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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濺留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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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濺留園

皇帝大約是真的老了, 他撐著額頭,重重的嘆了一口氣道:“你們自去做你們該做的事情,不必總在此處攪擾朕。”

話畢, 他起身,只是還未走出幾步,便又掏出了一枚玉扣扔給吳志道:“去查。”

這玉扣往日裏陛下都隨身帶著, 自然早已成了權力的象征。此刻吳志接在手中, 誠惶誠恐,便又要拜下:“多謝陛下,臣定不辱使命!”

“起來吧。”

崔度隨著皇帝轉過了屏風, 只在這處給吳志留了兩個內侍, 備著他查案可用。

屏風後大約還有個向上的樓梯, 吳志始終屏息,待到皇帝的腳步徹底消失後,方才看向馮英, 蹙起眉來, “馮大人, 今日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情?”

“本相不過是想著招待他們幾個吃酒。”馮英臉色陰冷, “想著年節將至, 也算是同僚一場, 往後還免不了有交道,誰曾想竟有人將手伸進了樂坊之中!今日能在本相府上行不軌之事, 日後豈不是還要在宮中為所欲為嗎?”

“樂坊?”

吳志皺眉, 又放開。

過了這許久, 風聲早已傳開了, 倘若樂坊中當真有誰是被做過手腳的,此刻也早該把自己摘幹凈了。錯過了第一時間控制住樂坊諸人的機會, 吳志很是感慨了一陣兒。

“將樂坊的金老板帶過來吧。”

吳志沖著其中一個內侍道。

這內侍叫玉真,往日吳志與他也打過幾次照面,大約是馮英塞進宮來的。但是沒法子,如今朝野上下,還有幾個不是馮英的人?

玉真領命而去,吳志這才對另一個內侍道:“將那些大人都請進來吧。”

這處門匾上禦筆親提“思過”二字,本就是皇帝用來靜思的地方,當中又有那樣大一個香爐,又兼之一個博古架,其實並沒有留下太大的地方。聽見吳志要叫旁人進來,馮英皺眉道,“吳大人,此乃陛下靜思之地,豈容旁人在此放肆?何況那晏初與孟定坤中途離席,鬼鬼祟祟,誰知道是不是他們賊喊捉賊?如今叫他們來止景樓,難道吳大人你想渾水摸魚,草草了了此案?”

“止景樓倘有真兇,此刻也已那處收拾妥當了,難道,馮大人是想帶著他們在留園中四處逛一逛嗎?”

吳志說著,朝右上一拱手,“也不怕沖撞了陛下?”

他總是一副笑臉,即便是駁斥馮英時也不曾疾言厲色,叫人看著果然是一副好脾氣。

唯馮英知道,吳志此人最是可惡,現在恐怕早已想好了要如何將這件事栽贓在他的身上了。

晏初是最先進來的。

他年紀本就小,又見了琴師自戕的一幕,眼下臉上還是一片煞白。

隨後進來的幾個,除去司昭如面色還算平靜,旁人也不比晏初好上多少。

“吳大人。”

孟定坤看了一眼晏初,低聲道,“九思兄弟受了驚,勞煩吳大人問話時莫要太急切,別再嚇到了他。”

嚇到晏初?

司昭如擡眼一瞥,只在心中覺得好笑。

大荒古道上晏初以命相賭,便是見了蘭青慘死也不過震驚了片刻;行知書院方淮殺了人被霍玨好一頓教訓,晏初進了大理寺,不還是一副言之鑿鑿條理清晰的模樣?他會害怕?晏初看著瘦弱,實際上膽子比誰都大。

恐怕……比他孟定坤還要大上不少。

“晏大人。”吳志果然放軟了語調,輕聲問道,“馮大人說你中途離席,你都去了哪裏?”

“也沒走多遠。”晏初吸了一口氣,仿佛在回憶道,“聚合廳外是一條雕花游廊,當時下了雪,我沒有帶傘,就只在外頭站了站。”

“那好端端的,哪也不去,究竟是為什麽要出去站站?”

“那個舞……”晏初抿了抿唇,不大願意說。

“那個舞怎麽了?”吳志循循善誘。

“那個舞看的我臉紅心跳,汗流浹背,不得已,便出去透了透氣。”晏初的臉又在剎那間變紅,就連耳尖也染上了一層紅暈。

“孟大人也是如此嗎?”

吳志看向孟定坤。

孟定坤點頭,又補充了幾個細節,“我們說了幾句話,回到席上,還沒坐穩,那個琴師就忽然朝著九思放了三支銀針,那銀針落在飯菜裏,全都成了黑色。”

飯菜?

吳志再一次捕捉到了要點。

飯菜可是相府提供的無疑,便是那琴師無從下手,這飯菜馮英也總得給個解釋不是?

“那飯菜你們可都吃了?”馮英冷哼一聲,看向陳立平、方淮、蔣欽與謝應英四人,謝應英似是想要搖頭,但撇見馮英的神色,只好沈默無聲地肅在了那裏。方淮的頭點的格外用力,偏他還大聲道,“自然是吃了,大人好心準備的酒菜,下官等感激還來不及呢。”

接著又討好似的沖馮英躬身道,“不知道大人從哪裏請的廚子,下官只年幼時去過一趟錦州,如今在飯菜裏卻又嘗到了錦州的風味。”

蔣欽與陳立平對視一眼,俱是輕輕一點頭後便垂了下來。

“小方大人倒是個懂行的人,那廚子本是京都人,偏去錦州學了三年手藝,如今改頭換面回到京都,以一己之身攪合了無數達官貴人們的後廚,說來也是千金一菜也難求啊。”馮英悠悠笑道,不知道是不是吳志的錯覺,馮英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似乎還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晏初。

“既然小方大人喜歡,那便留你在本相府上用個晚膳,也好好解解你的饞。”

吳志清咳了一聲,“馮大人,扯遠了。便是旁人的飯菜無毒,又怎麽能證明晏大人的飯菜也無毒,何況倘若無毒,那銀針又為何會變色呢?”

“晏大人,你當真一口未動嗎?”

待得到晏初肯定的答覆後,馮英笑意更甚,他甚至噙了一抹挑釁的笑意看向吳志,“吳大人,倘若晏大人不知道飯菜有毒,他又為何一口不動呢?”

不對勁,這個馮英今天真的很不對勁。

吳志說不上來哪裏不對,或許是往日裏的馮英雖心底波瀾萬千,可面上總要遮掩一二的,但今日的馮英近乎鋒芒畢露,似乎還有些穩操勝券的意思。

穩操勝券?

吳志被自己冒出來的這個念頭驚了驚。

長公主暫處下風,遠在西涼,那如今京都中馮英唯一可穩操勝券的對手,就只有太子殿下一人。

至於晏初——

他雖聰明,但吳志覺得,晏初還不配成為馮英的對手。那馮英鬧這麽大一出是要……吳志忽而後知後覺到,馮英鬧這麽大一出,除非樂坊的老板咬死了是太子殿下買通了樂坊要殺晏初,否則,便是要借機拉下自己的大理寺來,除去太子殿下的一大臂膀。

聲東擊西,馮英向來擅長如此。

樂坊的金老板來的很是時候。

玉真帶他進來的時候,瞧見這裏站了這麽多人,眉頭一皺,便弓著腰繞去了屏風後頭。

吳志也顧不得再關註玉真如何,他看向金老板,方才和善的面孔此刻已繃的極緊,“樂坊今日都是誰去了相府?”

此刻倒真有了些疾言厲色的意思。

“回大人,是艷娘她們。她們近來新學了一支斷腸曲,特意要去相府表演的。”

聽聽,斷腸曲,多麽不吉利的名頭。

馮英倘若有好心,也不該拿這樣的舞蹈來招待客人。

“彈琴的是誰?”

吳志又問。

“是從前跟在胡寶樂貴使身邊的一個,說貴使一日下落不明,他就一日不離樂坊。”

金老板答的恭恭敬敬。

這人倒是執拗……

“他難道不知,樂坊聚集的乃是三教九流之輩嗎?何苦自墮於此?”吳志搖了搖頭,並不太能理解。

“西涼以女子為尊,貴使下落不明,他說回了西涼也是死路一條,索性就留在了京都。”金老板滿臉堆笑,朝著晏初等人看過去,“聽聞他今日欲行不軌之事,看來諸位大人都無恙,那我也就放心了。”

他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砰”的一聲,有好奇如方淮等人已探頭看了過去,然而不過一剎那,方淮尖利的嗓音便響了起來:

“啊——死人啦——”

晏初越過眾人的縫隙看去,只見門口不偏不倚,躺著一個已摔到面目全非的女人。女人全身赤(裸),滿是淤痕,身下的血跡漸漸洇成一團,滲進了雪地當中。

他收回目光,卻見一旁的馮英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真是荒唐!”屏風後,皇帝氣急敗壞道,“吳志,你便是這樣審案子的?”

吳志正要回身行禮,皇帝已從屏風後繞了出來,“總是東扯西扯的問,卻沒有一句問在點子上!真是白白叫你……”

皇帝伸手指向吳志,又要指向晏初等人,或許是太過於氣惱,他幹枯的手指竟微微顫動著。

“叫你們!汙了朕的思過樓!”

“狗皇帝!納命來!”

一旁始終陪著笑的金老板忽然變了面目,他忽然地撲向皇帝,也不知道口中含了什麽,他猛地咬破,一口黑血便朝皇帝的方向噴了過去。變故生的突然,方淮等人都似被釘在了原地一般反應不及,晏初卻大叫一聲,擋在皇帝身前,生生替皇帝接下了那口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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