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3 章

關燈
第 73 章

這個世界充滿了死亡和毀滅, 大片的原始森林為黑暗生物提供了棲息之所,而多年以前城市的道路,則漸漸被荒草侵占,直至消失。

為了維護主要道路的安全, 從馬克思姆接管教廷開始, 他耗費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 每年數次派遣聖騎士以及教廷人員來往於這些道路。清理那些植物、路障倒在其次, 他們的主要任務還是沿路清理周遭的黑暗生物, 留下教廷的守護印記。

安全的交通才能促進商隊往來, 如同血管中的血液緩緩流動,把物資帶到聚居地, 人類世界得以茍延殘喘。馬克西姆斯當然不會自大地認為教廷就是救世主, 但某種意義上, 他確實統治了東大陸的三分之一。

現在他的治下卻出現了意外, 本不該出現的變故。

“你帶著騎士團盡快出發吧,”馬克西姆斯嘆口氣, 面容因為憂慮顯得更加衰老,“一定要查清楚狼人和行屍出現的原因。”

“是,冕下。”聖騎士很快離開。

馬克西姆斯看向頭頂的日冕女神,神像手捧日輪和月輪,教義中解釋這兩者代表光和暗,教眾往往理解為正義與邪惡。然而, 真摯的愛情之中亦有算計,崇高的道德未必沒有卑鄙, 而邪惡裏偶爾也會開出善之花。

世間的事, 哪有絕對呢?

他慢慢朝外走去,從白塔下來時正好碰上教廷接濟的孤兒。這群穿著白色麻料長袍的孩子迎面撞見他, 都嚇得停下腳步,忐忑不安地行禮。

“冕下——”

除了最小的那個,孩子們看著他的眼神都帶著明顯的敬畏,或許畏懼更多一些。

馬克西姆斯沖他們笑,從眉梢到眼角綻開的淺笑,帶起一條條深刻的紋路,立刻將那份莊重肅穆化為了慈愛。

“午飯吃了什麽?”

他俯身抱起了一個最小的小家夥,和對方明亮的淺褐色眼睛對視。

“豆子,肉肉……”小孩嘬著肥短的手指,含糊地笑。

馬克西姆斯眼角瞥到那個大男孩緊張的表情,拍拍小孩的腦袋將他放下去,小孩果然笑嘻嘻地撲到那男孩的腿上。

他扯了扯嘴角:“去上課吧。”

孩子們迫不及待地行禮,然後腳步匆忙地趕去遠處的日冕女神殿。那裏有助祭會帶領他們學習一些最基礎的文化知識,等到十歲時統一進行選拔,資質更為優秀的將會進入神殿成為學徒,而剩下的則被安排去外城接受騎士訓練,接受第二輪選拔。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繼續走著,不免想起他的教子。文卡馬小時候十分好學,雖然身份特殊,依然跟著教廷救濟的孤兒們一起去上課,後來又去了外城。

馬克西姆斯記得自己曾對文卡馬說過,一個人的精力有限,得有所取舍。此外,教廷也沒有過聖子加入騎士團的先例。

‘一定要遵循先例嗎?我不可以做第一個人嗎?’

這是文卡馬當時反問他的話。

在馬克西姆斯的印象裏,聖子是一類重要但且模糊的存在。他從沒有向自己這位教子強調過聖子的職權,因為他認為文卡馬可以從教廷生活中自行領會這一點。

比如別人對他無比尊敬,哪怕他毫無貢獻……比如他即便獲得了人們的尊敬,也沒有因此得到更多的權力。

文卡馬很聰明,他很快就認識到了這一點,可是他並沒有像別的聖子一樣順服,而是對自己的教父提出了質疑。

‘如果我變得強大,那麽我不就變得更有價值了,更有地位了嗎?’

這種骨子的不馴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啊。

馬克思姆斯詫異不已。

不過那是他第一次認真地打量這張小臉蛋,也是第一次意識到文卡馬和他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

很多事情因此而改變。

馬克思姆斯籠著手朝西教區走去,那裏分布著研究所和神學院。陽光直射,他瞇起那雙藍得發亮的眼睛,蒼老的皮膚卻愈發顯得透明,毫無血色。

他徑直來到研究所,這裏和西聖城的幾處研究所不同,地面建築物規整,地下還有更寬廣的面積,光是研究員就足足有一百來人。神學和科學在某些時代並不分家,比如此時的中央聖城,也許最先進的生物研究就在這裏了。

“冕下!”一名研究員跑來,胳膊還夾著厚厚的實驗記錄本。

馬克思姆斯看向他身後的甬道:“884號樣本怎麽樣了?”

“經過檢測,胚胎已經著床,”研究員跟在他一側,一邊走一邊匯報,“樣本目前正在沈睡,唯一的麻煩就是靖子提供者……”

“有什麽問題嗎?”

研究員遲疑片刻,小聲說:“樣本不肯放手啊,再這麽下去,培養池的水就要發臭了。可胚胎未著床之前,我們也不敢強硬分開他們。”

馬克思姆斯摩挲著手指,漸漸回憶起884號樣本的模樣。

那應該算研究所裏經過幾代繁衍,外形最趨近人類的……人魚了。

“另外提供者的哥哥剛修行返回聖城,”研究員聲音低落下去,“我們不得不告知實情,他向我們索要提供者的遺體。”

馬克思姆斯便知道他們的難處了。

人魚是母系社會,一個小群落往往是由三條雌性人魚和十數條雄性人魚組成,雖然並非一夫一妻的制度,但雌性人魚對伴侶的占有欲非常強。哪怕是經過研究所的數代繁殖,人魚這種本能依然完整地保留了下來。

因此想從樣本手裏奪回提供者,難度很大,也很危險。

他們走進甬道深處,穿過幾扇厚重的大門,直接前往地下室。越往下走,空氣裏的水汽就越濃重,卻並不像清晨落在草尖上的露珠,或者森林裏包含氧氣的濕潤,是非常黏膩而冰冷的水汽。

夾雜著淡淡的魚腥。

馬克西姆斯慢悠悠地走著,不知從哪處通風口吹進來的風拂過胡子,他摸了摸手上的權戒,刺眼的光從權戒上發出,如果利刃撕碎了甬道裏的昏暗。

研究員原本正滔滔不絕地介紹最近的成果,他被白光刺到,下意識遮擋的同時,突然看見空氣中扭曲的黑霧,那些黑霧如同一條條黑色細長的鬼影在白光中翻滾,無數模糊的人臉拼命地往外鉆,試圖撲向他們!

“啊—————”他嚇得大叫,差點摔倒在地。

鬼影張開黑洞似的嘴巴,無聲地嘶吼,又像在哭嚎。但最終黑霧在白色聖光下敗退,如果紙張燃燒的灰燼被風吹散……

研究員腿一軟跪在了地上,渾身水淋一樣。

“這——這都是怨靈麽?”他這才意識到什麽,低頭看向手腕,灰色的探測器不知何時竟然已經粉碎了。

馬克思姆斯沈默地重新合攏雙手,權戒上的黑曜石雖然沒有太大變化,但光澤隱約暗下去一些。

按理說怨靈這種東西在中央聖城無所遁形,偏偏最近越來越多,清理了一批又冒出來一批,源源不盡啊。

“最近提供者損耗如何?”

研究員擦著冷汗爬起來,嘟囔道:“您也知道……那些人魚在發青期幾乎是沒有理智的,我們也想人為幹預,但風險太大了……難免……”

也不是每條人魚都像884號樣本那樣,日常還有類人的意識,在人魚看來,她們不過是正常交,配,誰知道水中的□□行為會害死人類呢?何況提供者往往還服用了一些刺激性的藥物。

“走吧,我去看看。”

兩人加快腳步來到地下室入口,打開門,裏面是一個完全開闊的空間,分布著大大小小的水池。這些水池的四壁都是玻璃。世人恐怕很難想象,這種末世前最常見的材料,如今集中在中央聖城不見天日的地下室裏,用來制作魚缸。

從這裏下去還有一層,專門用來觀察魚池。

地下室的四面則是一個個研究室,有些是普通的石墻,有些則使用了隔音玻璃。研究員們穿著統一的制服穿行在期間,周邊不斷地傳來水花拍擊的聲音。

“冕下——”研究員遞給馬克西姆斯一副耳罩。比起西聖城沈重的頭盔,顯然耳罩就輕巧多了,不影響他們對話,但卻能隔絕人魚的次聲波。

馬克西姆斯戴上耳罩,目光投向遠處的一個獨立的水池,那裏圍了不少研究員。他走過去,研究員們紛紛散開,露出漂浮在水裏的884號樣本。

這是一條紅色的雌性人魚,算上魚尾長兩米四五,還是個年輕的小姑娘。

她有一頭綠色的水藻似的長發,在水中柔軟地鋪散開,上半身裸露,十分消瘦,魚尾呈現晚霞的濃郁色澤,側鰭和尾鰭和塞壬那種薄紗似的鰭不同,更類似於金槍魚的尾鰭,線條鋒利,隨著水波緩慢沈浮。

她的五官與人類無異,唯一的差異就是頭骨略顯狹長,皮膚泛著淡淡的藍色。

此時這條人魚緊緊地抱著一具男性屍體,雙目緊閉,魚尾微微蜷縮。馬克西姆斯認識這具屍體,不久前,他還在這個年輕人的帶領下,旁觀過884號樣本的受精過程。

死之前,他是一名研究員。

給他帶路的年輕人打了個冷戰,也許是想到了同事的悲慘遭遇,他緊張地往後退了半步。

出事那天他在輪休,等他趕過來的時候,眼前的人已經被狂躁的人魚裹挾到深水中,水浪翻騰,白色的泡沫遮擋住視線,而一直對交,配並不積極的人魚卻和對方抵死纏綿——

當然纏綿的結果就是他這位可憐的同事成了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

因為一直沒辦法使人魚安靜下來,這樣的意外又讓研究員們恐懼,導致直到人魚出現懷孕反應,他們也沒能把同事的屍體搶回來。

馬克西姆斯並不知情,他最近幾年身體衰老得很快,病痛不斷,研究所不敢輕易地打擾白塔。也是因為文卡馬離開,他才勉強出來。

他對著人魚沈思片刻,示意一旁的人用長棍輕輕觸碰水面。

水面還未起波紋,一直沈睡的人魚猛地睜開眼,抱緊懷裏的屍體猛地翻身紮進水池深處,濺起的浪花劈頭蓋臉撲向眾人,唯獨馬克西姆斯淡定地站在原地,帶著腐臭的池水就像被無形之物阻擋,在他身前就濺落到地面。

就在研究員剛剛松了口氣的時候,一道橙紅色的影子極快無比地從深處掠來,眨眼功夫沖出了水面,朝他撲了過來。

“啊——”

“亨利快躲開!”

研究員納悶地擡頭,迎面正對上人魚裂開的嘴巴,幾排密密麻麻的牙齒夾帶腥臭的風,他幾乎能看見上面細小的帶有毒液的血管,死亡瞬息而至,他卻因為恐懼,連躲閃都做不到。

“米莉亞。”

馬克西姆斯呵斥一聲,戴著權戒的手攔在了研究員前方,人魚便狠狠地咬合,牙齒穿透教皇的手掌。

“冕下!”

周圍人都慌了,人魚的牙齒是帶有劇毒的!

馬克西姆斯紋絲不動站在那裏,手掌輕輕地扣住人魚的臉。他很少有機會這麽近距離看884,對方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對上他,裏面的仇恨令人心驚。

很快人魚就松口,捂住脖子倒在了水池邊,不斷地從嘴裏咳出鮮紅的人類的血。

馬克西姆斯這才想起來,米莉亞毒不到他,卻會被他的血液傷害。

這是十分奇怪的血親現象——人魚的毒液無法傷害到她的血親,血親的血液對她們來說卻是劇毒。這種現象在自然環境中少見,是屬於實驗室裏的特殊產物。

那名叫亨利的研究員短短的時間經受了兩次驚嚇,一時之間只覺得心跳如雷。他遲鈍地看了看在地上抽搐的樣本,又看了看教皇冕下流血的右手,腦子裏閃過曾經聽聞的八卦。

據說教皇曾經和實驗室裏的塞壬有過後代……

難道是真的?

不光是他這麽想,此時在場圍觀的眾人,目光都變得覆雜起來。

教區的研究所研究的項目的確以人魚的繁衍為主,但提供者多半都是聖城外的流民。塞壬的外形可以說比大部分人類都要美麗,那有什麽用呢?在世人眼裏,仍然是動物,是怪物!

試問正常人誰會願意與野□□合?

馬克西姆斯低頭看向腳邊的人魚,紅色人魚痛苦地咳血,魚尾痙攣扭曲,不斷地拍打著地面。她用全身在掙紮求救,顯然並不想死,可她也沒有試圖去祈求老人,反而朝亨利伸出手。

亨利驚嚇地縮回腿,眼看那只手頹然落地,雖然有尖銳的指甲和蹼,那仍然是一只小小的手。

不知怎的,他心中騰起些許不忍。

對,這畢竟是他一直經手的樣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