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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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路（一）
晏初又一次在太極宮的偏殿中醒來。
他睜開眼睛後, 並沒有急著叫內侍進來，而是先確定了一下自己此刻的處境。
就眼下看來……似乎皇帝對他的信任度，並沒有降多少。
那就值得。
他試著動了動自己的手臂, 右手尚好，左臂卻已經全然失去了知覺。他的動作晃動了曳在帳角的鈴鐺，幾聲輕響後, 山雲面帶喜色沖了進來, “晏大人醒了？”
跟在山雲身後的是個有些面生的太醫，見晏初盯著這個太醫看，山雲便介紹道：“這是陛下身邊的王太醫。陛下說, 倘若大人醒了, 就叫王太醫給看看大人眼下身子如何。”
“我無妨。”
晏初開口, 嗓音帶著淡淡的沙啞。
“陛下掛念大人。”王太醫拿出脈枕，搭在晏初床前，“大人承命便是。”
他年過半百, 發須皆白, 面龐卻還格外緊致。說話行事時氣度沈穩, 進退有度, 怪不得能得陛下十分信重。
“上次好像是個姓張的太醫。”
晏初盯著帳頂, 將手搭在了脈枕上, “似乎久不見他了。”
“張太醫突發惡疾，回老家去休養了。”山雲笑了一聲, “王太醫可是陛下身邊最信得過的, 大人可是有什麽顧慮？”
“只是有些感慨。”
晏初嘆了口氣道, “到底進宮的時日還是少了些, 不能時時關懷陛下聖體，竟連陛下身邊的太醫也認不得。”
不過片刻, 王太醫收起脈枕來，對著晏初拱了拱手，“大人雖年輕，但葉佳的刀卻更深些，未傷著骨頭已是萬幸，只是這塊皮肉怕要壞死了，縱然大人再休養一段時間，恐怕也不能恢覆如初。”
說了大半晌，晏初只聽懂幾個字：壞死，不能恢覆。
他勉強扯出一個笑來：“所幸是左手。”
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葉佳劈向的是他的左肩，便是此處皮肉壞死，往後也不能恢覆如初，日常起居也不會受到太大的影響。
“那臣便去向陛下覆命了。”
王太醫收好自己的東西，沖著山雲頷首。
他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見多了崔度及他手底下那些內侍們恭敬又疏離的笑意，王太醫這不合於宮闈的生冷卻更叫晏初好奇。這宮裏誰不得真心討好皇帝陛下？王太醫如此做派，依仗的又是誰的權勢？
但他的好奇只維持了片刻，因為就在王太醫轉身的一剎那，皇帝已帶著馮英走了進來。
“晏初，醒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了王太醫。
王太醫躬身，又將與自己說過的話全數重覆給了皇帝和馮英聽。皇帝眉心微動，若有所思，馮英卻笑吟吟看過來，“晏大人倒是命大，兩次大難不死，必然是有後福的。此次與葉佳賭了十局大勝，葉佳已修書往百越去退還蕭關了。陛下，您方才說，這次要如何嘉獎晏大人呢？”
馮英的話提醒了皇帝，於是皇帝又看向晏初，笑意冷冷道：“是啊，兩次大難不死，晏初啊，你可知道，很少有人能活過葉佳一刀，你果然命大，只是不知道，福是不是也一樣大呢？”
“回陛下的話。”
晏初打起心神來，再次恭敬道，“並非微臣命大，實在是如葉佳將軍所言，微臣勝之不武。”
山雲將晏初扶起來，晏初這才覺出左肩處鉆心的痛感。但他還是強撐著，帶著孺慕與恭敬的眼神，認認真真道，“那場本要比藥理，但葉佳將軍動了氣，因而微臣才能在傷後藥理那一場私自配了些止血止痛的藥偷偷用在了肩上。”
“你還會配藥？”
“微臣自幼體弱，常年吃藥，便常隨智清師父去采些藥草來。”晏初答的謙虛，“也不算會，勉強認得一些罷了。”
皇帝點著頭，轉身吩咐馮英，“你府上有顆老山參，去給晏大人取過來。”
馮英一怔，剛要吩咐內侍，便聽皇帝又道，“你親自去吧。”
這是有意要支開他。
馮英會了意，便又笑了起來，“陛下說得是，此番晏大人為國盡力，悍不畏死，微臣當得盡一盡心才是。”他沖著皇帝拱手，之後又看向半靠著得晏初，眸色意味深長，“微臣這就回府去取，晏大人山高水長，可萬萬要保重身體啊。”
直至馮英走了，皇帝才在床前坐下。
他不發話，山雲和王太醫便老老實實地候在一側，並不曾有其他動作。
帝王的眼眸還是銳利的。
他只是看了一眼，晏初便微微半垂下了眼簾來。
“葉佳說你悍不畏死，朕想，人總該有怕的東西。”皇帝貼近晏初，低聲問了一句，“告訴朕，你怕什麽？”
“怕火，也怕陛下。”
晏初直言，“年幼時，淺草寺曾遭了一場大火，若非智清師父舍命相救，恐怕微臣並不足以至今日。也怕陛下，陛下乃我大楚之君，君主威嚴，微臣每次想親近，可又害怕陛下身周的帝王之氣。”
“帝王之氣？虛無縹緲罷了。”
皇帝冷笑一聲。
“陛下在，大楚則興。”晏初彎了彎脖子，權做行禮，“因而微臣有時也會害怕。”
“你知道張拯是怎麽回事嗎？”皇帝忽然又帶上了笑意。
“方才山雲公公說，是突發惡疾。”
“是他知道的太多了。”
皇帝冷冷看向晏初，“晏初，馮英還說你能勝過葉佳，是因為你與百越本就有勾連，葉佳此舉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否則為何葉佳直言要坐在你這裏，又要與你比試十場，輕易就肯將蕭關送回來呢？晏初，你說……”
他站起身，負手走到窗下。
晏初恍惚想起，陛下如今已六十有餘了，身子還不算好，多走幾步便顯踉蹌。
膝下如今只有太子一子，可皇帝對太子的嫌棄顯而易見，後宮中嬪妃又常常接二連三的有孕……皇帝不服老且要穩穩把控京都的心思，幾乎已經被擺在了明面上。
權力使人沈迷。
“晏初啊。”
皇帝背對著晏初，晏初也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聽出他語氣平淡無常，仿佛是在談一件無關痛癢的事情。
“你說朕是該信你，還是信馮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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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初又一次在太極宮的偏殿中醒來。
他睜開眼睛後, 並沒有急著叫內侍進來，而是先確定了一下自己此刻的處境。
就眼下看來……似乎皇帝對他的信任度，並沒有降多少。
那就值得。
他試著動了動自己的手臂, 右手尚好，左臂卻已經全然失去了知覺。他的動作晃動了曳在帳角的鈴鐺，幾聲輕響後, 山雲面帶喜色沖了進來, “晏大人醒了？”
跟在山雲身後的是個有些面生的太醫，見晏初盯著這個太醫看，山雲便介紹道：“這是陛下身邊的王太醫。陛下說, 倘若大人醒了, 就叫王太醫給看看大人眼下身子如何。”
“我無妨。”
晏初開口, 嗓音帶著淡淡的沙啞。
“陛下掛念大人。”王太醫拿出脈枕，搭在晏初床前，“大人承命便是。”
他年過半百, 發須皆白, 面龐卻還格外緊致。說話行事時氣度沈穩, 進退有度, 怪不得能得陛下十分信重。
“上次好像是個姓張的太醫。”
晏初盯著帳頂, 將手搭在了脈枕上, “似乎久不見他了。”
“張太醫突發惡疾，回老家去休養了。”山雲笑了一聲, “王太醫可是陛下身邊最信得過的, 大人可是有什麽顧慮？”
“只是有些感慨。”
晏初嘆了口氣道, “到底進宮的時日還是少了些, 不能時時關懷陛下聖體，竟連陛下身邊的太醫也認不得。”
不過片刻, 王太醫收起脈枕來，對著晏初拱了拱手，“大人雖年輕，但葉佳的刀卻更深些，未傷著骨頭已是萬幸，只是這塊皮肉怕要壞死了，縱然大人再休養一段時間，恐怕也不能恢覆如初。”
說了大半晌，晏初只聽懂幾個字：壞死，不能恢覆。
他勉強扯出一個笑來：“所幸是左手。”
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葉佳劈向的是他的左肩，便是此處皮肉壞死，往後也不能恢覆如初，日常起居也不會受到太大的影響。
“那臣便去向陛下覆命了。”
王太醫收好自己的東西，沖著山雲頷首。
他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見多了崔度及他手底下那些內侍們恭敬又疏離的笑意，王太醫這不合於宮闈的生冷卻更叫晏初好奇。這宮裏誰不得真心討好皇帝陛下？王太醫如此做派，依仗的又是誰的權勢？
但他的好奇只維持了片刻，因為就在王太醫轉身的一剎那，皇帝已帶著馮英走了進來。
“晏初，醒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了王太醫。
王太醫躬身，又將與自己說過的話全數重覆給了皇帝和馮英聽。皇帝眉心微動，若有所思，馮英卻笑吟吟看過來，“晏大人倒是命大，兩次大難不死，必然是有後福的。此次與葉佳賭了十局大勝，葉佳已修書往百越去退還蕭關了。陛下，您方才說，這次要如何嘉獎晏大人呢？”
馮英的話提醒了皇帝，於是皇帝又看向晏初，笑意冷冷道：“是啊，兩次大難不死，晏初啊，你可知道，很少有人能活過葉佳一刀，你果然命大，只是不知道，福是不是也一樣大呢？”
“回陛下的話。”
晏初打起心神來，再次恭敬道，“並非微臣命大，實在是如葉佳將軍所言，微臣勝之不武。”
山雲將晏初扶起來，晏初這才覺出左肩處鉆心的痛感。但他還是強撐著，帶著孺慕與恭敬的眼神，認認真真道，“那場本要比藥理，但葉佳將軍動了氣，因而微臣才能在傷後藥理那一場私自配了些止血止痛的藥偷偷用在了肩上。”
“你還會配藥？”
“微臣自幼體弱，常年吃藥，便常隨智清師父去采些藥草來。”晏初答的謙虛，“也不算會，勉強認得一些罷了。”
皇帝點著頭，轉身吩咐馮英，“你府上有顆老山參，去給晏大人取過來。”
馮英一怔，剛要吩咐內侍，便聽皇帝又道，“你親自去吧。”
這是有意要支開他。
馮英會了意，便又笑了起來，“陛下說得是，此番晏大人為國盡力，悍不畏死，微臣當得盡一盡心才是。”他沖著皇帝拱手，之後又看向半靠著得晏初，眸色意味深長，“微臣這就回府去取，晏大人山高水長，可萬萬要保重身體啊。”
直至馮英走了，皇帝才在床前坐下。
他不發話，山雲和王太醫便老老實實地候在一側，並不曾有其他動作。
帝王的眼眸還是銳利的。
他只是看了一眼，晏初便微微半垂下了眼簾來。
“葉佳說你悍不畏死，朕想，人總該有怕的東西。”皇帝貼近晏初，低聲問了一句，“告訴朕，你怕什麽？”
“怕火，也怕陛下。”
晏初直言，“年幼時，淺草寺曾遭了一場大火，若非智清師父舍命相救，恐怕微臣並不足以至今日。也怕陛下，陛下乃我大楚之君，君主威嚴，微臣每次想親近，可又害怕陛下身周的帝王之氣。”
“帝王之氣？虛無縹緲罷了。”
皇帝冷笑一聲。
“陛下在，大楚則興。”晏初彎了彎脖子，權做行禮，“因而微臣有時也會害怕。”
“你知道張拯是怎麽回事嗎？”皇帝忽然又帶上了笑意。
“方才山雲公公說，是突發惡疾。”
“是他知道的太多了。”
皇帝冷冷看向晏初，“晏初，馮英還說你能勝過葉佳，是因為你與百越本就有勾連，葉佳此舉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否則為何葉佳直言要坐在你這裏，又要與你比試十場，輕易就肯將蕭關送回來呢？晏初，你說……”
他站起身，負手走到窗下。
晏初恍惚想起，陛下如今已六十有餘了，身子還不算好，多走幾步便顯踉蹌。
膝下如今只有太子一子，可皇帝對太子的嫌棄顯而易見，後宮中嬪妃又常常接二連三的有孕……皇帝不服老且要穩穩把控京都的心思，幾乎已經被擺在了明面上。
權力使人沈迷。
“晏初啊。”
皇帝背對著晏初，晏初也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聽出他語氣平淡無常，仿佛是在談一件無關痛癢的事情。
“你說朕是該信你，還是信馮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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