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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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遖宿戰事殘局,逐漸料理完畢。日子平淡下來。

年關借口賀歲,大臣們朝下走動也多起來,其中不乏有意與公孫鈐親近之人。

他官位雖還停在副相,王上也無提拔之意,但他當初出使天璣歸來,便被加封上卿,已是一步登天。

那時王上與他,尚不相熟,封賞已慷慨如此。更遑論如今。

不賞,不過是因公孫鈐不急著要。

如今政治清明,大臣與他結交,並不為結黨營私。

只不過有人好奇,能得王上如此器重,他為人會是如何。也有人欲通過他探探王上口風。來往得多,為他氣度折服,便想真心相交的,也有不少。

每日一兩人拜訪,這就快到除夕。

公孫鈐還在府上見客,陵光便一人在偏殿,召見儲君。

他不欲正襟危坐嚇到對方,只閑閑坐在榻上,陵暄站在面前。

他一身綢衣,行止得體,只是言語帶些初見王上的拘謹,眼神又透幾分心在宮墻外的輕快。

你此前,都學過些什麽?陵光問。幼學、訓蒙之類,就不必說了。

回王上,臣侄近兩年學了些經史,騎射,還有…還有下棋、作畫。

陵光笑笑。你的字畫,本王看過。有些閑情雅趣,不是壞事。

那王上覺得,好看嗎?陵暄忍不住問。

你說呢?陵光反問。

陵暄見王上無意稱讚,便低下頭,道,臣侄技藝不精,仍需改進。

既為儲君,這便是你要學的第一件事。陵光道。想要讚揚,以後有的是人應你。但你身居高位,優劣對錯,需有自知之明。

…是,臣侄記下了。

如今你在侯府,想來已是一呼百應。但越可隨心所欲,行事越要謹慎。若你坐上王位,殺救蒼生,更是在一念之間。

是,臣侄定當謹記。

陵光點頭,眉宇微展,神情不覆嚴肅。

年後,便會安排太師,為你授課。幾位伴讀,你可都見過了?

回王上,都見過了。

可處得來?

尚不相熟…但臣侄定會好好與他們相處,不負王上所望。

此事上,本王倒無所望。少年相交,尚可全憑心性。陵光笑笑。不過,若你幸運,或可尋到一人,陪你走這君王之路。

那,王上那時,尋到了嗎?陵暄問。

陵光搖搖頭,卻仍淺笑。

若尋不到,或是得而覆失,也不要慌。

世間幸事,也不止這一件。

2.

待陵光問完了話,陵暄告退。夕陽餘暉中,踩著宮苑積雪,緩步走著。

有些話他似懂非懂,好在都記下了,可以問問別人。

更不懂的,是王上本人。

和傳聞中似乎符合,又有不同…

參見殿下。

出神間,視野中忽現一襲藍衣,陵暄一驚,停下腳步。

公孫鈐在他面前,正躬身行禮。

公孫大人免禮。他忙道。

公孫鈐站直身子。殿下,是從偏殿出來?

陵暄點點頭,想起方才所思,忙道,公孫大人,我有事想請教你。

殿下如今,該自稱本宮了。公孫鈐恭敬道。

我…哎呀,本宮知道了。

殿下請講。

陵暄理理思緒,皺眉道,他們都說讓我當儲君,可儲君該是什麽樣呢?王上剛才,也沒說我勝不勝任。…還是說,我該學著王上的樣子?

千萬不要學他。公孫鈐心道,沒再糾正陵暄的自稱。

回殿下,臣以為,既能選為儲君,便已說明殿下資質過人。至於為王之道,正如為人之道。雖有規矩可循,但各人性格不同,行事也不必相似。只要保得一國安定強盛,便是位明君了。

陵暄撓撓頭,似乎比方才明白了些。

那公孫大人覺得,當今王上如何?

如今天璇治世,有目共睹。王上授官於賢,藏富於民,自是明主。

可…恕我冒犯,可罪己詔裏那些事,又怎麽說呢?

公孫鈐是初次對一個孩子解釋此事,抿唇思量片刻,方才開口。

敢問殿下覺得,詔書中認下的錯,是王上一人犯下的嗎。

我…不知道,他看起來,不像那樣的人。陵暄猶豫道,但王上才對我說,為王者有殺救蒼生之能。所以…也不無可能吧。

…有些事中原委,殿下長大些,再細究不遲。公孫鈐苦笑。容臣打個比方。若遇房屋走水,殿下會先滅火,還是先為自己開脫。

自然是滅火。陵暄道,言罷了悟。又為難道,可這樣的話,大家永遠會覺得,我是犯錯的人啊。

世事的確無奈。只是,百姓要的是一個交代,而不是真相。相比君王無錯,他們更求君王有所擔當。否則,如何讓人仰賴。

陵暄沈默片刻,點點頭。

公孫大人說得是,我…本宮記下了。

殿下聰慧。其實此事,未必沈重。君王一番誠意直言,也可使百姓歸心。公孫鈐笑笑。

再者,只要君臣一心,榮辱與共,便是水到渠成,心甘情願了。

話音未落,便見陵光從不遠處緩緩走來。

3.

陵暄不知自己身後有人,只是高興疑惑得解,謝過公孫鈐便告辭。

陵光這才上前,似笑非笑道,你又在對誰說心甘情願。

臣無論對誰說,說的都是對一人之心。公孫鈐道。王上怎麽出來了。

有人遲到,我來看看,可有走丟。

那便勞煩王上帶路了。

陵光看一眼他溫文垂目卻大言不慚的表情,牽過他手,沿來路走了。

交握的手由厚實廣袖掩著,溫暖熨帖。

你近日應酬頗多,可有什麽收獲。陵光問。

有大臣認為,如今開放瑤光通商也未嘗不可。此外,天樞仲大夫差人送來他們北地藥材,道當地人常以此滋補驅寒,頗有成效。

陵光冷笑一聲。以你私心,這瑤光通商一事,他怕是要得逞了。

此事利國利民,何妨一試。何況兩國依賴更甚,要再開戰,也更難了。

爭奪之心仍在,不開戰又如何。陵光目光落在遠天,嘆道。今後明爭暗鬥只會更甚,公孫大人,要再學聰明些了。

放心,定不會讓你吃虧。公孫鈐握握他手。

罷了。陵光笑笑。至於陵暄,我仍想讓丞相教他,你道如何。

丞相德高望重,自是可以勝任。公孫鈐道。不過,敢問王上這性子,也是丞相教出來的麽。

陵光瞥他一眼。我什麽性子?

…喜怒皆形於色。

他心裏話一定還沒有這句好聽。陵光沒有深究。

丞相自不讚同,只是性情有時也非教學能改。日子久了,也就認了。陵暄並不像我,你大可放心。

我不擔心別的,只是若他像你,便又需要一個公孫鈐來哄。

陵光一笑。

那要他自己去找,現在這個,不借給他。

畢竟過年,宮中陣勢多少也熱鬧些。道旁宮燈換了大紅燈籠,映殘雪如同朝霞,一路照去。

除夕一過,便是新年。陵光頰上發間,也染上這暖光,正側頭問道,你可有何願?

公孫鈐仔細想想,如今當真別無所求。

但既有人對他予取予求,又何必知足。

便道,願日日如今。

同行是知己,去處是歸處。

-----END-----

最後這兩句,也送給2016年11月6日的大峰和志偉。

感謝你們帶來的鈐光,祝你們今後也有人相伴,同行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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