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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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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白不見了

得了晏隨示意, 書影便開始烹茶。

他動作輕細,如行雲流水,激散的白霧裊裊升騰開來, 晏隨的笑容便漸漸隱匿在這白霧當中了。

晏初。

他方才並不曾說違心話。

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萌生出了馮英幹脆尋個理由, 隨意弄死晏初便也罷了的念頭。

小小年紀, 果如初生牛犢一般,全然不知天高地厚。

行知書院在姑姑手中握的安穩,他早有插手之意, 卻遍尋不得其法。正逢霍玨要去冀州建書院, 他本想從外祖家擇一二有賢名之人, 也是借此機會,將自己的勢力從冀州開始,往書院這方滲透一些, 只是沒料到行知書院出了這麽一攤子事情, 霍玨辭官, 冀州書院也就此擱淺了下來。

對於他的外祖家, 父皇心中總有忌憚, 沒了冀州這個緩沖地界, 他更不能直接舉薦為行知書院的掌院了。

方家、賈家等大族依附馮英日久,常叫他生出無人可用的苦悶之意, 便趁機舉薦了馮英, 只想著既然自己不如意, 那便也該在父皇面前給馮英上些眼藥, 卻不想一時沖動,竟叫姑姑得了個舉賢不避親仇的良善名聲。

呵……

這個長公主姑姑品行如何, 旁人能被蒙蔽,他心中可是實在有數的。

自小就爭強好勝,偏又慣會偽裝,淚眼朦朧時人人都想可憐她,總覺得她是只只會張牙舞爪的小白兔,卻看不見剝下了兔子皮,內裏竟是一頭名利、錢財、權色,樣樣都不想落下的餓狼。

朝中人人都將晏初劃歸了長公主一派,不然怎麽青州如此多的考生,長公主就只搭載了晏初來京都?這晏初也是個嘴硬心狠的小東西,吳志多番試探,直至今日竟也不受拉攏!這樣不能為他所用之人,就該早日除去才是,省的日後長成氣候,又成了他的絆腳石。

扯遠了。

晏隨冷冷收回目光,垂眸看著書影的動作。

縣令是有便宜行事之權,可誰能料到晏初就這麽給他建了個書院出來!再說是臨時又如何呢?總之日後第二書院的名聲,再也不會跟他有關了。

提起書院,人人能想到的都只是行知書院,再一琢磨行知書院裏做過監院的晏初,又在原縉縣裏建了個臨時書院教化流民……說好聽一點是為了教化,可說實在的,不就是晏初這一著斷了他往書院伸手的路嗎?

晏初……

晏隨吐了一口氣出來。

白霧散開一瞬,坐在對面的晏初正垂首攪著茶葉,五官淡然,並不見半點多餘的神情。

他是個藏不住事的直性子,喜怒哀樂都願意擺在明面上,最看不慣的就是如晏初這般超然淡漠如世外高人一般的冷靜自持。他想了想,忽而笑了笑道:“本宮來的時候,瞧見姑姑和胡寶樂去了那邊的院子——”

晏隨伸手,朝窗外指了個方向。

晏初順著晏隨的手指看過去,只見那處枯樹參天,銅門深鎖,唯兩串腳印深淺不一,消失在了紅墻盡頭。

“這處是禦史臺的原址,後來鬧了幾次鬼,這才請人看過,又擇了此處新建。這院子廢棄已久,也不知道胡寶樂與姑姑往那邊去要做什麽……如今你要跟本宮回一趟東宮,不如就此向姑姑辭行,也好叫她放心才是。”

話音甫落,馬車已在這院子門前停住。

晏初下了馬車,順著兩串腳印,看到這扇銅門一側還有一扇□□枯的垂蔓遮住了的小門,腳印順著這扇小門,一直延伸到了裏頭的涼亭處。

張目望去,長公主正和胡寶樂坐在涼亭中,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大約是些要緊的事情,長公主手中的宮扇搖的飛快,看起來並不是多麽開心的樣子。

晏初一步步走的穩健,但卻格外慢些,皆因心中存著事情的緣故。

太子往禦史臺這一遭,更是出乎他的意料了。何況太子殿下又直言道,若非以吳志為首的幾位東宮屬官相求,他其實也無心搭救於他,偏這會兒看著還算和善,竟還提醒他與長公主來打聲招呼……晏初靜靜想著,皇室裏頭的人似乎更容易在人上動腦筋,好像把人給糊弄圓了,什麽事情都可以解決的好。

可是,要成一件事,又不會只靠人就夠了。

天時,地利,人和,人尚且都要排在最後頭。

一直行到了長公主面前,晏初還是未曾想明白晏隨這麽做究竟是為了什麽。但總是還要去東宮的,他暫時收起這些心思,朝著長公主恭恭敬敬躬身一禮道:“殿下。”

“嗯。”

長公主滿面通紅,鼻尖甚至還凝著一點汗珠,將墜不墜。

她往晏初身後看了一眼,雖不見墻外有什麽,可也知道必是太子插手了這件事情。於是她道,“叫你去東宮?”

晏初躬身道:“是。”

“跟他去便是。”

長公主的扇子搖的更急了一些,“過來與我說什麽,與心白——”

她轉目,正要吩咐時,卻並不見心白的影子。

“心白!”

長公主霍然起身,匆匆往四處看著,又接連喊了幾聲,“心白!”

晏初隨著長公主的目光看了一圈,後定在胡寶樂的面上,低聲道:“微臣進來的時候,並不曾見到心白姐姐。”

長公主很快回過神來,她怒目看向胡寶樂,斥道:“是不是馮英叫你來的?心白呢?”

心白於她,便如左膀右臂一般,自小一處長大,從未分開過三步之外的距離。當初便是要遠嫁夋族,她雖心疼心白一路風塵勞碌格外辛苦,但卻也不舍、甚至是不敢放她獨自留在京都。

胡寶樂是相府常客,她也知道,西涼與馮英,大約早已在達成了什麽協議。但馮英做事幹凈,她尋不得什麽證據,便一直叫心白在暗中留意著。

方才在偏廳時,她還以為馮英此舉是針對晏初的,所以才跟了出來,想看看方志意究竟要如何發揮,卻不料胡寶樂此舉……恐怕就連今日的晏初,也不過是為了吸引走她的註意力罷了。

心白於她,遠比晏初重要得多。

胡寶樂此刻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心白在她眼中無非就是個下人,不知道心白對於長公主意味著什麽,於是她還掛著滿臉笑意道:“大約是貪玩……”

可四處一看,一個已經廢棄了的禦史臺院子,又是臨近隆冬的時節,哪裏有什麽值得玩的地方?藤木枯敗,花草全無,也就只有這麽個小破亭子……哦,往右處不遠還有一口八角井。

八角井本就有鎮壓之意,禦史們筆刀無情,因著他們一張嘴一支筆,不知道逼死了多少大臣,又兼之發生了多番鬧鬼之事,這才選了這地方挖了這口八角井做鎮壓之意。

這自然是一口枯井。

長公主心中一動,匆匆便往八角井處走去。

胡寶樂也快走了幾步。

晏初正要跟上,便見書影一路小跑進來,連聲喊著:“小晏大人,太子殿下有急事,喊你與和韶殿下稟明後快些回東宮去呢。”

晏初腳步一頓。

長公主卻並不回身,甚至就連腳下的動作也不曾停上一停,沒有絲毫要留他的意思。

-

在等晏初的時候,晏隨已喝了兩杯浮梁夢。

“頭泡稍輕些,二泡的味道有些輕浮了,倒失了金花苦寒微澀的清幽雅致。”見晏初返了回來,他笑道,“茶餅的味道卻好聞,那來熏香正好,也不落了龍涎、瑞腦的俗氣。”

晏初上了馬車,自然而然還坐在了自己方才坐著的那處。

“這浮梁夢還不錯,年底多帶些回來。”晏隨已囑托道,“東宮熏久了濃香,總覺得叫人糊塗得很,倒不如這浮梁夢,清清爽爽的,還是京都中沒有過的別樣。”

“是。”

晏初拱手。

面前晏隨雖不住地說這些什麽,晏初此刻所有的心思全在那已廢棄許久的禦史臺院子中,那口詭異的八角井中。

心白為人沈穩妥帖,怎麽會因為貪玩失足落井?若是有意為之,那單胡寶樂一人,怎能叫長公主絲毫都不曾註意到心白的消失?太子殿下怎麽就能適時提醒他去向長公主稟明呢?難道這件事中,就連太子殿下也脫不了幹系嗎?

“死不了。”

晏隨看出晏初的心不在焉,淡淡道,“就為著這件事情,姑姑也該欠本宮一個人情,馮大人做事可比我們任何人都要縝密細致,你以為他會單做一件事情嗎?”

他探身,細細打量向晏初,“晏初,本宮於你實有積怨,但你若能與本宮練手,除去馮英……”

馬車駛的極快。

揚起的風曳著簾子不住晃動著,於是太子的臉也在明暗中不斷變幻。

“你是個聰明人。”晏隨笑著,執起茶盞來,對著晏初一舉,“本宮不是個會藏私的人,有些話卻不想與你說的太清楚……但你大概明白,否則便是辱沒了這個晏姓。父皇的身子大不如前,太醫們也沒什麽辦法,只說就這麽將養著,你也當知道此刻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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