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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興風作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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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興風作浪(二)

廂房外仍圍滿了人,眾人圍在門口,一陣竊竊私語的,卻是誰都不敢進去。

傅雪宸在茅房裏待了一陣子,然後又故意磨蹭地在後院裏賞了一陣子的月亮,他估摸著差不多到時候了,這才離開了後院回到嫣紅樓的前廳。

才回到前廳,便見沈煙一臉神色慌張地跑來:“公子不好了,你的兄長他出事了!”

傅雪宸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的——哪怕再怎麽強健的人裝被打,可打人的人到底是拳拳到肉,疼是必然的,傷亦是必有的。他心中一怵,還是有些慌了手腳。

道過謝後,傅雪宸順著沈煙所指的方向連忙上樓。

“怎麽那人一直躺在那兒,動也不動的?”

“莫不是被打暈了?”

“我瞧著不像,你們看,好像身子起伏都沒有……”

“你們誰進去看看?”

“我可不去,要真死了可不得晦氣死了?”

“等會兒,等那老鴇來了讓她瞅瞅去!”

傅雪宸慌張地撥開人群,惹來了看客的不滿:“誰啊?擠擠擠的,有什麽好擠的?”

“對不住,對不住,我聽花娘說我兄長在這兒出事了……”

眾人聞言,倒是都紛紛讓開了些。

“啊?那人是你哥啊?”

傅雪宸穿過人群,他站在門口,望著廂房內一地狼藉,以及那倒在墻角櫃子便一動不動、宛若一具屍體的男人,霎時間,竟有種血氣逆流、手腳冰涼的感覺。

木然地點點頭,傅雪宸問道:“發生什麽事了?”半是做戲,也半是真心。

“嗐,不就是這人色膽包天惹出了禍麽?這眼紅樓裏多少姑娘,他選誰不好,竟看中了不能指染的。”

“小幾個月前才剛有人被太子教訓過呢,這人倒好,竟也巴巴地上去討打。”

“他醉醺醺地被太子一拳打得起不來了,之後就被揍唄,現在倒在那兒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傅雪宸驅動著自己仿若已不在自己身上的兩條腿進入室內,越近李賁一步,他心跳越快——緊張得很。即便他心知肚明這是做戲,這一切都很好地按計劃進行著,可是心中卻還是忍不住有些不安。

——倘若一個不湊巧,假戲卻成真了呢?

傅雪宸緊張得屏住了呼吸地蹲在地上,他伸手,用著他顫抖的雙手搖了搖李賁的身體——感覺不到有溫度,是因為李賁真的死了?還是藥效發揮了?亦或只是自己的手太冰涼了?

“哥?”

“……”

沒有一點聲音。

傅雪宸再用力地搖了搖,可那人仍是一動不動地側倒在地上。

傅雪宸費了好大的氣力,這才將李賁翻到平躺在地。

入眼所見到的李賁被揍得簡直令傅雪宸都快認不出他了,只見李賁滿臉血汙,臉部紅腫青紫。饒是傅雪宸早就做了心理準備,可當實際見到這一幕時,到底還是比傅雪宸想象的更要慘上許多。

心中忽而一陣酸楚,傅雪宸的眼眶亦一陣酸脹。

“哥?”傅雪宸眨巴了下眼睛,一陣濕潤劃過他的臉頰,“哥你怎麽了,你別嚇我啊!”

繼續推搡,卻還是沒有反應。

外頭圍觀的人群中又開始一陣竊竊私語。

“果然……是死了吧?”

“我瞧著是,最後那人踹了這家夥一腳,他的頭不是碰一聲撞上櫃子了麽?本來他都被太子揍得奄奄一息了,再那麽一撞……”

“還真別說,真有這可能呢!”

“哎!你探探他鼻子有沒有氣兒呀!”

有人在外頭如此提醒道。

傅雪宸這方才大夢初醒般地想起了此刻自己當做的事情,他的手還是止不住地顫抖。當他將指尖放到李賁的鼻翼前,感覺到李賁的鼻子完全沒氣的時候,他的心底深處響起了咯噔一聲,霎時間只覺得眼前一片發黑。

若說天塌了,大約也就不過如此。

“有氣不?”

傅雪宸沒有回答,只是連忙趴在李賁的胸口靜聽。

那胸腔下,全無鼓動,平靜得仿若這具肉身中的魂魄已棄它而去……

這是做戲。

李賁此刻是吃了假死藥,所以假死的。

傅雪宸如此告訴自己,卻並沒有李賁當真平安無事的確鑿證據——害怕得厲害,只是一想到也許李賁此刻的“死”並非龜息丹營造出來的假象,傅雪宸甚至有想隨李賁而去的心思。

“太子……殺了我哥……”喃喃的低語,卻足夠屋外每一個人聽得真切。

屋外一片嘩然,而那片騷動仿若與傅雪宸無關,他只是緊緊地抱住李賁的“屍體”,悲得除卻哀吼而再不能有其它餘裕。

是吧?所以他才說,為李賁哭喪的差事只有他才能做。

*

當夜,李赟正睡著,門外卻響起一陣敲門聲,將他從睡夢中擾醒。

那打地鋪淺眠的小廝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去開門,來人是端木忡的近身侍從。侍從連忙進屋,然後向坐在床畔的李赟行了一禮後說道:“方先生,王爺有請您去一趟書房。”

“半夜突然傳我過去,莫非是嫣紅樓出了事?”

“是的。聽聞太子在嫣紅樓打死了個人。”

“好,我馬上過去。”李赟勾了勾唇,只道七日,那太子終於上鉤了。

李赟隨手抓過不遠處架子上的衣服穿上,然後不急不慢地朝著書房而去。

剛進書房所在的小院月洞門,遙遙地李赟便可聽清一陣快活的大笑聲。

端木忡的近身侍從叩響書房的門,那笑聲短暫地戛然而止,旋即,端木忡亟不可待地喊道:“進來!”旋即端木忡的笑聲又一次響起。

那侍從開門,李赟進入書房,當見到李赟的那一刻,原先坐在書桌前的端木忡連忙起身,然後熱絡地迎向李赟:“方先生來啦!哈哈哈!我的人打聽回來,方先生,今兒個你我期待已久的好事可終於發生了!”端木忡旋即將他從探子處得知的一切盡說了一遍,說罷了,不免又得意地一陣狂笑,“那蠢貨太子!竟是真的上了當哈哈哈!說是那蠢貨太子打人時囂張得不可一世,可待得聽聞這人真死了的時候,卻嚇得連忙從飛絮的床上滾下來,竟是慌不擇路地跳窗逃了哈哈哈哈哈……”

李赟附和般地輕笑兩聲:“原本我還擔心太子還會將我派去的另一人連帶這具‘死屍’一道帶走處理,還計劃著若是太子真如此做了,還要煩我費神救人。卻沒想到太子竟窩囊至此,卻也免了我許多心神。”

“我早與先生說了,我那大哥就是個外強中幹的草包,先生卻還不信。”

“不是我不信,只是萬事留個後手的好……”李赟含笑說道,接過侍從端來的熱茶。

“如今我那蠢貨大哥惹出這等人性命之大事,先生這招當可稱之快很準。想必父皇得知此事之後,必定雷霆震怒,想我那蠢貨大哥必是要被處置了……”

聞言,李赟卻是笑了笑,搖了搖頭:“謹王爺以為,皇上是何等性子的人?精明能幹?公平而不徇私包庇?”

端木忡的臉上的歡喜忽而一頓,他細細想了想,良久之後,那些歡喜盡從他臉上消散無蹤。

“父皇向來偏愛大皇兄和二皇兄,對他們二人處處寬容。上次太子在嫣紅樓將人毆打至重傷,可是父皇也不過是派人去那人家中以金銀作彌補,而後只是罰太子在東宮禁閉七日而就此作罷……”端木忡說著,又不免心懷希冀地道,“可是上次那人重傷卻還留了條性命,父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倒也不奇怪;如今卻是活生生一條人命,父皇即便如何想要包庇,卻也不至於將此事磨平了吧?”

李赟勾了勾唇:“抹不平,可是要我想,卻也不會發落了太子。”

“那如何平人心?”

“欲平人心?方法可多得是。”李赟說道,“其一,便是逼我派去充當弟弟的那人承認是他兄長之錯,認錯不究,再來只需封住在場人的口即可。可是那乃是我們故意設計為之,哪怕嚴刑之下,也斷不會遂你父皇的心意。”

“正是如此。”

“而其二——這便是太子的好運之處了。”李赟說道,“若是此事無法遂皇上的心意平息,那他便可以毆打平民的罪名小懲太子——正如之前太子毆打百姓至重傷一般,給些金銀、關他幾日禁閉便是……”

“可此次事關一條人命……”

“王爺稍安勿躁,我還沒說完呢。”李赟頓了頓,喝了口茶,然後繼續說道,“接著,皇上想必便會將太子身邊的護衛當做替罪羊——反正致人死的那一腳並非太子踢的,而是他的護衛所為,皇上即便是將兩個護衛都斬殺了,又有誰能說這處置不對呢?”

“這……”端木忡啞口無言。

其實這並不是端木憶好運,而是李赟特意的安排,為的是給皇帝一個臺階下,由是才能保住傅雪宸一條性命。

若是完全斷絕了皇帝的退路,只怕皇帝眼見傅雪宸即便嚴刑之下亦不肯退讓,便會為了保全端木憶而不惜殺了傅雪宸這個禍種以滅口。

所以當日李赟想出這個計劃後,便特地叮囑李賁,萬萬不能“死”在端木憶的手上。

發現事態可能並不會像自己想象的那般順利時,端木忡有些不開心地道:“那若按先生的說法,此次豈不是白忙一場?”

“何以是白忙?”

“先生費了這麽大的氣力,也不過是讓太子有驚無險,卻並不能動他分毫,如此豈不是一場白忙?”

李赟搖了搖頭:“謹王爺,這就錯了。此次看似不能動太子分毫,可父子嫌隙卻必然會有。試問太子屢次為一個女子而惹皇上生氣、惹出這麽多非議,試問皇上再是偏愛他,又豈可能完全當做無事發生?”

端木忡不語。

“而且,王爺既然有派人去查探情況,想必也當知道太子在打人時曾放下的狂言罷?”

——本太子不過是給父皇面子,方才不為飛絮贖身!待得來日本太子登基,誰敢攔本太子!?

——本太子乃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乃是離國未來的皇帝!本太子今日哪怕在這兒殺了你,官府又能拿本太子如何!?

端木忡大約是想到了端木憶放下的句句狂言,他眼中的陰沈不快忽而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些許希望之光。

“到底皇上聖體康健,這皇位再坐個十年八載想必也不在話下。皇上如今雖冊封了大皇子殿下為太子,可到底太子只是太子,皇上還是皇上;哪怕太子日後便是皇位的繼承人,可想必皇上也不會樂見太子如今便覬覦他的皇位吧?”

端木忡的臉上漸而開始有些欣喜。

“再說太子,想必他貴為太子,卻連為自己看中的女子贖身都做不到,行事處處受制於皇上,心中一定也是郁悶得很吧?”

端木忡連連點頭。

“此次鬧出此等大事,想必皇上定是更為震怒,輕則許便要下禁令不許太子再去見那位飛絮姑娘;重則,怕是連殺了飛絮姑娘免除後患的心都有了吧?”

端木忡這麽一聽,不由得笑了:“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先生此次是想借皇上殺了那青樓女子,借而令太子記恨皇上?”

李赟卻又搖頭:“那位飛絮姑娘也是無辜之人,平白害她殞命,我卻也於心不忍;更何況……殺了飛絮,於太子而言不過是一時之痛,不過是徹底斷了他的心思,想必恨,也只是一時的。”見端木忡一臉疑惑,李赟勾起一抹高深的淺笑,“我卻有一計,既可以令太子日日不快,待皇上心結越深;與之同時,還能令皇上見一點王爺的好。”

“是嗎!?”端木忡眼睛一亮,“但請先生賜教!”

於是李赟便湊在端木忡的耳邊,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罷了,那端木忡霎時歡喜得哈哈大笑,連連稱好。

“妙啊!先生果然妙也!如此大的屈辱,想必那蠢貨太子必當恨得咬牙切齒!”

李赟淺笑著,眼中閃過一抹精光,卻不曾為那端木忡所察覺。

“可是太子記恨皇上,卻也不能拿他如何。若是太子只是暗自藏恨,卻無所動靜,那如此等下去,豈非……”

“王爺敬請放心,我心中皆有數,還請王爺莫要著急。”

李赟一副胸有成竹,仿佛一切皆在他股掌之間的樣子令那端木忡再好奇卻也不信任他。

*

同一時刻。

早早地從傅雪宸那處收到風的趙璟亦動身前往幾名離國的奸臣家中。

所求之事盡是如一,那便是背叛太子,轉投入謹王爺的麾下——不必擔心成或不成,只因趙璟手中的罪證若是散播出去,這幾名奸臣皆是誅九族的大罪……

*

翌日,卯時。

朝臣們遍跪在朝堂之中,鑼鼓陣陣間,穿著金絲龍袍的皇帝緩緩坐上朝堂正前那金制的龍椅。

“皇上,臣有事參奏!”

從人群中首先站出來的,是太子陣營中的一員。

“所奏為何?”

“臣要檢舉太子仗權行兇!”

隨著此人擲地有聲的呼聲,朝堂中一片嘩然——群臣中,有早早收到風的;也有還不曾知道此事的;而那高坐在龍椅上的皇帝自是還未知曉,此時他一臉愕然。

其中,最是難以置信的,便是那離國當今太子端木憶——他哪怕想過早朝時會有人啟奏,卻怎麽都沒想到,這啟奏之人竟是他的人!

“仗權行兇?太子雖然有些時候是糊塗沖動,可愛卿用此四個字,未免有些重了吧?”

“臣敢問皇上,若太子仗著自己是太子的身份,欺壓百姓,甚至活活打死了一條性命,這四個字是輕?是重?”

此人乃是言官,言辭放縱一些卻也不會被皇上追責。

“活活打死一個人!?”皇帝震驚得雙目睜得通圓,“此事當真!?”

“千真萬確,錯不了。”

端木憶仍沒從驚愕中走出來,可他的身子已開始因為害怕而一陣細細發抖。

皇帝掃了一眼端木憶——到底是他的兒子,只這麽一看,他大約便知道言官所言乃千真萬確。他強壓著滿腔的怒火,然後指著言官,聲音難掩憤怒地喝道:“你細細說來!”

“是!”

旋即,那名言官便將昨日在青樓裏的種種全吐了個一幹二凈。

那繪聲繪色、一點不落的,竟是連太子說的一言一字都重覆了個清楚,簡直教人懷疑他是否當時也在場。

說完了,那言官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深深地叩頭高喊道:“臣的舍弟當時便在嫣紅樓見過了事情經緯,臣敢保證,臣所言句句絕無半分虛妄!”

“你這個奸人賊子!是誰指使你來陷害本太子的!”端木憶終於回過神,他憤怒地沖向言官,竟是當著眾臣的面將那言官狠狠地一腳踹翻在地!“枉本太子這般仰仗你,你這個……”

“胡鬧!”皇帝突然喝道,“朝堂之上,你竟敢當著朕的面毆打朝臣!你這逆子,還有沒有把朕放在眼裏!?”

憤怒的龍喝回響在朝堂中,驚得端木憶打了個哆嗦,連忙跪倒在朝堂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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