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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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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女妖是不會死的。

至少在墨犢薩的認知裏是這樣。當她第一天從沼澤的霧霾中誕生, 她就知道如果掠取生命力來讓自己變得更像人類。

陸地在向她招手。

“哢嚓——”

墨犢薩的生命結束得極為突然。一聲可怕的脆響,她的頭顱便歪向一邊,濃綠的血液從她的眼眶、鼻腔以及大張的嘴巴裏湧出,在滴落到墨爾斯的手掌之前, 凝固成了玉石的質地。

女妖迅速石化。

李希震驚地看著這一幕, 下一秒, 整個沼澤像地震似的瘋狂抖動, 那些清澈的池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涸, 露出遍布腐屍的淤泥池底, 如夢似幻的霧氣散去,周圍的綠植紛紛枯萎。

這才是沼澤的真面目。

“為什麽突然殺了她?”李希看著那具青灰色的石像緩緩沈入淤泥中。

墨爾斯拉著他往遠處走:“她太過貪心, 還想要通過控制基地的人來殺掉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誓約的鏈條, 他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了墨犢薩的殺意。

李希嘶了一聲, 回頭再次看了看女妖沈沒的地方。難怪章行瑀這些行商都對女妖忌憚無比, 看墨犢薩就知道,真的是一點契約精神都沒有啊!

他低頭看手心的鱗片, 兩片蛇鱗倒是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依然閃爍幽暗的光澤。

“首領!”

張叔一行人高聲喊著跑了過來。

“剛才山谷突然地動山搖,飛過一大群嗜血蝙蝠,”他睜大眼睛看向兩人身後的沼澤,“這——沼澤怎麽突然變成這樣?”

章行瑀敏銳地察覺到變化,快步走到女妖沈沒之處。他探究地看向墨爾斯:“是你幹的?你殺掉了墨犢薩?”

基地眾人紛紛倒抽一口冷氣。

“糟糕!”章行珩反應過來, “女妖一死,她控制的行屍就不再受控制, 教廷的人豈不是很快就會追過來?”

這話一出, 在場的人都猶疑地看向墨爾斯。

張叔眼裏閃過一絲黯淡。

“你故意的?”章行瑀質問他。

李希不忿地往前走了一步,被墨爾斯制止。

高大的亞裔男人立在那裏, 緩緩地掃過面前的所有人。這些人是他的族人,在過去都是他肩膀上的責任。此時他的感覺是割裂的,對於這些人而言,他是一個消失了許多年不再值得信任的前首領,可是對他來說,記憶並沒有中斷。

“女妖雖然死了,不過失去控制的行屍威脅性反而更大,”他嘆口氣,“你們抓緊時間離開吧。”

章行瑀蹙眉:“你……為什麽不解釋?”

“你們已經開始懷疑他,解釋有用嗎?”李希忍不住諷刺。

人心就是魔鬼棲息之地。

“可是你明知道教廷在追我們,而且還是因為這個小子,”章行瑀指著李希,“為了他,你已經徹底成為教廷的走狗了嗎?”

墨爾斯握緊李希的手,把暴怒的小個子拽進自己懷裏,下巴頂著李希的頭頂無所謂地笑:“對啊,我就是聖子大人的一條狗。”

李希翻了個白眼,仰頭用後腦勺懟他。

“沼澤很快會徹底幹涸,你們直接跨過沼澤就能離開,”墨爾斯抱著李希往後退了幾步,和章行瑀對視,“我答應過給你交代,但想必你已經知道我變成了什麽。”

章行瑀一瞬間就懂了,這人要離開。

“再見了,小瑀。”

墨爾斯抱緊懷裏的人朝後仰面倒下去,在他們的身後,是沼澤中更深的一處水潭,唯一保留的水源。水潭深不見底,兩人落入水中,幾乎沒有濺起什麽水花,立刻消失在眾人眼前。

“首領!”張叔驚慌失措地撲過去,水面平滑如同鏡面,完全看不到水面以下的東西。他幾乎立刻就想下水救人,被章行瑀拽起來。

“他們不會有事的。”他緊緊攥著張叔的胳膊,眼前閃過墨爾斯看向他的眼神。

墨爾斯到底想和他說什麽?

他惦記的這兩個人,此時已經潛入了更幽暗的水域。正如女妖所說,他們順著水潭進入了一個地下隧道。

李希握緊手裏的鱗片,嘴裏吐出一串氣泡。神奇的是,這並沒有影響他的呼吸,仿佛有源源不斷地氧氣從水中被送入他的身體。

他楞楞地側頭註視著帶他往前游的人。

或者說,人魚。

對方黑色的發絲如同霧氣,順著水流在兩人身後搖曳,發絲縫隙露出一張俊美的臉。這張臉屬於章行玨,但帶上了人魚的某種特質。

比如狹長的瞳孔,雖然擁有蜜色的皮膚,但表層仍然有一層質密的膜反著光,以及像金魚尾鰭一樣舒展的耳朵。

對方沖他齜牙笑,露出滿口尖銳的細牙,看起來會讓密恐患者崩潰。而他那條頎長又碩大的黑色魚尾幾乎要融入這幽暗的水環境,只在攪動水流時發出沈悶的響動。

‘說實話,多少有點嚇人……’李希忍不住想。

墨爾斯瞇起眼睛,勒住他的腰身猛地往前一躥,如同水中的一道黑影一樣急速掠過。

不知過去多久,也許有一個小時,李希從昏沈中精神一振。他發現周圍逐漸明亮,從深綠色漸漸過渡到半透明的祖母綠。

頭頂有光線!

嘩啦——

墨爾斯帶著他一頭鉆出了水面。

“咳咳咳!”李希咳嗽著,搭著他的肩膀拼命呼吸新鮮的空氣。這可真奇怪,他在水下明明可以呼吸,仍然有種憋氣到現在的窒息感。

墨爾斯伸手將頭發捋開,發現自己的手變長變粗,長有尖銳的指甲,同時手指之間有蹼相連。他仔細打量指甲,發現這些深色的甲片上有細細的血管,竟然是有劇毒的。

他挑眉想到,這幅身體倒是不錯,武裝到了每一處細節。

“咳咳……”李希喘勻氣,擡頭打量四周,“這地方真的能通往外面?”

周圍是一個巨大的洞穴,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在音樂廳一樣繞梁三日回音不絕。洞穴的頂端太高,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藤蔓。剛才在水下時,他感覺上方有光源,可現在仰頭找了一圈都沒找到。

墨爾斯輕輕捂住他的眼睛:“你的感知能力應當很強,可以試一試。”

是嗎?

李希懷疑地閉上眼,首先感覺到墨爾斯皮膚的濕滑,這種感覺超越了皮相,仿佛帶他回到了西聖城那個水池。隨後他穿過了人魚的手指,飛向了洞穴的高處。

這個洞穴一半是礁石嶙峋,一半淹沒在碧色的潭水中,那些垂掛的藤蔓像蛇類一樣交纏在一起。他隨意地從那層葉子旁飛過,聞到蛇信草的腥味,這是一種需要新鮮空氣的卷須藤本,因莖葉蜷曲如同蛇信得名。

“有蛇信草!”李希拉下墨爾斯的手興奮道,“就在最高的那個地方!”

找到了出去的地方,他們反而不再著急。這個幽深的深潭將他們的蹤跡掩埋,教廷要想找到他們恐怕還得費一番功夫。

李希爬到岸邊,小心地避開地上尖銳的礁石。他轉身看向水中的人魚,對方斜靠在礁石上,坦露出精壯的上半身,那條華麗的黑鱗魚尾在淺水悠閑地搖曳,這一幕就像油畫,充滿了奇詭的美感。

“老魚,我覺得你得上來晾晾幹,”李希蹲著,垂涎地摸了摸他的胯骨,那裏是人類皮膚和魚鱗交接處,“我有種感覺,等你晾幹尾巴就能變回人類的形態。”

大概那地方比較敏感,手指接觸的地方抽搐幾下,被人魚警告地摁住。

“別亂動,我在水裏能夠儲蓄力量。”

墨爾斯眼神倏忽加深,忍耐地用力捏他的手指,直到少年齜牙咧嘴抽回手,他才暗自嘆口氣。

“我們還去貝斯德嗎?”李希跟著嘆氣,“我等於和萊婭的靈魂做了約定,一定要弄清楚諾瑪的死因,找到那個大惡魔……”

他不確定自己如果失約會有什麽後果。

“當然要去,”墨爾斯淡淡說,“不但我們去,章行瑀他們應該也會想辦法甩掉教廷,去貝斯德和我們會合。”

李希不敢置信:“他都懷疑你還會去?”

“萊婭是他的情人,”墨爾斯伸手碰觸他的下巴,抹去那裏欲掉的水珠,“如果我出事了,你會放棄尋找真兇嗎?”

李希不太喜歡這個假設,但這個假設讓他立刻就代入了。換成是他,他一定會排除萬難前往貝斯德,哪怕孤身一人。

“以教廷那些人的思路,貝斯德仍然是我們首選的目標。當然,他們還是會留人手以防萬一,我們做些偽裝就能解決。”墨爾斯沈吟,“關鍵看章行瑀,他大概會脫離大部分單獨離開。”

未來還有各種麻煩在等著他們解決。

李希的思緒轉了一圈,又想到了羅蘭。他只希望神殿能盡快派人去解救西聖城,但危機解決以後,文卡馬絕對不會放過老頭。

在遙遠的西方,四座聖城拱衛的中央神殿教區如同王冠上最昂貴的那顆寶石。

這座城市以白色和金色為主,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出足以驅逐一切黑暗和不祥的白光。到了夜晚,神殿最高處的燈塔發出萬丈聖光,籠罩住整座城池,遠處密林裏的生物都不由自主地退縮回更深處,以免被灼傷。

一只象征和平的白鴿展翅穿過神殿重重的回廊和立柱,從那些身著各色披祭的神職人員中間飛過去,一直一直往上,直到來到最高處的六棱花窗前。花窗的中間有個更小的六棱洞口,便於光線穿透,白鴿便從這洞口鉆入,來到空曠的禮拜堂。

在這禮拜堂裏竟然有許多白鴿,它落在同伴中間,大搖大擺地啄食地上的谷物。

“格雷,你應該先給我遞信。”

一個蒼老低沈的聲音響起,潔白的袍角落在鴿群旁,鴿子們卻沒有受驚。來人俯身捧起那只帶著灰羽的鴿子,從它的腳爪上取下精致細長的金管。

這雙手布滿了周圍和老年斑,讓人聯想到死亡。不過它們的動作卻很靈巧,飛快地拆開黃金質地的細管,從裏面取出一張小小的字條。

“哎……”

伴隨著悠長的嘆息,聲音的主人擡起頭,眼睛藍得極為耀眼,和他衰老的臉龐有種怪異的反差。

“冕下?”

馬克西姆斯揉了揉眉心,把紙條遞給守在旁邊的聖騎士,“恐怕得勞煩你們過去一趟,西聖城被狼人和行屍包圍,文卡馬困在那裏無法離開。”

聖騎士不由大驚。

“四大教區的周邊,我們都有定時清理,怎麽會發生圍城這種事情?”

馬克西姆斯雙手垂下,松松地合攏。潔白的袍袖遮蓋住大部分皮膚,只露出他食指上的權戒。他垂眸看著地上這群白鴿,喃喃自語:“是啊,好多年了……怎麽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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