找個地方將這骯臟的自己洗個幹凈。

跑了不知許久,傅雪宸終於在一條清溪便停下了腳步。

方一停下,傅雪宸便止不住滿腹的惡心而就著一處樹根大吐特吐,可即便是將腹中吃下的東西盡吐空了、胃裏再吐不出一點東西了,傅雪宸仍是惡心得厲害。

身上殘留的異香令他皮膚發麻,真恨不得撕了換一身新的;只一想到李賁許也像親吻自己一般親吻過那女子、自己口中亦有那女子的氣味時,傅雪宸便恨不得將自己的嘴也扯爛了、扔了才好。

傅雪宸像瘋了一樣地脫光了衣服跳進了溪裏,即便是三伏天亦涼的溪水,更莫說如今不過四月,溪水更是冰涼,傅雪宸打了個激靈,卻比起冷,他更厭惡身上的“臟”。

為什麽會這樣?

為什麽他的嘉瑞哥哥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為什麽……自己偏偏會喜歡上這麽個人?這個本該如自己兄長的人……又為什麽,這個“兄長”卻對自己無意?

可天地無聲,傅雪宸只能獨自受著寒涼,無聲地由著眼淚與溪水混為一體……

*

兩個小太監望著傅雪宸遠去的背影,也不知道屋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兒,他們面面相覷地看著彼此,一時也不知道該進去呢?還是該去追傅雪宸。

直到聽到屋裏傳來女子急切地呼喚:“五殿下?五殿下?”

兩個太監登時暗道不好,他們連忙沖進屋來:“怎麽了?”

一看,李賁倒在榻上竟昏了過去。

“發生了什麽事?”

那花娘便弱弱地將適才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兩個太監這是越聽臉色越白——主子出事,還不是他們奴才倒黴?可兩人一時卻也拿不定主意。末了只好小寧子追出去,而小婓子則連忙去尋大夫。

*

傅雪宸幾乎要將自己的皮肉都搓爛了的時候,氣喘籲籲的小寧子找了上來:“傅主兒,您可讓奴才好找,大事不好了,五皇子殿下昏過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兒。”

心中的憤怒、傷心、惡心卻在這檔口抵不過對李賁的擔心,傅雪宸自己都恨自己。

“我知道了。”

他連忙從溪水裏起來,然後一把撈起濕漉漉的衣衫,擰了擰,卻氣力不大,擰不幹。

小寧子見了,連忙上前幫他擰幹:“傅主兒,要不奴才給您去買身新的行頭?”

傅雪宸搖了搖頭:“不必耽擱時間,還是先去看嘉……”卻不知道為什麽,那個他喚了多年的稱呼這一刻卻再喊不出口,“還是五皇子的情況要緊。”

然後便將濕了的衣衫穿在身上,帶著小寧子匆匆趕回春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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