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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路崎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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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路崎嶇

胡寶樂又來了相府。

不是第一次來, 她也並不拘束,明明看見有人一身利落短打、行為鬼祟進了內室,知道必是有要事要稟報, 但還是緊跟著那人走了進去。

此次來使,西涼國主給她的任務並不繁瑣,也不緊迫, 她閑逛了幾日, 總覺還是馮大人待她更親熱一些。

以及以往在西涼喝慣了、大楚卻並不時興的奶酪茶,於長公主府、相府乃至幾位大人府上都嘗了個遍,胡寶樂還是覺得馮丞相煮出來的奶酪茶更加地道。何況馮英的長相並不同於西涼男子那般嬌嬌弱弱, 雖也白凈, 可那白凈斯文之中, 總是有些能挑起她征服欲的野性在,種種緣由之下,她便格外喜歡在相府坐著。

只是今日, 馮丞相好像並不大願意給她煮茶。

那個看著就鬼祟的人只一閃就沒了影子, 待到她進了內室的門後, 只見馮英獨坐在案後俯首疾書, 不知道在寫些什麽, 縱是她調笑半晌也不肯擡起頭來。

胡寶樂也不見外, 幾句話說累了,縱身便躍在了馮英對面的高凳上坐下。

這高凳本是擺花盆的地方, 但偏巧今日那盆花積了水, 馮英剛命人撤走換盆換土, 這高凳還來不及收拾, 胡寶樂徑直坐在了一灘水漬上,下意識就低低驚呼了一聲。

“貴使今日倒悠閑。”

馮英抽出一沓紙, 壓在他方才寫了東西的上頭,一齊扔回到案頭上,覆又取來一卷竹簡,小心翼翼地打開,手裏持著一方印上下看了看,似乎在糾結要蓋在哪處。

“自從進了京都,每日都閑著。”

胡寶樂有些懊喪的擦著高凳上的水漬,“國主說時機不到,讓我靜待時機,可我並不是個聰明人,也只能混一混日子等國主說的時機到來了。”

她今日穿著長公主送給她的大楚衣裳,但行動上總是不便,幹脆就將兩片裙子撩起系在了腰間。偏裙裏穿的又是西涼的合圍長褲,稍稍一動就會露出大片肌肉緊實的小麥色的肌膚。

馮英的眼神不著痕跡地在她腿上落了落。

“那便安分等著便是。”

馮英再次看向面前的竹簡,輕聲笑著,“怎麽總來我府上討奶酪茶喝?這茶腥膻,總不如我們大楚的茶更爽利討喜,每次給你煮完,我身上也總有些旁的味道,倒引得府中大婗蜂擁群至了。”

西涼與夋族不遠,人種也該是同一種,俱是五官輪廓深、濃眉大眼的模樣。只是,夋族還在逐水草而居的階段,但西涼已開始墾地播種,漸漸定居了下來。

因而大楚總是與西涼的交道更多些。

如今兩國邊境雖有戰亂,但馮英在心底,大約還是更願意將西涼當自己人的。

不等胡寶樂說什麽,馮英又問道:“女王這次又采了什麽石頭?”

“堇青石。”

胡寶樂從自己頸間扯出了一串珠子,雙手遞在馮英面前,“說是能起到寧心靜氣的作用,不過女王陛下並不曾親自為它施咒,想來效用也不過寥寥了,但勝在顏色好看。”

是一串藍紫色的珠子,轉動間折射出不同深淺的藍色光來,馮英瞥了一眼,覺得成色似乎不錯。

至於什麽效用,他是並不會信的。

可西涼那個女王就會做這樣的生意,不過短短半年時間,這千奇百怪的石頭,在京都竟打出了一條暢通無比的銷路。馮英頓了頓,伸手將珠子取了過來,“寧心靜氣……這效用聽著一般,不過我明日就送到十方寺中去,佩戴時可有禁忌一說?”

“女王陛下說,不要暴曬就是了。”

胡寶樂轉身,又坐上了那個高凳,“大人方才說奶酪茶腥膻,那大人覺得,我身上可有腥膻之味?”

“貴使自然……”

馮英正笑意漸濃,一句話未畢,便被門外一聲通稟打斷了。

他起身,外頭那聲音已欣喜道:“大人,和韶殿下與孟家嫡子因晏初起了爭執,這會兒柳園裏諸客已散了大半!”

長公主在柳園宴客,赴宴者自然都是當朝新貴,亦是馮英想要拉攏的人。但礙於長公主的情面,又兼著長公主是大楚開國以來頭一位可在朝旁聽的女眷,他一直無處離間他們,今日這一出,叫他們親見長公主的喜怒無常與孟家嫡子的無能,倒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倘若能再進一步挑撥……

人心所向,無非是利益驅遣,當他們發現長公主再也不能給他們帶來利益的時候,又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呢?

馮英笑意盛了幾分,順手掂了掂那串堇青石鏈子,“聽聞長公主殿下近來不甚平和,貴使這堇青石倒是正是時候,倘若這寧心靜氣的功能能解殿下一二愁緒,那便是這鏈子的無上榮光了啊。”

“長公主?”

聽馮英提起了長公主,胡寶樂蹙眉,“長公主怎麽了?我已給了長公主一塊,只是成色不如這串罷了。”

“殿下近來心緒不寧,不僅頻頻插手朝上事務,甚至……”馮英意味深長地看了胡寶樂一眼,“甚至恐怕此刻,又將脾氣鬧進了禦史臺中,你與長公主同為女子,都一樣在朝旁聽,倒是可以勸勸她,還是當以大局為重,莫要為了一己之情攪擾了陛下治國理政才是。”

“殿下亦是朝臣,理所應當之事。”

胡寶樂愈發不解,“何必要勸?在我們西涼……”

“在你們西涼女國,長公主此行,便如男子臨朝一般,若議的是旁事也就罷了,可偏偏還是本國奉行的例法……”

馮英溫聲打斷,笑著重又捧起了這串堇青石,遞在胡寶樂手中,“不如就將這串夜送給長公主殿下,也算是償了殿下屢屢贈你衣裙的情誼。”

胡寶樂接過堇青石鏈子後,馮英伸手,將她攏起系在腰間裙子解開,“這樣精致的刺繡,皺了豈不是可惜?”

胡寶樂頓了頓。

“馮丞相是叫我替大人周轉?”

她眼眸彎彎,蘊著笑意,“大人其實不必拐彎抹角,來大楚之前,國主曾三令五申,要我替大人謀劃著,我萬事聽命於大人便是……長公主殿下現在何處?”

“大約是在……”

馮英看向一旁垂首靜默的侍從,“你說,長公主殿下是在哪裏?”

“殿下此刻去了……”

那侍從微微擡頭,卻又不敢直視胡寶樂的面龐,只是微微覷著,“禦史臺。”

-

長公主只覺得自己簡直是瘋了。

也或許是被孟定坤那個不知深淺的東西給氣的,快步走在禦史臺的路上,便從內而外散發出一股煩悶燥熱的意思來。府裏請了無數次太醫,也只說是心火過大的緣故,開了幾貼藥,喝了卻似沒喝一般,總也不見好。

笑話,問責是陛下親定的,又是大楚開國以來就定下的律法,她不過是個如履薄冰的長公主,又能做些什麽?

可她偏偏來了?

就這麽來了禦史臺?

都說出師有名,可她無名無份,竟就要來禦史臺坐一坐。

心白小心翼翼道:“殿下,方家這是不給您面子呢,您去禦史臺坐一坐又沒什麽的。何況西涼來使還不曾走,想來方家送您出京之心,也不曾少過半分。”

長公主按捺半晌,終是按捺不得,往後撇了心白一眼,斥道:“多嘴多舌什麽?可別在這地方磨蹭了。”

進了禦史臺的院子,要到方志意那處,有條林蔭路,這路並不好走。

長公主被絆了一跤,便又沖著身後的心白撒氣道:“天兒這麽熱,皇兄不許在院內乘轎輦便也罷了,這條路說了這麽多年也不曾修過!那方志意在禦史臺是吃幹飯的嗎?年年撥款無數,也不知道都去了哪裏!”

“殿下消消氣。”

心白安撫道,“這條路叫‘求真路’,本就有於崎嶇之中探尋真相的意思,修建之初就是用來告誡禦史臺諸位大人的。”

“呵。”

長公主冷笑一聲,“世路崎嶇難行,待進了禦史臺,還有誰能記得自己的初心是什麽?”

好不容易到了方志意所在的偏廳,長公主已熱出了滿身的汗,神情愈發不耐煩起來。

心白打著扇子,待到轉彎時扶住長公主,順手便按了按她的手腕。指下脈搏跳動有力,似乎並不見什麽異常,可是……心白在長公主身邊久了,自然知道她自小體弱,心思又多,常年來脈動都要比旁人淺上幾分,何況如今天氣漸涼,脈象也該有收藏之意,如此跳動,於長公主而言本就異常。

她垂首,細想長公主飲食器物,仿佛整個公主府都一一過了她的手,怎麽也想不出該是哪裏出的問題。

還不待她再想些什麽,長公主已一把拉過扇子,笑了起來。

長公主笑的如一串銀鈴,清澈利落,轉瞬便行至了方志意、方淮、晏初與牛賁所在之處。順手免了幾人行禮,她已如一朵紅雲般,徑直在方志意身邊坐下,笑意也不止半分,“你們不必拘禮,本宮只是閑著無聊,特意來看看回宮受責是如何情形。”

接著她側目,將這偏廳一打量,笑意愈發莫測,“果是個問責的好地方,方大人真真巧思,竟能想到如此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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