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世事滄桑兩難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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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世事滄桑兩難全（二）
聽著哥哥滿口喜歡，雖然許多的話懷鈺並不懂，可他心中卻歡喜得很。直到——
“……似你父皇母妃一般？”
本被綻放的歡喜之花填滿的腦中無由來的感覺到恐懼，雖只是朦朧地，懷鈺的腦海中卻還是浮現過幼時的一縷記憶……
*
懷鈺的父皇懷昶本是個康健之人，後來秀妃進宮不久，宮中卻忽起時疫，而懷昶亦不甚得了時疫，險些就此喪命。
後雖經太醫院諸太醫診治，懷昶總算死裏逃生，可是身子卻因此落下了病根，整個身子大不如前。
秀妃深受皇帝寵愛，卻也不知道是否是因此招人記恨，宮中便起了風言風語，道是秀妃是個不幸之人，是而克了皇帝的命。
懷昶絕不信此，更甚一度下令，若宮中再有此等謠言，他必追究到底，謠言方才一度消停。
不久後，秀妃誕下懷鈺，可她卻未成為眾人眼中的有福之人。
只因懷鈺是早產兒，一生下來便身子孱弱，而這些年來懷昶的身子亦不見好，更見病態之兆。
竊竊地，秀妃克夫克子之說又暗自在宮中傳開。
而此等謠言，卻因秀妃的命令而未傳入纏綿於病榻的懷昶的耳中。
仿若是亦懷昶重病為始，厄運圍繞在他們三人身上，懷鈺在不久後也發起高燒，這一燒，便就此燒壞了他的腦子，從此懷鈺的心智便永遠停留在四歲。
如此噩耗，令懷昶與秀妃皆傷心至極，這一傷，誰知竟令懷昶的病更甚，竟是未過兩月，懷昶便與世長辭，就此丟下秀妃與懷鈺，去到了九泉之下。
懷昶尚在世時便在宮中流傳的流言蜚語，這下卻在懷昶之死後，便肆無忌憚……
謠言久傳，即便不知真假，久了卻也就真了。
那在外人面前強作堅強的秀妃，其實也是個脆弱的女子——“對不起，鈺兒，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也是我克死了皇上。”
懷鈺不太懂，他能做的只是小心地給母妃擦去眼淚，心中只記住了一件事“克”是不好的東西，會害人像父皇一樣死去。
許是悲傷的緣故，許是擔憂彼此日後的緣故，秀妃的身子亦日漸消瘦起來。
懷鈺只是個傻子，哪裏會發現母妃之瘦是因為什麽的緣故呢？
直待得秀妃一如懷昶永眠，懷鈺方才知曉這是“死”的征兆時，卻是為時已晚。
“以前還以為是秀妃娘娘克死了先帝，莫非其實真正克死先帝的乃是懷鈺皇子？如今，卻連秀妃娘娘亦被克死了？”
“天煞孤星，克死雙親，沒有夫妻命，倘若有孩子，只怕也要被你克死。還好你是個傻子，成不了親，也不會有孩子。”
“去、去！離我遠些，可別克到了本皇子！”
他們說的話，懷鈺大多都聽不懂。可只一樣，大約是懂的——
懷鈺哭泣著，分明來到了端木清所在的宮室前，他卻只恐自己會“克死”了端木清而不敢進去。
“鈺兒，你作什麽在外面哭鼻子？莫非又被人欺負了不成？”
大約是聽聞到了外頭的動靜，端木清不知何時來到了懷鈺的身邊。
懷鈺想撲進端木清的懷裏，卻才只走出兩步，又遲疑地頓住了腳步。最後，是端木清上前，摟住了懷鈺。
“鈺兒，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幾次催促之下，懷鈺方才緩緩地，很努力地重覆著他適才聽到、還勉強記得的幾個字：“我……天沙蠱心……克死……雙親……”嗚咽著，他擡頭，淚眼汪汪地望著端木清，“哥哥玩……克死……哥哥……不要……嗚嗚嗚……”
端木清沈默了一會兒，旋即，大約是明白了懷鈺的話，他輕笑道：“傻瓜，所謂的天煞孤星只會孤克六親，這六親指的也即父母、兄弟姐妹、夫或是妻、還有子女。你我自不會是夫妻，而你雖叫我哥哥，可我到底不是你的親哥哥，所以你又豈會克到我？”
“不會？”
“不會，我一定長命百歲，一直一直守著鈺兒。鈺兒絕不會克到我，更何況這天煞孤星的說法……”
後面端木清大約還說了什麽，可是放心下來的懷鈺卻未再聽，而只抱著端木清一陣大哭……
*
“鈺兒？”端木清催促了一聲。
懷鈺望著端木清，腦中記得的是父皇母妃的最後一面，記得的是孤克父母、兄弟姐妹、夫妻、子女這六親。
自己和哥哥，夫妻？
害怕地，如急於逃開“死”一般地，懷鈺連忙推開了端木清，他如撥浪鼓似地拼命搖頭：“哥哥……是……哥哥！”
端木清的臉上閃過了受傷的顏色，他忍不住地低笑出了聲：“我真是個傻瓜，竟抱有這等癡想。也是，我早該知道的，單純如你，你只視我如兄長，又怎會像我一樣卑劣有那等邪思歪想？”
懷鈺站在原地，望著端木清那受傷之色，他心中是說不出的酸楚刺痛，可是又有什麽無形的東西攔著他似的，令他懼於上前。於是他便只是擔心地看著，卻不知道自己這時面上的擔心、害怕落入端木清眼裏卻更加劇了他的心傷。
端木清繼續道：“雖然我明白你大約根本不懂情愛之事，大約也不懂什麽是夫妻、更甚至娶親之後的事……可我偏是不死心，偏想投個機……即便你不懂也好，只要點個頭，我便有了理由……”
說到這裏，端木清輕嘲般地哼笑出聲，面上帶著對自己的鄙夷。
懷鈺自看不懂那些，可隱約地卻也能感覺到端木清的不同尋常。他小心地上前，去抓住了端木清的衣袖：“……哥……哥？”
端木清的身子一震，卻片刻後，他擡起頭，臉上陰霾盡掃，又是似往日面對懷鈺時的一般溫和微笑：“鈺兒別怕，我……沒事。只是想明白了些事，也知曉……我當做的是什麽了。”
端木清伸手，輕輕地摸了摸懷鈺的頭。
那微溫的掌心驅散了懷鈺心中的不安。
“我還有事，便先走了，鈺兒你去午休吧。”卻不再像之前一般地再親懷鈺的額頭，端木清改作輕拍了拍懷鈺的肩頭，便轉身離去……
無人知曉，端木清在這一刻下了何等狠心，費了多少勇氣，又是花了多大的氣力方才堪堪忍住眼中的波光化作淚珠落下……
*
正清一年。
正清帝將行大婚之事在不多久後以皇榜形勢令舉國上下皆知，新皇後乃是丞相的孫女，據聞其容貌出眾、知書達理、人品出眾，與正清帝站在一起，正是郎才女貌、般配至極。
坊間流傳的正清帝的謠言亦在皇榜張貼不久後被不攻自破，不日後，正清帝在艮國經歷的種種以小傳的形勢出現在書坊，又有說書先生將其編成了說書，於是莫說識字的，便是連不識字的也皆知曉了種種因果。
一切皆如老丞相他們所計劃的一般，謠言被破、更甚百姓誇讚正清帝之品行……
可是這一切，於端木清而言，卻不過是他敗於現實、敗於朝臣們的果。
皇位非他所想，皇後非他所想，賢君之名亦是可有可無。
這一世，他最想要的，卻是他最不能得的。
回想著懷鈺害怕的模樣，端木清心中一陣刺痛——即便卑劣、即便是連哄帶騙，他也只想得懷鈺一個點頭。如此他便可過自己心中的坎，去名正言順地得到懷鈺，去與天下為敵。
可誰知……到底是老天有眼，所以不讓他的壞心得逞吧。
端木清苦笑了一聲，在鐘鼓聲中，他緩緩擡起頭，望著那將成為他皇後的女子走向他。
正清帝狠了狠心地，將那個名為“端木清”的自己連帶著自己的愛慕一道鎖進了深處的心房……
是的，只有這樣，方能保全自己、保全懷鈺、更保全他們之間僅有的兄弟情誼……
*
外頭鐘鼓聲不斷，熱鬧非常，飯菜被端上了桌，今日的飯菜尤顯豐盛。
而懷鈺則坐在新搬進的屋裏，一邊由著淳嬤嬤伺候他用膳，一般卻還不住地朝著屋外張望著。
“小皇子今日別等皇上了，皇上今日忙得很，怕是不能過來陪您了。”
“哥哥，熱鬧？”
懷鈺歪了歪頭，伺候他多年的淳嬤嬤大約估摸出了懷鈺的意思，她輕輕地點了點頭：“是啊，今日是皇上的大喜之日，忙得很。外頭這熱鬧，也是為皇上大婚呢。”
“大喜？大……婚？”懷鈺不懂地回頭，看向淳嬤嬤。
淳嬤嬤笑了笑：“便是皇上娶了皇後，要與人結為夫婦了。”
懷鈺：“！”
模糊地，懷鈺想到的，是曾經他的母妃與父皇恩愛無比的樣子。
說不上來的酸楚似一根根細細的綿針，紮得懷鈺又疼又難過。
淳嬤嬤望著屋外，遙遙可見炸開的焰火，她未註意到懷鈺的異常地：“皇上有了皇後，從此便也不再是個孩子了……”她像是想到了什麽，略微地有些落寞，“以後，怕是也不能與小皇子一般，親似從前了吧。”
打從自偏殿搬來這新的宮苑時，淳嬤嬤便有了這般預感，而今，這預感更強烈了。
這句話本是無意，卻落在懷鈺的耳中，如巨石落水，濺起一片波浪。
——我喜歡你，是想與你做夫妻、與你成親的喜歡……你……你可願意與我一起，似你父皇母妃一般？
懷鈺匆忙地跳下凳子，不顧視界一片水霧、模糊得看不真切，他匆忙地朝屋外跑去，卻在門檻前被猛地一下絆倒。
淳嬤嬤嚇得一跳，連忙跑上前，她方才註意到懷鈺此刻竟是滿面淚水，她連忙將懷鈺攙扶起來，卻還來不及扶他回位子上，懷鈺便又沖了出去。
多年來，懷鈺與端木清之間的種種仍歷歷在目，淳嬤嬤一直以為那不過是較之兄弟更好的感情，可直到現在，她方才知道，許是自己不懂……
淳嬤嬤追在懷鈺的身後： “小皇子，不可呀，不可呀！”
淳嬤嬤呼喚著，可是懷鈺不聽，只是一味地跑著、向著熱鬧聲沒命般地跑著，而她，則隨著懷鈺一直從毗鄰皇帝寢宮的宮舍，循著熱鬧聲，一直來到了歷代皇後的居處。
正清帝與皇後正在宮苑前，他們正要在儀仗的跟隨下入宮，去行洞房之禮。
狼狽的懷鈺呼喚道：“哥哥！”
那一聲呼喚，使盡了氣力，竟是在那喧天的鑼鼓聲中尤為引人註意。
正清帝一頓，回頭，對上了懷鈺的目光。
懷鈺氣喘籲籲地，分明已經體力不支，卻還是一步一步地走向正清帝，眼淚停不下來，他淚汪汪地望著正清帝，抓住了正清帝的衣袖，懇求般地：“哥哥，不要……”
即便什麽都不懂，懷鈺卻也清楚地知道，此一刻自己不要什麽。
“不要……娶親……”
在場之人，無人不為之愕然。
皇後亦不由得揪緊了自己的婚服。
而正清帝他亦瞠目，覆雜的感情在他雙眼中流轉，他眨了眨眼睛，那日被他硬憋下去的眼淚，亦這一刻自他眼眶中眨落。
“這句話……若是當日你這麽說了，或許‘他’便能有勇氣了罷。”正清帝面上一片苦澀，他回頭，望著牽著自己與皇後之間的喜球，嘴角卻是勾都勾不起來，“只可惜……鈺兒，太遲了。一切……都成了定局，實在太遲了。”
即便尚未洞房，可一切已禮畢，他……已是他人之夫。
即便他可以不怕世人笑話，不怕得罪滿朝文武，卻不得不顧及這個女子的一生……哪怕她的祖父是何等可恨，可是到底這女子是無辜的。
究竟是哪裏出了錯？方才會致他們二人如此交錯？
正清帝一點一點地將懷鈺的手自他衣衫上扯開：“來人，懷鈺皇子身子不適，送他回宮早些歇息吧。”
一旁的太監得旨意，半抱半請地將懷鈺自正清帝的身邊拉開。
“……哥哥！”懷鈺掙紮著，可是他氣力早已耗空，如何掙紮得過？
正清帝望著懷鈺，終於狠了狠心，別開了目光，帶著他的皇後朝著寢宮而去。
是打從一開始就不該相識？還是愛慕就不該萌芽？
是本該棄了尊嚴而只貪慕與懷鈺一起二人形影不離的美好？還是自己的愛慕本該不顧一切地只為懷鈺而與世人為敵？
答案無人與，可惜一切已落定。
吱呀一聲，房門關上，仿若徹底地隔絕了端木清與懷鈺最後一線希望……
*
正清三年。
質子懷鈺纏綿病榻兩年，終於三月，不幸病逝。
正清帝哀極，舉國發喪，悼念質子。艮國雖來使者欲應質子歸國，卻遭正清帝婉拒。
同年五月，正清帝修帝陵一座，移質子之棺，落葬於帝陵之中。
此後歲歲年年，每逢三月質子之忌日，正清帝必親自拜祭，離國舉國上下，無一不感服這段“兄弟之情”，可此中實情，除卻皇後，卻無人知。
*
正清六十年。
七十有八的正清帝已是垂垂老矣，他在宮人的攙扶下離開轎輦，一如多年地，他斥退了宮人，也不顧自己那如風中殘木般的身子，搖搖晃晃地朝著來到置有質子石棺的墓室中。
即便時隔多年，正清帝的心痛始終未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有所好轉。
正清帝輕輕地撫摸著石棺，小心得如碰一個易碎品，撫著撫著，他的眼淚便忍不住地自臉上低落在棺上。
時至今日，正清帝早已不知當日究竟是做皇帝亦或是不做皇帝方是正解，可聽聞到巽國新君力排眾議竟立了一個男子為後時，正清帝忍不住地羨慕與後悔。
再到後來，懷鈺早逝——若是早知道懷鈺會如此早逝，那他寧可不要什麽理由，也該與群臣為敵，而不該迎娶皇後的。
可惜這世上向來沒有後悔藥，說到底，總是他想為自己留退路，是而猶豫不定所造成的果。
絮絮地，正清帝道了些家常近況——繼他的公主、兩個皇兒之後，大半年前，就連皇後也去世了。
這麽多年來，正清帝的後宮裏只皇後這麽一個人。
外界多說是正清帝鐘情皇後，所以方才罕見地不納妃子，可個中實情，也只正清帝自己以及皇後知曉。
好在皇後賢惠，也心胸寬大，她不介意正清帝心裏裝了別人，只求正清帝能善待她。
成婚數年，他們膝下有了兩兒一女，到得如今，卻是誰都沒能活得比正清帝長。
到得近年，正清帝越感自己身子大不如前，終於在今年的正月後，他宣布退位，轉而將皇位交給了自己的大孫子。
如今，他是太上皇了。
“鈺兒，這麽多年來，我總在等，等哪一日能去見你。”正清帝說著，輕笑了一聲，“卻沒想到一等，便是五十七年，卻還是等不到頭。可是你還不想見我？可是你不肯原諒我？”
輕輕地問著，正清帝不由得苦笑出聲。
“我的身子已經不行啦，耳朵也不好了，眼神更是差了，如今又是這樣走路都打擺，也不知道來日下到九泉，你可還能認得我……”
說著又不免覺得自己好笑。
“可是你是含著怨氣走的，又怎麽會輕易原諒我呢？這麽多年，午夜夢回我卻總不見你，想必你也是早早地便去投了胎吧？”
自虐般地如此說著，正清帝的聲音亦免不得嗚咽起來。
無人答他，只裊裊青煙，一縷一縷的，宛若誰的生命終於燒盡……
“鈺兒，我走了，但願明年這個時候，我已在你隔壁睡著就好了。”
正清帝緩緩地步出墓室，卻只覺得視界越發看不真切，遙遙可見光，似是帝陵的出口，可是卻又似與記憶中的不太一般。
撲通一下。
腳下無力，正清帝摔倒在了墓道上。
該是覺得痛的，卻奇妙地周身不覺一點疼痛，甚至只覺得整個身子輕飄飄的，竟是要向空中浮去。
“哥哥。”
熟悉的聲音仿若近在耳畔。
正清帝試著向那聲音看去——只見那光芒中不知何時出現了那個他思念了數十年的少年的身影。
少年一如記憶中一般，乖巧、靈動，卻又好像哪裏不太一樣，似是少了那份“癡呆”。
“鈺兒……”
正清帝望著那少年，視界被水霧充盈。
“原來，你一直在等我嗎？”
他向著那身影——魂魄脫離了軀殼，卻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只是一副臭皮囊。
比這這些，他更在意的是，那迎接他的少年。
輕盈的身子開始跑動起來，朝著光、朝著……他最心愛的人，即便這終點意味著死，卻又何妨？
番外一·完
作者有話說：
端木清跟懷鈺是幾對cp中唯一一對BE，所以我盤算了下放在了最開始，先苦後甜嘛~
一開始的計劃裏，他倆應該是HE的（那時的我可別提有多喜歡傻子受了），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越發覺得難以接受。
畢竟懷鈺的設定就是心智像個小孩子的傻子，如果端木清和他搞上了，這算不算LT呢？我很糾結，雖然身體不是，可是心智……恩，實在覺得不太合適。
再加上端木清跟李賁的身份有些重合，都是HE好像也沒意思，我又比較喜歡李賁，所以對不起了端木清同志。
這個結局和發展估計有人不能接受，但主打的就是一個“人生在世不稱意，沒有什麽兩全其美一手抓的好事”的思想就是了。
最後的究竟是懷鈺的靈魂還是死前的幻覺，這就各憑想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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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哥哥滿口喜歡，雖然許多的話懷鈺並不懂，可他心中卻歡喜得很。直到——
“……似你父皇母妃一般？”
本被綻放的歡喜之花填滿的腦中無由來的感覺到恐懼，雖只是朦朧地，懷鈺的腦海中卻還是浮現過幼時的一縷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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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鈺的父皇懷昶本是個康健之人，後來秀妃進宮不久，宮中卻忽起時疫，而懷昶亦不甚得了時疫，險些就此喪命。
後雖經太醫院諸太醫診治，懷昶總算死裏逃生，可是身子卻因此落下了病根，整個身子大不如前。
秀妃深受皇帝寵愛，卻也不知道是否是因此招人記恨，宮中便起了風言風語，道是秀妃是個不幸之人，是而克了皇帝的命。
懷昶絕不信此，更甚一度下令，若宮中再有此等謠言，他必追究到底，謠言方才一度消停。
不久後，秀妃誕下懷鈺，可她卻未成為眾人眼中的有福之人。
只因懷鈺是早產兒，一生下來便身子孱弱，而這些年來懷昶的身子亦不見好，更見病態之兆。
竊竊地，秀妃克夫克子之說又暗自在宮中傳開。
而此等謠言，卻因秀妃的命令而未傳入纏綿於病榻的懷昶的耳中。
仿若是亦懷昶重病為始，厄運圍繞在他們三人身上，懷鈺在不久後也發起高燒，這一燒，便就此燒壞了他的腦子，從此懷鈺的心智便永遠停留在四歲。
如此噩耗，令懷昶與秀妃皆傷心至極，這一傷，誰知竟令懷昶的病更甚，竟是未過兩月，懷昶便與世長辭，就此丟下秀妃與懷鈺，去到了九泉之下。
懷昶尚在世時便在宮中流傳的流言蜚語，這下卻在懷昶之死後，便肆無忌憚……
謠言久傳，即便不知真假，久了卻也就真了。
那在外人面前強作堅強的秀妃，其實也是個脆弱的女子——“對不起，鈺兒，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也是我克死了皇上。”
懷鈺不太懂，他能做的只是小心地給母妃擦去眼淚，心中只記住了一件事“克”是不好的東西，會害人像父皇一樣死去。
許是悲傷的緣故，許是擔憂彼此日後的緣故，秀妃的身子亦日漸消瘦起來。
懷鈺只是個傻子，哪裏會發現母妃之瘦是因為什麽的緣故呢？
直待得秀妃一如懷昶永眠，懷鈺方才知曉這是“死”的征兆時，卻是為時已晚。
“以前還以為是秀妃娘娘克死了先帝，莫非其實真正克死先帝的乃是懷鈺皇子？如今，卻連秀妃娘娘亦被克死了？”
“天煞孤星，克死雙親，沒有夫妻命，倘若有孩子，只怕也要被你克死。還好你是個傻子，成不了親，也不會有孩子。”
“去、去！離我遠些，可別克到了本皇子！”
他們說的話，懷鈺大多都聽不懂。可只一樣，大約是懂的——
懷鈺哭泣著，分明來到了端木清所在的宮室前，他卻只恐自己會“克死”了端木清而不敢進去。
“鈺兒，你作什麽在外面哭鼻子？莫非又被人欺負了不成？”
大約是聽聞到了外頭的動靜，端木清不知何時來到了懷鈺的身邊。
懷鈺想撲進端木清的懷裏，卻才只走出兩步，又遲疑地頓住了腳步。最後，是端木清上前，摟住了懷鈺。
“鈺兒，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幾次催促之下，懷鈺方才緩緩地，很努力地重覆著他適才聽到、還勉強記得的幾個字：“我……天沙蠱心……克死……雙親……”嗚咽著，他擡頭，淚眼汪汪地望著端木清，“哥哥玩……克死……哥哥……不要……嗚嗚嗚……”
端木清沈默了一會兒，旋即，大約是明白了懷鈺的話，他輕笑道：“傻瓜，所謂的天煞孤星只會孤克六親，這六親指的也即父母、兄弟姐妹、夫或是妻、還有子女。你我自不會是夫妻，而你雖叫我哥哥，可我到底不是你的親哥哥，所以你又豈會克到我？”
“不會？”
“不會，我一定長命百歲，一直一直守著鈺兒。鈺兒絕不會克到我，更何況這天煞孤星的說法……”
後面端木清大約還說了什麽，可是放心下來的懷鈺卻未再聽，而只抱著端木清一陣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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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鈺兒？”端木清催促了一聲。
懷鈺望著端木清，腦中記得的是父皇母妃的最後一面，記得的是孤克父母、兄弟姐妹、夫妻、子女這六親。
自己和哥哥，夫妻？
害怕地，如急於逃開“死”一般地，懷鈺連忙推開了端木清，他如撥浪鼓似地拼命搖頭：“哥哥……是……哥哥！”
端木清的臉上閃過了受傷的顏色，他忍不住地低笑出了聲：“我真是個傻瓜，竟抱有這等癡想。也是，我早該知道的，單純如你，你只視我如兄長，又怎會像我一樣卑劣有那等邪思歪想？”
懷鈺站在原地，望著端木清那受傷之色，他心中是說不出的酸楚刺痛，可是又有什麽無形的東西攔著他似的，令他懼於上前。於是他便只是擔心地看著，卻不知道自己這時面上的擔心、害怕落入端木清眼裏卻更加劇了他的心傷。
端木清繼續道：“雖然我明白你大約根本不懂情愛之事，大約也不懂什麽是夫妻、更甚至娶親之後的事……可我偏是不死心，偏想投個機……即便你不懂也好，只要點個頭，我便有了理由……”
說到這裏，端木清輕嘲般地哼笑出聲，面上帶著對自己的鄙夷。
懷鈺自看不懂那些，可隱約地卻也能感覺到端木清的不同尋常。他小心地上前，去抓住了端木清的衣袖：“……哥……哥？”
端木清的身子一震，卻片刻後，他擡起頭，臉上陰霾盡掃，又是似往日面對懷鈺時的一般溫和微笑：“鈺兒別怕，我……沒事。只是想明白了些事，也知曉……我當做的是什麽了。”
端木清伸手，輕輕地摸了摸懷鈺的頭。
那微溫的掌心驅散了懷鈺心中的不安。
“我還有事，便先走了，鈺兒你去午休吧。”卻不再像之前一般地再親懷鈺的額頭，端木清改作輕拍了拍懷鈺的肩頭，便轉身離去……
無人知曉，端木清在這一刻下了何等狠心，費了多少勇氣，又是花了多大的氣力方才堪堪忍住眼中的波光化作淚珠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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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清一年。
正清帝將行大婚之事在不多久後以皇榜形勢令舉國上下皆知，新皇後乃是丞相的孫女，據聞其容貌出眾、知書達理、人品出眾，與正清帝站在一起，正是郎才女貌、般配至極。
坊間流傳的正清帝的謠言亦在皇榜張貼不久後被不攻自破，不日後，正清帝在艮國經歷的種種以小傳的形勢出現在書坊，又有說書先生將其編成了說書，於是莫說識字的，便是連不識字的也皆知曉了種種因果。
一切皆如老丞相他們所計劃的一般，謠言被破、更甚百姓誇讚正清帝之品行……
可是這一切，於端木清而言，卻不過是他敗於現實、敗於朝臣們的果。
皇位非他所想，皇後非他所想，賢君之名亦是可有可無。
這一世，他最想要的，卻是他最不能得的。
回想著懷鈺害怕的模樣，端木清心中一陣刺痛——即便卑劣、即便是連哄帶騙，他也只想得懷鈺一個點頭。如此他便可過自己心中的坎，去名正言順地得到懷鈺，去與天下為敵。
可誰知……到底是老天有眼，所以不讓他的壞心得逞吧。
端木清苦笑了一聲，在鐘鼓聲中，他緩緩擡起頭，望著那將成為他皇後的女子走向他。
正清帝狠了狠心地，將那個名為“端木清”的自己連帶著自己的愛慕一道鎖進了深處的心房……
是的，只有這樣，方能保全自己、保全懷鈺、更保全他們之間僅有的兄弟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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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鐘鼓聲不斷，熱鬧非常，飯菜被端上了桌，今日的飯菜尤顯豐盛。
而懷鈺則坐在新搬進的屋裏，一邊由著淳嬤嬤伺候他用膳，一般卻還不住地朝著屋外張望著。
“小皇子今日別等皇上了，皇上今日忙得很，怕是不能過來陪您了。”
“哥哥，熱鬧？”
懷鈺歪了歪頭，伺候他多年的淳嬤嬤大約估摸出了懷鈺的意思，她輕輕地點了點頭：“是啊，今日是皇上的大喜之日，忙得很。外頭這熱鬧，也是為皇上大婚呢。”
“大喜？大……婚？”懷鈺不懂地回頭，看向淳嬤嬤。
淳嬤嬤笑了笑：“便是皇上娶了皇後，要與人結為夫婦了。”
懷鈺：“！”
模糊地，懷鈺想到的，是曾經他的母妃與父皇恩愛無比的樣子。
說不上來的酸楚似一根根細細的綿針，紮得懷鈺又疼又難過。
淳嬤嬤望著屋外，遙遙可見炸開的焰火，她未註意到懷鈺的異常地：“皇上有了皇後，從此便也不再是個孩子了……”她像是想到了什麽，略微地有些落寞，“以後，怕是也不能與小皇子一般，親似從前了吧。”
打從自偏殿搬來這新的宮苑時，淳嬤嬤便有了這般預感，而今，這預感更強烈了。
這句話本是無意，卻落在懷鈺的耳中，如巨石落水，濺起一片波浪。
——我喜歡你，是想與你做夫妻、與你成親的喜歡……你……你可願意與我一起，似你父皇母妃一般？
懷鈺匆忙地跳下凳子，不顧視界一片水霧、模糊得看不真切，他匆忙地朝屋外跑去，卻在門檻前被猛地一下絆倒。
淳嬤嬤嚇得一跳，連忙跑上前，她方才註意到懷鈺此刻竟是滿面淚水，她連忙將懷鈺攙扶起來，卻還來不及扶他回位子上，懷鈺便又沖了出去。
多年來，懷鈺與端木清之間的種種仍歷歷在目，淳嬤嬤一直以為那不過是較之兄弟更好的感情，可直到現在，她方才知道，許是自己不懂……
淳嬤嬤追在懷鈺的身後： “小皇子，不可呀，不可呀！”
淳嬤嬤呼喚著，可是懷鈺不聽，只是一味地跑著、向著熱鬧聲沒命般地跑著，而她，則隨著懷鈺一直從毗鄰皇帝寢宮的宮舍，循著熱鬧聲，一直來到了歷代皇後的居處。
正清帝與皇後正在宮苑前，他們正要在儀仗的跟隨下入宮，去行洞房之禮。
狼狽的懷鈺呼喚道：“哥哥！”
那一聲呼喚，使盡了氣力，竟是在那喧天的鑼鼓聲中尤為引人註意。
正清帝一頓，回頭，對上了懷鈺的目光。
懷鈺氣喘籲籲地，分明已經體力不支，卻還是一步一步地走向正清帝，眼淚停不下來，他淚汪汪地望著正清帝，抓住了正清帝的衣袖，懇求般地：“哥哥，不要……”
即便什麽都不懂，懷鈺卻也清楚地知道，此一刻自己不要什麽。
“不要……娶親……”
在場之人，無人不為之愕然。
皇後亦不由得揪緊了自己的婚服。
而正清帝他亦瞠目，覆雜的感情在他雙眼中流轉，他眨了眨眼睛，那日被他硬憋下去的眼淚，亦這一刻自他眼眶中眨落。
“這句話……若是當日你這麽說了，或許‘他’便能有勇氣了罷。”正清帝面上一片苦澀，他回頭，望著牽著自己與皇後之間的喜球，嘴角卻是勾都勾不起來，“只可惜……鈺兒，太遲了。一切……都成了定局，實在太遲了。”
即便尚未洞房，可一切已禮畢，他……已是他人之夫。
即便他可以不怕世人笑話，不怕得罪滿朝文武，卻不得不顧及這個女子的一生……哪怕她的祖父是何等可恨，可是到底這女子是無辜的。
究竟是哪裏出了錯？方才會致他們二人如此交錯？
正清帝一點一點地將懷鈺的手自他衣衫上扯開：“來人，懷鈺皇子身子不適，送他回宮早些歇息吧。”
一旁的太監得旨意，半抱半請地將懷鈺自正清帝的身邊拉開。
“……哥哥！”懷鈺掙紮著，可是他氣力早已耗空，如何掙紮得過？
正清帝望著懷鈺，終於狠了狠心，別開了目光，帶著他的皇後朝著寢宮而去。
是打從一開始就不該相識？還是愛慕就不該萌芽？
是本該棄了尊嚴而只貪慕與懷鈺一起二人形影不離的美好？還是自己的愛慕本該不顧一切地只為懷鈺而與世人為敵？
答案無人與，可惜一切已落定。
吱呀一聲，房門關上，仿若徹底地隔絕了端木清與懷鈺最後一線希望……
*
正清三年。
質子懷鈺纏綿病榻兩年，終於三月，不幸病逝。
正清帝哀極，舉國發喪，悼念質子。艮國雖來使者欲應質子歸國，卻遭正清帝婉拒。
同年五月，正清帝修帝陵一座，移質子之棺，落葬於帝陵之中。
此後歲歲年年，每逢三月質子之忌日，正清帝必親自拜祭，離國舉國上下，無一不感服這段“兄弟之情”，可此中實情，除卻皇後，卻無人知。
*
正清六十年。
七十有八的正清帝已是垂垂老矣，他在宮人的攙扶下離開轎輦，一如多年地，他斥退了宮人，也不顧自己那如風中殘木般的身子，搖搖晃晃地朝著來到置有質子石棺的墓室中。
即便時隔多年，正清帝的心痛始終未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有所好轉。
正清帝輕輕地撫摸著石棺，小心得如碰一個易碎品，撫著撫著，他的眼淚便忍不住地自臉上低落在棺上。
時至今日，正清帝早已不知當日究竟是做皇帝亦或是不做皇帝方是正解，可聽聞到巽國新君力排眾議竟立了一個男子為後時，正清帝忍不住地羨慕與後悔。
再到後來，懷鈺早逝——若是早知道懷鈺會如此早逝，那他寧可不要什麽理由，也該與群臣為敵，而不該迎娶皇後的。
可惜這世上向來沒有後悔藥，說到底，總是他想為自己留退路，是而猶豫不定所造成的果。
絮絮地，正清帝道了些家常近況——繼他的公主、兩個皇兒之後，大半年前，就連皇後也去世了。
這麽多年來，正清帝的後宮裏只皇後這麽一個人。
外界多說是正清帝鐘情皇後，所以方才罕見地不納妃子，可個中實情，也只正清帝自己以及皇後知曉。
好在皇後賢惠，也心胸寬大，她不介意正清帝心裏裝了別人，只求正清帝能善待她。
成婚數年，他們膝下有了兩兒一女，到得如今，卻是誰都沒能活得比正清帝長。
到得近年，正清帝越感自己身子大不如前，終於在今年的正月後，他宣布退位，轉而將皇位交給了自己的大孫子。
如今，他是太上皇了。
“鈺兒，這麽多年來，我總在等，等哪一日能去見你。”正清帝說著，輕笑了一聲，“卻沒想到一等，便是五十七年，卻還是等不到頭。可是你還不想見我？可是你不肯原諒我？”
輕輕地問著，正清帝不由得苦笑出聲。
“我的身子已經不行啦，耳朵也不好了，眼神更是差了，如今又是這樣走路都打擺，也不知道來日下到九泉，你可還能認得我……”
說著又不免覺得自己好笑。
“可是你是含著怨氣走的，又怎麽會輕易原諒我呢？這麽多年，午夜夢回我卻總不見你，想必你也是早早地便去投了胎吧？”
自虐般地如此說著，正清帝的聲音亦免不得嗚咽起來。
無人答他，只裊裊青煙，一縷一縷的，宛若誰的生命終於燒盡……
“鈺兒，我走了，但願明年這個時候，我已在你隔壁睡著就好了。”
正清帝緩緩地步出墓室，卻只覺得視界越發看不真切，遙遙可見光，似是帝陵的出口，可是卻又似與記憶中的不太一般。
撲通一下。
腳下無力，正清帝摔倒在了墓道上。
該是覺得痛的，卻奇妙地周身不覺一點疼痛，甚至只覺得整個身子輕飄飄的，竟是要向空中浮去。
“哥哥。”
熟悉的聲音仿若近在耳畔。
正清帝試著向那聲音看去——只見那光芒中不知何時出現了那個他思念了數十年的少年的身影。
少年一如記憶中一般，乖巧、靈動，卻又好像哪裏不太一樣，似是少了那份“癡呆”。
“鈺兒……”
正清帝望著那少年，視界被水霧充盈。
“原來，你一直在等我嗎？”
他向著那身影——魂魄脫離了軀殼，卻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只是一副臭皮囊。
比這這些，他更在意的是，那迎接他的少年。
輕盈的身子開始跑動起來，朝著光、朝著……他最心愛的人，即便這終點意味著死，卻又何妨？
番外一·完
作者有話說：
端木清跟懷鈺是幾對cp中唯一一對BE，所以我盤算了下放在了最開始，先苦後甜嘛~
一開始的計劃裏，他倆應該是HE的（那時的我可別提有多喜歡傻子受了），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越發覺得難以接受。
畢竟懷鈺的設定就是心智像個小孩子的傻子，如果端木清和他搞上了，這算不算LT呢？我很糾結，雖然身體不是，可是心智……恩，實在覺得不太合適。
再加上端木清跟李賁的身份有些重合，都是HE好像也沒意思，我又比較喜歡李賁，所以對不起了端木清同志。
這個結局和發展估計有人不能接受，但主打的就是一個“人生在世不稱意，沒有什麽兩全其美一手抓的好事”的思想就是了。
最後的究竟是懷鈺的靈魂還是死前的幻覺，這就各憑想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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