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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將計就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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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將計就計(五)

那是端木清自打來到艮國以來,頭一次感受到的一點人間溫暖;端木清這一次的生病在這對母子的照顧下總算是平安度過。

大約是可憐端木清一個孩子來到異國他鄉無依無靠實在可憐,那妃子便會差她宮裏的人時不時地來探望端木清,或是送點必需品,或是來看看他的情形;至於她那年幼的兒子,亦成了端木清宮中的常客——他日日都來,不多話,也不鬧,只是喜歡傻笑著跟在端木清的身邊,即便端木清幾次三番問及這孩子究竟有何目的,或是他的身份,可孩子什麽都沒回答,回以端木清的始終只有那不帶一點心機的傻笑。

莫名其妙的生活就這麽持續了小半個月有餘,終於地,端木清滿心的疑惑在那妃子的宮女一句無心之言下得到了解答。

孩童如一只小蝦米一般地蜷縮在端木清身邊,端木清望著孩子那無邪的睡容,是怎麽都想不通為何這個孩子這樣粘自己。自己什麽都未做,這幾可說家徒四壁的宮苑中更沒有一點有趣的東西可以使一個小小孩童留戀。偏偏他似乎無欲無求,只是待在端木清的身邊便已心滿意足……

外頭的天不知何時開始陰雲密布,冷風蕭蕭,穿入屋內。

孩子嚶嚀一聲,似乎是覺得有些凍,他蜷縮得更厲害了。

端木清望著他,旋即緩緩地起身,去榻上取了一條被褥,輕輕地蓋在了孩子的身上——這床被褥是新的,乃是這孩子的母妃命人送來的補給之一。感覺到了溫暖,孩子可愛地縮了縮頭,嘴角露出一抹愜意的幸福。

這笑顏似乎有治愈人的能力,輕易地奪去了端木清的目光,他望著孩子,不知不覺地竟看入神了。

外頭響起了淅淅瀝瀝的聲音,可是這小小一方天地,卻像是隔絕了世外,竟教端木清覺得有些寧靜美好。

直到外頭傳來一陣叩門聲,將端木清從這短暫的寧靜中拉回到了現實。

來人是這孩子宮裏的宮女,宮女收好了油紙傘,進到屋裏。

直到註意到這宮女的身上有些濡濕,端木清這才後知後覺,發覺外頭不知何時竟下起了雨。

“端木皇子。”宮女朝著端木清微微行禮,“娘娘見外頭下起雨來了,便特意命奴婢來接小皇子回去。”一邊說,宮女一邊環視了一圈四遭,最終見到了那所在被子中睡得正香甜的小皇子,她走到小皇子的身邊,輕輕地搖了搖小皇子的身子,“小皇子殿下?”

可是小皇子睡得沈沈,被人幾次推搡之下,他一點要醒的意思都沒有,反而蜷著身子,朝著端木清的方向聳動。

“這下可頭疼了,小皇子一睡著便難叫醒得很……”她應當是那妃子的陪嫁宮女,說話時看著小皇子的目光亦帶著一些如母親看著自家孩子的憐愛,“……可憐的小皇子,但凡沒有這個病,今日……”

不小心地,宮女說漏了嘴。

而端木清不曾漏聽。

“病?他有什麽病?”

“啊……”宮女後知後覺,不由得噤聲。

“我深受你們的大恩,可是卻對你們一無所知,實在慚愧……”說著,端木清看了一眼小皇子,“我曾數次問過小皇子,奈何小皇子始終不答……若是姑姑能說的,但求姑姑告知一二!”

說罷了,端木清作勢便要向那宮女磕頭請求。

那宮女見狀嚇了一跳,連忙出手攔住端木清:“端木皇子萬萬不可,您這樣可折煞奴婢了!關於小皇子和秀妃娘娘的事,倒也不是不能說……離國上下,對此其實無一不知。奴婢不想說,不過是覺得小皇子與秀妃娘娘實在可憐,當真不忍心說呀。可如今端木皇子說得也是,奴婢說就是了,如此大禮可萬萬不能啊。”

端木清點點頭:“姑姑請說。”

“端木皇子年幼,對於我們離國的事大約也知曉不多罷?”

端木清點點頭,哪裏能說他所知的便是離國對待質子嚴苛之至,他不得不在離國謹言慎行而已?

“既然如此,那便讓奴婢想想該從何說起好吧……”宮女想了片刻,旋即緩緩說道,“先說小皇子罷,小皇子乃是先帝的獨子,名喚懷鈺。”

“先帝的獨子……?”端木清覺察到了一縷異樣。

“是,先帝早在兩年前逝世,若是尋常,幼子繼承皇位登基也非不能……可是這一次,卻不能如此。”

“為何?莫非是先帝對秀妃娘娘心存芥蒂,恐小皇子登基後,秀妃娘娘垂簾聽政?”雖說說這話的是端木清自己,可說出來時連他自己都覺得格外離譜,若是端木清的那位祖父的話,倒無不可能如此做;可是就連離國先帝也如此疑心深重?“可是我見秀妃娘娘心地仁厚,斷不是會做這等事的人啊?”

宮女一聽,亦不由得笑了:“我們娘娘哪裏是戀權的人,自然不會做這等事。先帝之所以膝下有子卻不將皇位傳給自己的親生兒子,這其中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這原因恰恰便是奴婢適才提及的小皇子的病——娘娘一次不慎失足,險些滑胎,好在太醫們醫術高明,總算將她們母子二人皆保了下來。小皇子不足月便出世了,許是因為這個關系,他一出世便身子虛弱。出世還不滿三日,便高燒不退,這一燒險些便將他的性命燒沒了,可不知是幸或不幸,在太醫院所有太醫竭盡一身醫術之下,小皇子的性命總算是保住了;可偏偏這場高燒竟是將他的腦袋燒壞了……”

腦袋燒壞了?

端木清怔了怔:“……那姑姑所說的小皇子的病……莫非是……癡癥?”

說及悲傷的往事,宮女臉上浮現過一抹哀傷,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心中的違和感終於得到了解釋,端木清的目光亦從宮女的身上落到他身畔那仿若人家煩憂與他無幹的懷鈺身上,他忽而想起初識時他待懷鈺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雖然他不知道懷鈺是個癡兒,可是那時自己卻那樣對待這個癡兒無一點算計的好意——端木清的心中忽而湧起一陣對自己的羞恥,只覺得以己度人、滿懷偏見的自己實在低劣。

“先帝雖廣尋名義為小皇子治病,可惜……許是這是命中註定的,多年來無數名醫都束手無策。直到先帝彌留之際,小皇子的病都未能有一點好轉。試問皇位如何交給一個癡兒呢?無奈之下,先帝只能將皇位交由他的兄弟,也即當今聖上,並再三囑托聖上要好生照顧小皇子與秀妃娘娘。”

雖說不幸,卻還算有幸。可不知為何,宮女說到這裏卻仍是一臉沈重。

只道莫非這之後還有後話?

端木清不由得問道:“我見姑姑一臉不能釋然,莫非這之後還有發生什麽事麽?”

宮女似乎有些猶豫,可是猶豫再三後,終於張口道:“此話本不該是奴婢可以說的,可是奴婢又怕來日時日久了,端木皇子對小皇子、秀妃娘娘有誤解,所以再怎麽的奴婢也不能不將兩位如今的處境告知給端木皇子。”宮女的聲音壓低了許多,“雖說當今聖上是先帝的胞弟,先帝又臨終托孤……可當今聖上為人心胸狹窄、喜好算計,所以他雖接任皇位,皇上雖留兩位主子在宮裏,卻並不曾如先帝臨終所托的一般好好善待兩位主子;這名義上是為了照顧兩位主子,可實際……卻是圖監視方便罷了。為免落人話柄,兩位主子的衣食自然不缺,可是如今她們二位也算是處在別人屋檐下,實在沒有什麽說話權,倘若有什麽萬一的時候,也實在是做不了主。那日秀妃娘娘見端木皇子高燒,她自然也是想為皇子請太醫的,可是她卻請不了——只因如何處置質子是皇上的意思,她若太過照顧您,便算是拂了當今聖上的面子,她也實在是為難。”

那日高燒時的事其實端木清記不大清,他燒得厲害,許多事都只不過記得一點片段而已。

但要說奇怪,他也的確是奇怪的——分明貴為妃嬪,秀妃本不必親自照料他的,只要叫來太醫即刻。可誰知秀妃娘娘卻舍簡擇繁,實在令他捉摸不透。直到如今宮女這麽一說,他終於豁然開朗。

“就連如今難得給端木皇子您的也是咱們娘娘宮裏僅有的分了些給您的,所以若是端木皇子在生活上有所不足,也莫要怪我們娘娘照顧不周,只因。許多事我們娘娘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盡己所能……”

一番言辭之下,端木清方算知道懷鈺母子二人在宮裏的處境其實並不樂觀,大約也就只比自己好上那麽一點。

興許那日懷鈺冒著大雪送來給自己的糕點,也恰恰是他好不容易得來了卻不舍得吃的……

回想起那塊變形了、略有些骯臟的糕點,端木清心中一陣虧欠。

“姑姑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我身為質子來到艮國,本也不敢有所求。秀妃娘娘與小皇子願意助我,已是我所未想到的。”頓了頓,端木清又說道,“說到這裏,其實我還有一事不明,為何我與小皇子素未謀面,他卻這樣待我好、甚至親我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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