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孟定坤的選擇

關燈
孟定坤的選擇

晏初醉酒, 意識雖然清醒,身體卻不大可以動得了。它竭力擡起頭,似乎想要問問太子究竟自己犯了什麽事情。

可是太子揮手, 竟是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徑直就叫手下的侍從將他擡走了。

晏初這會兒才看到,今日跟太子來的, 竟有他的老熟人。

牛賁還是一副老老實實的模樣, 只一打手就將晏初扛在了自己肩膀上,嘴裏還念叨著,“晏大人, 得罪了。”

方淮咧開嘴, 跟著牛賁小跑了幾步, 得意的神色卻是怎麽也掩飾不住了。

按理來說,太子這一遭來的並不算偷偷摸摸,甚至東宮的車駕就停在前院, 想必孟定坤想來早就看到了, 說不定還舉杯說了半天的吉祥話。

可是晏初分明瞧見, 孟定坤冷淡的往這邊撇了一眼後, 就收回了目光, 他在與一堆人舉著酒杯, 圍城一圈,高聲歌舞, 仿佛在齊聲慶賀什麽, 連一點眼神都再不曾往這邊分過來。

那樣鮮活而熱烈的少年啊……

孟定坤此刻的影子又與當年大理寺捉拿自己時, 挺身在自己身前的影子重疊在了一處。一樣都是火紅的顏色, 可如今雖是大婚,但到底多了幾分冷清清的意思。晏初有些費力的想著, 或許孟桓官覆原職的理由,不僅僅是孟喬入宮了吧。

按照楚律,便是太子也無權隨意動刑。於是早在太子前來孟府之前,就已經將晏初與百越勾結的證據呈送去了太極宮。

今夜還是儀貴人隨侍在太極宮中。

她如今孕態已顯,但皇帝還是喜歡她在自己身邊。不知怎麽回事,無論自己多麽煩躁,但只要嗅到儀貴人身上的香氣,心情就會即刻平覆下來。

當年,只有長公主可以。

皇帝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儀貴人還向往常一樣,垂眸匐上皇帝的肩背,長發如披,越過皇帝的肩膀,順滑的垂落在幾案上。

皇帝也不避諱,當著儀貴人的面翻開了太子送來的奏折。

“與百越勾結?”皇帝看了幾句,忽然笑出了聲,“他若能與百越勾結,何必在那夜廢了自己的左臂?左臂到底……”

但這句話說到最後,話音卻漸漸降了許多。

是啊,左臂。

他在朝為官,到底也並不常用左臂,倘若能以此換來自己的信任……皇帝想著,似乎也不算虧。多少人不惜以一命來換取向上的機會,對晏初而言,不過是一條胳膊罷了。

而且,也並非是完全廢掉。

可他還在沈思,儀貴人已輕笑出聲道:“一個半大的小子,到底還是不知輕重,倘若那夜及時求饒,大約也不至於如此。而且臣妾聽聞,晏大人還去了一趟十方寺,聽聞那寺裏靈驗得很,不知道晏大人是不是去求自己平平安安了?陛下,不如我們有空,也往十方寺裏去求一求,保佑我們的孩子可以平安誕下來。”

儀貴人笑著,面上竟也露出幾分嬌憨可愛。從某些角度來看的話,儀貴人仿佛長相與長公主也有幾分相似,五官都是短而圓的,巴掌大小的臉頰上,總是染著幾分羞澀的紅暈,無論如今是什麽年歲,都總如少女一般。

“瞧瞧你,都是做母親的人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皇帝回頭,輕笑一聲,習慣性在儀貴人臉上刮了一下,心情不由就放松了幾分,“他確實還是個半大的孩子,當時也不知道躲一躲。那天葉佳還給了他一把劍,你不知道,葉佳的佩劍足有七尺,比晏初還高,他不知道躲,竟然還想著拔出劍去擋,你說這是上誰能擋得住葉佳的刀,關鍵是他還沒把那件劍出來……”

“山雲啊。”

皇帝揚聲。

候在門外的山雲應聲進來,恭敬道,“陛下。”

“再給儀貴人講講那夜。”皇帝來了興致,自己說不過癮,便又拉著儀貴人在自己身邊坐下,叫山雲來說,“儀貴人還不曾見過……”

皇帝笑著,順勢擡手撫向了儀貴人隆起的肚子,“也好叫咱們的小皇兒聽聽,往後可不要學晏初這樣楞頭楞腦的莽態,能屈能伸,方才是君子作派。”

“晏大人畢竟換回了蕭關,陛下何必要這樣挖苦於他。”

儀貴人嬌笑,靠在了皇帝的手臂上,“蕭關可是個好地方,臣妾記得,皇後娘娘與貴妃娘娘,都極愛蕭關的醉枝呢。”

陡然聽到賈貴妃的名字,皇帝的眸色沈了沈。他轉著手中的扳指冷笑了一聲,“好好兒的,提她做什麽,晦氣。”

賈貴妃病了。

病的還不輕。

過完年才不知多長時間,賈貴妃便纏綿病榻,怎麽也爬不起來了。宮裏起初還封著消息,可最近宣了一批又一批的太醫,總不見好,這消息就一點點的傳了出來。

她渾身起滿了紅色的疹子,嗓子現在也是幹啞的,仿佛連說出話來都費勁,斷斷續續的高熱,似乎要將賈貴妃整個人都燒傻了一般。可是集了整個太醫院的太醫之力,始終卻不知道賈貴妃這次究竟是個什麽病癥。

這病蹊蹺,而蹊蹺的病,對皇帝來說,一向都是不詳的。

“對了。”

想起賈貴妃來,皇帝便又多提了一句,“過幾日把女兒接回來,親自教養吧,跟在她身邊,別再過了病氣。”

“是。”

儀貴人躬身,十足恭順的模樣。

在皇帝提到自己女兒的時候,儀貴人的笑意便又更盛了幾分。

山雲又將那日晏初和葉佳的幾輪比試說了一遍,描繪到後頭,晏初愈發有了幾分算無遺策天生神子的意思。儀貴人聽得入了神,一時便問道:“還有蔔術?晏大人不是一直跟著智清師父嘛,道門擅蔔,難道佛門也講究蔔術?”

“地藏法門裏有占察一門。”皇帝放下手中的扳指接了一句,“他跟了智清師傅那麽久,就算不是多麽精通,也總該知道一二。倒是你,這些天來是不是又落下了功課?怎麽連地藏占察法都忘了,這可不行,回去可要再多讀些書,我們皇兒可不能一日無書啊。”

兩人嬉鬧著,全然將山雲的繪聲繪色當成了背景。

地藏占察法,在京都,唯有信安大師曾研習過。

木輪相法,趣向正道,到安隱處,無有憂惱。

晏初又一次被扔進了大理寺的牢房,他盯著墻壁看,隱約覺得,這好像還是他第一次進大理寺的牢房時,和元朗一起住過的那間。

但現在沒有元朗了。

也不知道躺了多長時間,晏初總算恢覆了點知覺,他扭頭,看見自己左肩的衣裳已經被扯下來了,只露著一個猙獰可怖的傷疤。

方才方淮奉命,也不知道想要從他身上找到什麽東西。晏初此刻回過味來,又想起方懷的手指在自己皮膚上游移的觸感,忍不住便又是一陣惡心。

如今這間牢房裏有一股陳舊的血腥氣,雖然看起來幹幹凈凈的,但晏初知道,其間卻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冤魂厲鬼——說不定,元朗也早成了那冤魂厲鬼中的一人。

晏初長長嘆了口氣。

沒有元朗也好,如今萬籟俱寂,剛好可以叫他從頭捋一捋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他早就知道,馮英等人也一直都試圖從淺草寺中找出他的身世,可當初就連智清師父也三緘其口,所以他總以為自己是祁王的後人。

可後來,智清師父告訴他,這天下沒有什麽能夠逃過皇權的眼睛,祁王一門早已死絕,是不可能再留下什麽後人來的,不過是僥幸從祁王府逃了出來而已。

那時他就知道,眾有一日,自己的身世必然會被拿來大做文章。

可是孟定坤……只是孟定坤,他從未想過孟定坤會成為其中的變數。在這一場鬧劇裏推波助瀾,陷他於萬劫不覆之地。

或許因為太相信孟定坤了,太過於相信他們從讀書時就一起擠在大通鋪裏的緣分,相信他曾一次又一次仗著京兆尹之子的身份擋在自己身前的果決,導致自己竟然忘了,在京都這個地方,最靠得住的只有相互之間的算計與利益。

當他對孟家來說,不再是個有用的人……如今長公主又不在京都,隔著千山萬水的扶持,到底不如自力更生更叫人踏實。孟桓又剛剛官覆原職,孟家要撇開他求安生,是最順勢的行為。

而太子,顯然是此刻孟家最好的選擇。

晏初又嘆了口氣。

他不能去埋怨任何人,就連劉超也曾無數次的告誡他,京都裏沒有一個人可以使他全身心的相信,可他或許是聽進去了,但從未將孟定坤劃入不可相信的範圍之中。

或許是在這裏待的時間長了,他竟然漸漸適應了這裏頭的血腥味,晏初強撐著左肩的劇痛一點點爬起身來。從他這裏到牢房門口,明明只有兩三步的距離,他卻覺得自己整整爬了一個時辰,待到雙手抓住門檻的時候,晏初已虛弱到滿身都是淋漓的汗意了。

“晏大人?”

昏暗中,門外傳來一聲輕喚。

“是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