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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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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

“護駕!”

馮英的反應只比晏初慢了半拍, 他跨步上前,卻只來得及攔住了還要繼續噴黑血的金老板,一拽衣領方才瞧見這金老板的額頭有些異樣。他順手去撕, 金老板的臉便似一張面具一般,齊齊剝落了下來。

這是……易容術?

眾人驚懼不已,猝不及防之間連生兩事, 只覺神魂盡在身體之外了, 而此刻,方才沖在皇帝面前的晏初卻緩緩栽倒下來。

“來人!快來人!”

天子震怒。

皇帝手邊的玉壺被他一把掀翻在地,玉真和玉璨兩個內侍都挨了巴掌。留園本就地勢偏一些, 不叫設守衛也是皇帝自己的意思, 如今卻都怪罪在了旁人身上。他左右看了看, 伸手指向吳志,“是你!是你要謀害朕!來人呀,傳朕旨意, 即刻將吳志關押至地牢之中!”

吳志垂首, 輕輕嘆了一口氣。

如今所有的辯白都是蒼白無力的, 想要洗凈冤屈, 恐怕並不容易。畢竟那金老板的確是他叫玉真用玉扣帶進來的。

但他隨即又有些劫後餘生的竊喜, 倘若今日太子隨他前來, 那麽今日,便是將太子拉下了水。

吳志俯身拜倒, 念及晏初, 便用餘光一瞥。

那黑血有毒。

便是馮英設局再精妙, 恐怕也想不到晏初會不管不顧、甚至於比他更快地沖過去吧。相府設宴, 琴師行刺一事此刻本就懸而未決,如今要討陛下的巧卻不得, 即便拉了他一人下馬,馮英似乎也並沒有占到什麽便宜。

長公主與太子……不過是一家人之間的爭鬥,總比便宜了馮英這個外人更好些。

吳志無聲彎了彎唇角。

此刻,衛尉姍姍來遲,孫琦黑衣黑甲,路過那具女屍時,餘光掠過,眉心微動,但並沒有表達出一分不該有的表情。

他單膝行禮道:“陛下,臣護駕來遲。”

“把她處理了……”皇帝靠玉真撐著身子,揮手指向門外,粗聲道,“既然要尋死,那就別便宜了她,扔到廣軒客棧後頭去,昭告三天!”

可那女屍甚至連一件蔽體的衣裳都沒有。

孟定坤又看了一眼,終究還是不忍心,輕輕合目轉過了頭。他從未在宮中見過這位娘娘,似也從不曾聽說過宮裏又進了新寵,看起來似乎已有了年歲,便揣度是個上了年紀的宮人。

這老皇帝可真……竟連留園的宮人都不放過!

孟定坤的後脊生出了一陣寒涼。

“把吳志打入地牢,等年後發落!”

皇帝又一指吳志。

年後。

如今已是二十八了。

吳志垂眸。

他這一生,如行鋼絲之險,但求問心無愧。太子殿下為人率性溫和,寬厚待人,是值得他追隨一生的明君。

只恨臨走之前,不能再替太子殿下多謀劃幾分。

兩名黑衣衛尉已把住了他的胳膊,吳志也不掙紮,但是出門前,他忽然回頭道:“陛下,琴師行刺一案,恐怕是丞相大人親手策劃的。這些年丞相大人暗中與西涼、百越兩國俱有往來,不臣之心恐怕已年久日深。陛下,陛下還是要多親近同姓之人,一家子骨肉,何至於生分至此啊陛下……”

“吳志!”

馮英怒喝道,“自己死到臨頭,還要挑撥我與陛下的關系麽?”

“馮大人,下官只有一句話勸您,多行不義必自斃。”吳志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做事再幹凈,也有露出蛛絲馬跡的時候。”

直到吳志被拖出了大門,皇帝方才轉目看向了晏初。

晏初躺在地上,造型並不是很好看。清瘦的臉上被噴了一大口黑血,此刻那些黑血已凝成了血塊,有些倉促又潦草的掛在他的頭發與衣裳上。

再往下,孟定坤和司昭如似乎在打什麽眉眼官司,想也知道,他倆是和韶的人,往日也與晏初走的近些,此刻自然更關心晏初的死活。可馮英呢?吳志的話,有那麽一兩句,確實點在了皇帝的心坎上。

琴師行刺,除了馮英,誰還有理由做這個事情?

何況馮英對晏初早有懷疑,暗中的那些小動作,他也並非完全不知情的。

只是往日裏想著,到底還是馮卿待他真心,所以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陛下,回稟陛下,臣待陛下之心日月可鑒!從不敢生起半分僭越之心啊陛下!那琴師與金老板都是樂坊的人,必然是有人在背後指使吳志,這才行刺小晏大人不成,轉又在留園……”

馮英俯身陳情。

他一跪倒,陳立平、方淮、蔣欽與謝應英四人俱跪下了,唯獨孟定坤與司昭如站的筆直,似乎並不願意為馮英說句話。

“叫太醫來吧。”

皇帝揉著額角,打斷了馮英的話,仔仔細細地看著晏初。

他往日並沒有太將晏初這孩子當回事,今日經了這件事情,方覺或許吳志有句話說的是對的。

馮英到底是外姓人,倚重他太多,大概會助他生出些其他心思來。

“馮卿——”

皇帝話一出口,便是一頓。

本想好生敲打馮英一番的,但叫慣了口,一時竟難以改將過來,他嘆了一口氣,看向馮英道,“家中那個荷花池子填了吧,如今入了冬,只剩些枯枝殘葉飄在上頭……實在是不夠好看。”

今日的事也太突然了些,突然到馮英根本沒有半點準備,他怔楞半晌,方才重重叩首道:“臣遵旨。”

“今日之事,太過於蹊蹺。”皇帝負著手,看向臺階下的幾個人,孟定坤與司昭如此刻也極有眼色的跪了下來,只是比起馮英與那四個人,他倆的腰也太直了些。皇帝不著痕跡地搖了搖頭,“朕是上了年紀,但也沒你們想的那麽糊塗!如今吳志既收入了地牢,那這件事情,朕就要親自來查!”

他用眼神警示著馮英與孟定坤兩個為首的人,仿佛是在提醒他們不要再胡亂生些旁的心思。

“誰與外國勾結!誰意圖謀篡!誰忠心誰虛偽,朕心裏都有一面鏡子……絕不會輕縱了你們!”

窗外一只雀被驚起,撲翅飛走的瞬間,樹枝上掉了一大塊雪。

雪花如裂瓷碎玉般四濺,不過頃刻,就掩住了方才那一躍而下的那一抹嫣紅。

冬天,冬天可真是個藏汙納垢的好季節。

太醫來的時候,晏初已有了一點醒轉的跡象。

那金老板比他高些,朝著階上的皇帝噴黑血時,更是刻意揚了頭,沒料到晏初這麽一擋,皇帝又以袖而遮,所以大多黑血都順著晏初的臉頰流了下來。

“不妨事的。”

張太醫把了脈,又撥開晏初的眼皮看了看,“所幸……這毒要進入五官方才生效,小晏大人只是眼底和唇角進了些,但並不許多,臣開一副方子,一日兩次服用,服用前先留一部分出來擦洗五官便可。”

張太醫說著,又看了崔度一眼,“只是,小晏大人實在是太瘦了些,這磕碰傷到的後背還需好好養一養。”

“勞煩太醫。”

崔度微微躬身。

“公公客氣。”張太醫擺了擺手,朝著崔度笑道,“倘若沒有其他事情,臣就先告退了。”

“太醫既然來了,不妨給陛下也看看。”崔度撩起眼皮看向正殿,“畢竟是陛下受了驚嚇,太醫何必如此耿直,只惦記著這個小晏大人呢。”

“公公說的是。”

張太醫深吸了一口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多謝公公提點,臣回府便將那副字畫送去公公在城東的府邸之中。”

“哎,提什麽字畫,那樣你我豈不是生分了許多?”崔度依舊笑著,帶著張太醫往正殿的方向走去,“王太醫剛走,陛下眼下正煩悶著,太醫去了,可要如實應答。”

王太醫是醫正,往日裏常給皇帝請平安脈,張太醫直至此刻,也自以為皇帝要問的,不過是龍體相關的事情。

恭恭敬敬地請了脈,張太醫斟酌著說了幾句“憂思過慮”,“受驚心悸”的話,一直在和目養神的皇帝突然就睜開了眼。

“除了這些沒有旁的?”

“恕臣直言。”張太醫深深叩首道,“陛下今日可有心悸、潮熱,煩悶不安的癥狀?”

“直說無妨。”

皇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張太醫只覺得自己後背又冒出了一層冷汗。

陛下的身體如何,在太醫之間並不是一個秘密。但往日裏都瞞的好好的……誰知道王太醫先前究竟說了些什麽?這一個不慎,不是連累了自己九族,就是會害了王太醫九族。

“陛下身上,其實也中了一種毒,不過這毒發性極慢,若非與此次小晏大人所中之毒相沖即刻發作了出來,恐怕極少有人能察覺到。”張太醫不敢擡頭,額頭緊貼著地面,青石磚的地面不過片刻就洇開了一團濕意。

“你繼續說。”

皇帝眸色陰沈。

“陛下所中之毒輕微,也好解,只是日後飲食上多加調養,再佐以微臣的方子,不過月餘即可痊愈。”

“你果然還有幾分本事。”皇帝微微頷首,“那麽依你之見,晏初所中之毒……是否有可能是自己調配出來,特意在朕面前邀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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