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幾家歡喜幾家愁

關燈
幾家歡喜幾家愁

特意示弱來邀功的人, 張太醫倒是知道一個。

他向來看不上如此不擇手段之人,可他看不上那人,如今已位居百官之長, 帝王旁一句耳語,輕易便可要他性命。

“怎麽樣?”

皇帝滿臉期待的看著他。

張太醫搖了搖頭,道:“依臣之見, 晏大人事先並不知情。”帝王多疑, 張太醫不得不說的更細致一些,“此毒並不作用於皮膚,自五官進入血液是最危險的, 倘若晏大人知情, 當時必然會避開要害, 事發突然,晏大人又不曾猶疑片刻,因此才有從眼睛嘴角入毒的跡象。而且……”

張太醫頓了頓, 道, “也就是晏大人沒有陛下這般身量, 否則如今, 恐怕已經……”

他說著, 漸漸放低了聲音。

皇帝問的, 俱已答完,再說下去就是大不敬。

“恐怕已經什麽?遂了他們的願?”皇帝冷笑一聲, 不再言語, 又合起雙目, 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麽, 還是又開始假寐了。張太醫俯首在地,戰戰兢兢不敢擡頭, 也不敢大氣呼吸,生怕驚擾了皇帝,再也走不出這間殿室。

過了許久,他甚至連皇帝呼吸的聲音都聽不到了,崔度方才來輕輕碰了碰他,示意他隨自己出去。

直到站在了大殿門口,夜風吹的他一個激靈,張太醫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生出一股還活著的真切感來。

“太醫慢走。”

崔度籠著手,微微弓著身道,“我就不送了。”

張太醫走出兩步,忽然有個宮女攔在前頭,急切道:“前頭的是哪個太醫?若是無事請速往貴妃處去一趟!”

太醫就是這麽個命。

張太醫是個非常認命的人。

他應聲道:“臣張拯就來。”

貴妃如今並不得寵,皇後進宮,儀貴人崛起,都給她帶來了不小的壓力。何況之前,也不知道因為什麽惹了皇帝,又被褫奪了“宸”這個封號,不過說到底,她也還是個頂頂最貴的貴妃娘娘。

張拯也去過幾趟棲鳳宮,卻並不曾見過這個宮女。於是他也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旁敲側擊道,“姑娘是何時來伺候貴妃娘娘的?”

“已有兩年了。”那宮女神色緊張。

入了夜,涼風微動,宮女又行色匆匆,張拯一時分辨不出究竟是貴妃出了什麽大事,還是另有隱情。

“怎麽叫姑娘來找太醫了?”張拯又問。

“玉清姐姐他們……”這宮女話說了一半,忽而反應過來張拯是在套自己的話,於是側目冷笑了一聲,“也不知道這位大人是什麽意思,倘若心中有疑,方才不必應襯便是,此刻又來問東問西的。”

“宮裏過活,誰不得多長幾個心眼,只是覺得姑娘面生未曾見過,因而才多嘴一問。”

那宮女步履不停,卻撲哧笑出了聲道:“我叫白桃,往日在棲鳳宮花房做活,今夜貴妃不大好,一時離不開人,便叫我來找太醫了。”

說著話,兩人便已進了棲鳳宮的院子,果如白桃所說,此刻偌大的院子裏空無一人,唯獨正殿裏燈火通明,不時地還有人端著一個盆進進出出。張拯此刻終於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他猛地剎住腳步,問道:“貴妃身邊一時也離不開人?究竟是個什麽意思?”

“我一個在花房做活的,哪裏知道這麽多事情。”白桃嘻嘻一笑,推了他一把,“太醫快進去吧。”

-

轉眼就是除夕。

京都的除夕與往年並無不同,漫天的煙火,震耳的紅鞭,家家戶戶都貼上了大紅的對聯,人人都換了新衣,帶著滿臉的笑意與滿心的祝福走親訪友,共祝來年風調雨順,天下太平。

可今年似乎又是不同的。

滿城歡慶的氛圍中,沒有人能看到,孟桓孤零零一人坐在孟府大廳的主座上。窗外煙火如梨花盛放,火紅一片,映的他半張臉孔通紅。晏初還在宮裏,孟定坤也被羈押在了留園,如今已斷了消息往來,他也不知道宮裏現下究竟是個什麽情形。

也沒有人能看到,城南有兩處宅子,默默掛上了招魂的白幡。

晏初徹底好轉,已經是初二的事情了。

他在宮裏躺了多久,馮英等人就被羈押在了留園多久,吳志就在地牢裏待了多久,太子就在東宮踱步了多久。

“醒了?”

皇帝接到玉真回稟,第一時間趕去了偏殿。

他伸手按在晏初的肩膀,止了他要下床的念頭,微不可察的皺了皺眉,“太瘦了,這個縣令不好當嗎?”

並不是問責的語氣,但晏初還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禮,回道:“微臣年輕,有許多周全不到的地方。”

“你今年多大?”

“微臣如今十五歲了。”晏初答的一絲不茍。

“還小。”皇帝說著,在他肩膀上一拍,“還來得及再長一長。”

皇帝不發話,晏初也不敢起身,就這麽匐在床上,猛地就咳了一聲。皇帝這才松開手,示意崔度叫他靠在床頭回話,“那天在留園,你為何突然攔上來了?”

“說句自私的話。”晏初睜大眼睛,對上皇帝的眼睛,“微臣自幼沒有父母,得智清師父賜姓,便早已對京都心生向往。又見陛下親近,那日便下意識去擋了。”

“萬人之上寂寒無比,每日都生來死去……你該知道的。”皇帝並不曾斥責他無禮,反而笑了聲道,“你就不怕?”

“怕。”

晏初定定道,“微臣知道,此刻多說些深明大義的話才能討陛下歡心,可微臣當時確實是怕的,只是比起微臣身死,微臣更怕大楚無君。”

皇帝臉色變了一瞬,“便是……太子也是君。”

“那不一樣。”晏初搖了搖頭,“如今陛下坐在這裏,便是承受天命的唯一君主。”

“那太子呢?”皇帝又問。

“太子受命於陛下。”晏初又一俯身,“並不如陛下更為名正言順。”

此話落下,崔度不由就看了他一眼。皇帝也怔怔看了他半晌,直看到晏初心中有些發毛的時候,皇帝忽然大笑撫掌道:“你說得對,他受命於朕,自然不似朕一般名正言順!”笑完了,他又正色問了一句,“那你覺得,下毒的人是誰,是馮英還是太子?”

這次晏初忖了半晌,方才搖了搖頭道:“微臣鬥膽,太子既受命於陛下,自然不必去做這樣的事情,而丞相大人……”

皇帝眉心微動,“如何?”

“丞相大人如今已是百官之長,自也不會去做這樣的事情。”

晏初皺眉,仿佛當真是在認真思考,“有所為必是有所圖的,陛下,微臣淺薄,只能想到這些。”

“你與馮英向來不和。”皇帝忽然湊到晏初面前,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來,“你若是懷疑馮英,朕即刻便能將他貶去苦寒之地,不也是解了你在朝中左右掣肘之苦麽。”

“多謝陛下憐惜。”

晏初已經數不清這是自己今天磕的第幾個頭了,雖未下床,但該有的禮數是一個都未曾缺過。

“微臣雖與丞相大人不和,但也知道要公私分明的道理。”

“年紀雖小,但是個沈穩拎得清的性子。”皇帝站起身來,崔度一擡眼,玉真慌忙上前,替皇帝拉直了有些皺褶的衣擺。皇帝垂眸一瞥,隨即又看向晏初,“這樁案子便交由你來查如何?”

“陛下信任,原不該推辭,可微臣……微臣不日還要回原縉縣。”晏初再次叩首。

“朕自有打算。”

皇帝負手,只留下了這麽輕飄飄的一句話,轉身回了正殿。崔度帶著玉真跟上,玉璨則替晏初收拾著,“大人既已大好了,便早日回去的好,還是莫要滯留宮中。”

晏初連忙翻身下床,沖著玉璨一禮道:“多謝公公教誨,不勞煩公公,微臣自己收拾就是。”

玉璨給了晏初一個白眼,絲毫不客氣道:“便是大人自己收拾,恐怕也出不得皇宮禁苑,還不得咱家的送你出去?”

他雖無禮,晏初的禮數卻十分周到。玉璨將他送到宮門口,聽了一路的好話,臉色方才好轉了不少。論個頭,他比晏初還要矮些,可大約跟在崔度身邊日久,崔度身上的傲氣他竟學了個十成十,“小晏大人,明日寅時百官於宣政殿齊賀,如今沒了孟大人從旁提點,你可莫要忘了時辰。”

若是玉璨不說,晏初是當真並不知道這回事情,於是他又是格外誠摯的一道謝,在身上摸索了許久,方才拿出了幾塊碎銀,遞在玉璨手中,赧然道:“多謝公公提點,微臣實在是……還請公公不要見笑。”

玉璨也不推辭,拿起來掂了掂,露出幾分笑來:“夠喝個茶了,晏大人慢走。”

正月初三,百官齊聚宣政殿。

以官階為序,晏初排在隊伍最末尾,已出了殿外,身邊沒有了孟定坤,甚至也沒了陳立平,他此刻的確有些不知道該做什麽,只能跟著自己前頭的那位不停拜倒、起身、再拜倒、再起身。

接著是皇帝開始說一些吉祥話,晏初離得遠,什麽都聽不清楚。

但過了片刻,他忽然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是皇帝開口,崔度、玉真、玉璨三人一疊聲的傳下:“傳原縉縣縣令晏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