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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此人最是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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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此人最是多疑

孫琦問得直白, 但晏初並不敢即刻便與他推心置腹,誰知道孫琦又是為誰在賣命的呢?

皇城裏的人,都長著一副七竅玲瓏心腸, 一雙長袖善舞,左右逢源,面上和善又好相處, 背地裏卻都是一招致死的狠厲。而孫琦又不是個常與人交道的人, 常常獨自窩在這衛尉府上,若非皇帝有詔,甚至連宣政殿也沒怎麽去過。晏初他對孫琦的印象, 也就不過是江茂山順口提起來的那些罷了。

“不不不, 下官想問, 丞相大人往日可與哪些學子結仇了嗎?”

晏初擡眸,坐在另一側的孫琦正看了一眼沙漏,算著時間, 聽聞此言, 噗嗤笑出聲來, 轉而看向晏初道:“馮大人在學子中結下最大的仇, 不就是晏大人你嗎?”

不待晏初回過神, 孫琦便又道, “你莫非不是祁王後人?”

晏初的神色愈發迷茫。

“不,你應該是……”孫琦的目光專註了起來, 仿佛是在打量晏初, 又仿佛是在通過晏初, 打量著多年前的時光。

祁王也是個文人清流, 又寫得一手好字,他自小便魯莽, 最是佩服有才華的人。可惜孫家以武起身,闔家便都長駐在了原州,無論他提了多少次,父母族人都沒有要遷來京都的意思,只有夫人與兩個孩子跟著他來了京都。

剛來京都第一年,他還只是衛尉中的一個副營長,手中沒有權勢,銀錢也只夠立身,若非祁王在衛尉設宴三年,恐怕他並不能即刻就融入到京都這個環境中來。

之後他一路高升,從營長,到校練,到總校練,到副尉,再到衛尉督尉……這些年來,每逢過年,但凡他有空,便總會去祁王府裏看看。

或許祁王並不記得那一年的酒宴,可他記得。

孫琦看著晏初的眼神漸漸放空了許多,“我在祁王府裏見過你。”



皇帝今夜並沒有睡好。

準確的說,自和韶去了西涼後,他就再也不曾睡安穩過了。

“什麽時辰了。”皇帝沒有起身,只是睜開眼,盯著並看不見的帳頂。

“回陛下的話,如今是子時三刻。”

外頭是玉璨的聲音。

這幾日晏初要留在京都查刺殺一事,他已知會了崔度,將玉真留給晏初。粗粗一看,仿佛他給晏初放了極大的權,也是對晏初極大的信任。

只是他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此刻他也說不清楚。

皇帝竭力定下心神,重又將註意力都放在了時間上。

“才子時三刻。”

“回陛下的話,是才子時三刻了。您還能再睡一會兒。”玉璨答的恭恭敬敬。

於是皇帝又閉上了眼。

長夜漫漫,此刻他卻怎麽也睡不著了,輾轉幾次,他索性坐起了身。外頭聽到動靜的玉璨正要過來點燈,便聽皇帝道:“去把貴妃……儀貴人叫來。”

玉璨躬了躬身道:“是。”

貴妃近日明顯得了冷落,可位份卻還是穩穩當當的。儀貴人倒是恩寵不斷,可算來入宮也有三四年了,卻始終都只是一個小小的貴人,便是生下了女兒……生下了女兒又何如呢?聽聞因為儀貴人不得寵,就連女兒也被交給了貴妃養著。

她們二人相爭,倒是便宜了皇後,聽說皇後已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想到皇後,玉璨打了個寒顫搖了搖頭,連忙吩咐內侍們去將儀貴人接過來。他還一疊聲地囑咐著剛剛叫醒的玉存,“陛下叫的急,叫貴人只簡單梳洗就趕緊過來吧。”

下過雪的路並不好走,尤其太後深居簡出,身邊內侍也沒有幾個,更遣不出多餘地人來掃雪凈路。有個內侍腳下一滑擡著的肩輿便歪了半分。

“蠢貨。”

玉存回頭打了他一巴掌,低聲喝道,“待會仔細著點,倘若摔了儀貴人,恐怕就不是一巴掌這麽簡單了!”

他此刻也是一肚子氣。

往日裏總是玉真和玉璨出去在達官貴人們面前露臉,他和玉芝就只能窩在這裏做些苦活累活,今日倒好,白日裏將積雪都掃凈了,本還想安安穩穩睡一覺呢,怎得又叫他去接什麽儀貴人?

何況這條小路又難走。

寶嬋直至出門的時候才清醒了些。

儀貴人發髻松散,披著大氅捂得嚴實,此刻坐在肩輿上假寐著。寶嬋跟在這行人身旁,冷的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就捂住了自己的胳膊。瞧見玉存在前頭,便拍了拍有些僵硬了的臉,笑著快走了幾步問道:“玉存公公,這好好兒,怎麽大半夜……”

她又回頭看了一眼肩輿,皺著眉,到底還沒太敢將“為何不駕鳳鸞春恩車來”給說出口。

玉存冷笑一聲,朝右上拱了拱手道:“聖意豈是你能揣測的?”

接著他又對那幾個小內侍們厲喝了幾句,“都打起精神來,註意著腳下!不然……仔細你們的皮!”

“寶嬋。”儀貴人揉了揉額角,示意她不必再問,“天寒地凍,雪濕路滑,還是只註意自己腳下就罷了。”

到了寢殿,玉璨正在門口等著。

他臉色也不是多好,大約殿中無人,皇帝有什麽脾氣都只能自己受著,好不容易瞧見了玉存,兜頭便啐了他一口,罵道:“你還拿起喬來了,真是叫陛下好等!”轉目便又躬身扶住了儀貴人,轉瞬便換了一副笑臉道:“貴人慢些,隨我這邊來。”

玉存冷冷看著他的背影,良久,方才朝著地上狠狠一啐,低聲道:“真當自己是個什麽東西呢?”

自然,扶著儀貴人進了內室的玉璨是聽不到這句話的。

他一向認為,皇帝最是信任崔度,而崔度一手帶大最信重的,便是玉真與自己。

玉真……若是玉真沒了,崔度唯一能靠得住的,不就只剩自己了嗎?

只是這念頭也不過只是轉了一瞬,待到皇帝揮手叫他退下時,玉璨便想起了叫醒玉存時,他那滿眼毫不遮掩的仇恨與輕蔑……玉真倒是可以先放放,只可恨玉存這人存著旁的心思,不如早些說與崔度,也好早日除去這個禍患。

但崔度此刻並不在宮中。

崔度在相府。

今夜玉真在晏初身邊,而晏初進宮去了留園,崔度便借玉璨守夜之機,來相府處理一些東西。

崔帛也還沒睡。

“公公來了。”他微微躬身,神色微肅。

“帶我過去吧。”崔度略一頷首。

夜色深濃,崔帛與崔度一前一後地走著,兩人的身影被長長拖在了地上,衣袍無聲,靜默地仿佛兩道游魂。

還是熟悉的那條路,走上小橋,崔度探頭往荷花池裏看了一眼。入了冬,這些大婗們也沒了活性,懸停在水中,若非偶爾擺一擺的尾鰭,真同死了沒什麽區別。

“枯荷不吉利,陛下下了旨,你們怎麽還不抓緊填起來?”崔度皺眉。

“公公,實在是……”崔帛有些為難的看向荷花池,池中花葉早已開始腐敗了,那些大婗們倒是個個膘肥體壯,“實在是馮大人不回來,我們都不敢下去抓的。”

“這魚不是只吃生肉麽?”崔度猛地回頭,幾乎要貼在崔帛的臉上,他的臉瞬間在崔帛面前放大了數倍,“還是說這魚已嘗了鮮?如今便連你們也不好控制了?”

崔度的嘴角帶著笑意,但這笑意此刻在崔帛眼中,比怒喝還要恐怖。

“崔帛,胡寶樂那件事情是你的手筆吧……惹出了這麽大的亂子,你最好也能想辦法好好善了了!否則,你也知道會是什麽下場!”崔度握著橋欄的手一緊,崔帛即刻垂首道,“明白,我即刻就叫幾個簽了死契的人來做。”

“等等。”

崔度卻又叫住他,往他手上放了一張紙道,“弄死之前,把這個給它們吃了。”

“公公,這……”

崔帛想要打開看看這上頭寫了什麽,卻被崔度一把按住。他緩緩伸出五指,包住了崔帛的手掌,冷冷笑了一聲,“別看,陛下此人最是多疑,你也知道的。如今叫晏大人查刺客一事,難免不查到這些再翻起陳年風浪來,你我倒不如順水推舟,倘若能成,日後榮華便再上一步;倘若不成……便也只是順手一試罷了。”

陛下此人最是多疑,這話不止一個人說過。

就連此刻,孫琦也語重心長道:“晏大人,陛下此人最是多疑,叫你查這個案子,或許是還存著試探你的心思。”

見晏初不解,他便加快了語速道:“晏大人進京都,鬧出了好大的陣仗,何況又與馮大人針鋒相對……便是之前馮大人中毒之事,雖查明是西涼細作所為,可如此重重拿起輕輕放下的,心裏到底還會惦著幾分,誰知道哪天就會突然翻出來?你姓晏,偏偏又於詩文一道上格外坎坷,很難說不是因為年少時受了刺激故而不修此門的緣故。”

聽得孫琦的猜測愈發離譜,晏初哭笑不得道:“孫大人……”

“你先聽我說。”孫琦看向沙漏的頻率愈高了些,他止了晏初的話頭,匆匆道,“連我都覺得曾在祁王府上見過你,難道陛下就不會有這樣的想法嗎?好了晏大人,我要去練劍了,倘若還有問題,便勞煩你再候上片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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