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責（二）
關燈
小
中
大
問責（二）
晏初也不慌, 又翻了一張紙出來，遞在方志意面前，“耕地不可荒廢, 尤其原縉縣比鄰京都，責任重大，因而荒地一年便該收歸衙門, 再由衙門分發下去。”晏初依舊笑著, “赴任之前，長公主殿下曾交代過下官，事急從權, 下官有便宜處置的全力。”
“那你又將地契視為何物？”
方志意冷笑道, “拋開地契不談, 私闖民宅，損毀器物又作何解釋呢？……小晏大人，當初你在行知書院的時候就用過這一招, 怎麽, 如今風水輪流轉, 可曾想過終有一日會有人以你之道還諸你身呢？”
晏初微微回首, 看見身後幾步遠的牛賁一直在低著頭, 一句話都不說。
於是他躬身應道：“無非是手法罷了, 下官能用，自然人人都能用。只是方大人, 這手法於下官來說, 並無用處。”
劉家、高家的所有器具都在縣衙另辟出的庫房裏, 顧崇寧親自帶人清點, 並與兩家留下的老管家核對過，兩冊比對, 便是方志意刻意也挑不出絲毫的錯漏來。
“晏大人年紀不大，倒是熟知避重就輕的技法。”
方志意笑了一聲，攏起五指，扣響桌面道，“本官問的該是私闖民宅，損毀器物一事，怎麽反倒避而不談了？”
“下官赴任前，和韶殿下曾有言，一切便宜行事即可，若事事都要報回京都再行定奪，恐怕是來不及的。”
提到長公主時，晏初朝著右上的方向拱了拱手，又道，“大人今日所詢，除了方才兩頁陳情之外，下官皆有賬冊地令作為回應，如若這些還不夠，也還能宣原縉縣縣丞顧大人前來應對——今日大人所詢一應事宜，下官雖出謀劃策，但都是顧大人親力親為的。”
顧崇寧雖是個縣丞，但他為人低調又謙遜，與朝中幾位不算什麽至交，往日也不曾交惡，何況還有個女兒在宮中做姑姑，方志意也未必就願意為難他。
趁著方志意楞神，晏初又摸了幾張紙出來，“大人請看，此乃幾次令策下放，次次都有顧大人簽名。”
晏初……
方志意粗粗一掠，只覺得這個晏初精明得很，竟細致到連這樣的小事也不忘與顧崇寧商議後再蓋下印信。大到流民安置，小到張貼新令……事無巨細，不厭其煩。也不知道這晏初究竟有什麽好，竟能哄得住向來謹慎膽小的顧縣丞去給他做這些。
原想著今日能替愛子方淮出一口惡氣，卻不料這晏初事事都有拿得出手的理由，便是實在圓不回去的，便推長公主出來，他這一拳又一拳，都似打在了棉花上一般，猛力撲了個空，叫人格外洩氣。
偏他又不如馮英那般在陛下面前得臉，倘若是馮大人，或許還可與長公主硬碰硬的試一試，但……方志意重重嘆了口氣，他這禦史中丞全得賴於馮大人舉薦，若非上朝，一年也見不得陛下幾面，又何必非得去與長公主的人尋個不痛快呢？
“好你個晏初，身為原縉縣縣令，一縣之父母長官，竟將事事都推給顧大人！”
就在方志意嘆氣時，方淮忽然起身，指著晏初大罵道，“如今站在禦史臺中，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在其位卻不謀其政，反將一點心思都花在了如何驅遣同僚身上，你可真是個屍位素餐的王八蛋！”
方淮如今並非學子，只是經由方志意舉薦，在禦史臺裏做了個文書混著。
今日他正在府中飲酒，忽被方志意喊來這如陰曹地府般的偏廳，本就蘊著一肚子的怨氣，眼見方志意此刻落了下風，一時氣急，便將心裏話都痛痛快快的罵了出來。
為官者，最忌諱的就是屍位素餐一詞，方淮滿心想著要壓下晏初的囂張氣焰，並未見到方志意的眼睛忽然亮了亮。
對啊，一心只想著揪住晏初做過什麽的錯漏，可倘若什麽都不做呢？他怎麽就忘了這一茬？
早就知道自己方淮是有些急智在身上的，不過是被晏初這小子沖克，才直至今日也不過只能做個小小文書。
方志意看向方淮的眼神愈發讚賞。
只是這讚賞也不過一瞬，再回眸看向晏初時，方志意面上神色更冷了幾分。他一拍桌子，聲音愈發嚴苛尖利，“小晏大人，好一手金蟬脫殼啊！”
-
長公主也接到了晏初今兒回京都的消息。
彼時她正和幾位大人坐在一處飲酒談詩，間或聊一聊京都現如今的局勢，嘆幾句蕭關接連戰敗的悲慘，孟定坤就坐在她下手，在膝頭平放著一本梵娿語的《大長傳》。
自打赴任，孟定坤便一直老老實實地待在衙門裏，因著孟桓的關系，他的工作內容也簡單，每日只點卯後便每日裏閑坐著，偶爾翻譯幾本梵娿文的古經書，枯燥又煩悶。
心白在與長公主說起晏初時，並未刻意壓低聲音，坐在下手的孟定坤聽得一清二楚，他擡起頭來，眼眸亮了一瞬：“九思回來了？”
能與長公主坐在一座的大人，多少都聽說過晏初與孟定坤的事情，也不乏關註朝局之人，也聽說了馮大人建言陛下責晏初回京之事。還不等長公主說些什麽，他們之間已彼此交換了些眼神，隱隱有著些擔憂的意思。
蕭關接連戰敗，下一個要派往蕭關的是誰？
被問責的晏初似乎就是個很好的、需要“戴罪立功”的選項。
而且，當年大理寺裏那一出……大約朝裏想除掉晏初的人，並不止一個。
眼神中暗流激湧，但多是一觸及便垂首靜默，在這滿桌的鴉雀無聲中，唯孟定坤以人撐著桌子起身，便連膝頭的《大長傳》跌落在地也恍然不覺，只急促問道，“九思回來了？他現在在哪？”
孟定坤瘦了許多。
他本也不是個能坐住的性子，考試時僧錄司也從未在他的考量之中，只是父親執意如此，他向來孝順，也不願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便也只好依著父親所言在這裏磨一磨。總想著周旋幾年，總有披堅執銳、上陣殺敵的一日，卻不料短短數日，這翻譯經文的事情就將他折磨的瘦了一大圈出來。
往日合身的衣裳，如今披在身上，竟顯出幾分些嶙峋來。
一本《大長傳》還未譯完，他卻覺得自己的靈氣與生命力都已經在消失殆盡了。
唯獨在提起晏初時，他眼中才會有些光亮，“九思這番回來，是要受責罰的，是不是？”
他不說，但他也知道，蕭關丟了，錢元徹被俘，滿門抄斬的旨意不日便要下來了，陳閑名義上率著幾千殘兵，縮在長平郡裏待時反撲。
可陳閑不見蹤影了。
陳閑不見了。
他始終忘不了陳閑回京都的那次，慣來儒雅謙和的陳閑，被風霜刀劍磨礪半年，面上還留了疤。如今就連晏初……
他不敢想，卻又止不住自己的念頭一陣一陣往不好的事情上靠。
“九思會受責罰，是嗎？”
他看向長公主，一時竟連尊卑都忘了一般，“他是縣令，是文官，第一趟自然要去司士府，江大人必不會為難他，可禦史臺……方家、馮大人，怎能輕易放過他呢？”
“這會兒他就在禦史臺。”
長公主有些不耐煩，按著孟定坤坐下道，“自己辦事不幹凈，留下把柄給人家拿捏……不吃上回苦頭，總以為自己有多聰明呢？”
她轉目嗤向孟定坤，“別說是你，便是你老子這會兒去了禦史臺，也不見得有什麽用。”
長公主近來總是很焦躁，她也不明白，分明天氣已漸漸涼了，自己卻愈發容易動氣，便是聽心白說了晏初的事情，這會兒也只覺得無趣又枯燥，“分明先前瞧他還算機靈，怎麽到了這會兒，淺薄又笨拙，就像不曾讀過這許多書一般？”
“九思年紀小，陡然見了原縉縣這樣的情況，難免會淺薄些。”孟定坤俯身撿了《大長傳》，再度平放在膝上，“何況少年心性，滿腔熱血，也並非全然不能理解，還望殿下可以再救晏初一次。”
他自進了僧錄司，就總是一副暮氣沈沈的樣子，讓他做什麽也都會盡心盡責去做，可總鮮少主動去爭取，難得如今日這般，開口求長公主做些事情。
長公主側目笑了一聲：“你倒是心疼你九思兄弟，也不想想主持翻譯《大長傳》至今毫無進展，倒也不怕你父親罰你？”
“還請殿下出手，再救九思一命。”
孟定坤抿著唇，垂眼拱手道，“方家父子具是小人，絕不會有君子行徑，九思此番回京必然兇多吉少，臣擔心以九思的閱歷，實在難以應付。”
“禦史臺問責，本宮插手是什麽話？便是要插手，又要以什麽借口前去？晏初又不是當真與本宮什麽不清不楚的聯系！”長公主忽而怒斥道，“孟定坤，你別以為仗著孟桓手裏的權利，就可以對本宮提這些無理的要求，莫說是禦史臺，便是馮相那裏，本宮也絕不會插手一星半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晏初也不慌, 又翻了一張紙出來，遞在方志意面前，“耕地不可荒廢, 尤其原縉縣比鄰京都，責任重大，因而荒地一年便該收歸衙門, 再由衙門分發下去。”晏初依舊笑著, “赴任之前，長公主殿下曾交代過下官，事急從權, 下官有便宜處置的全力。”
“那你又將地契視為何物？”
方志意冷笑道, “拋開地契不談, 私闖民宅，損毀器物又作何解釋呢？……小晏大人，當初你在行知書院的時候就用過這一招, 怎麽, 如今風水輪流轉, 可曾想過終有一日會有人以你之道還諸你身呢？”
晏初微微回首, 看見身後幾步遠的牛賁一直在低著頭, 一句話都不說。
於是他躬身應道：“無非是手法罷了, 下官能用，自然人人都能用。只是方大人, 這手法於下官來說, 並無用處。”
劉家、高家的所有器具都在縣衙另辟出的庫房裏, 顧崇寧親自帶人清點, 並與兩家留下的老管家核對過，兩冊比對, 便是方志意刻意也挑不出絲毫的錯漏來。
“晏大人年紀不大，倒是熟知避重就輕的技法。”
方志意笑了一聲，攏起五指，扣響桌面道，“本官問的該是私闖民宅，損毀器物一事，怎麽反倒避而不談了？”
“下官赴任前，和韶殿下曾有言，一切便宜行事即可，若事事都要報回京都再行定奪，恐怕是來不及的。”
提到長公主時，晏初朝著右上的方向拱了拱手，又道，“大人今日所詢，除了方才兩頁陳情之外，下官皆有賬冊地令作為回應，如若這些還不夠，也還能宣原縉縣縣丞顧大人前來應對——今日大人所詢一應事宜，下官雖出謀劃策，但都是顧大人親力親為的。”
顧崇寧雖是個縣丞，但他為人低調又謙遜，與朝中幾位不算什麽至交，往日也不曾交惡，何況還有個女兒在宮中做姑姑，方志意也未必就願意為難他。
趁著方志意楞神，晏初又摸了幾張紙出來，“大人請看，此乃幾次令策下放，次次都有顧大人簽名。”
晏初……
方志意粗粗一掠，只覺得這個晏初精明得很，竟細致到連這樣的小事也不忘與顧崇寧商議後再蓋下印信。大到流民安置，小到張貼新令……事無巨細，不厭其煩。也不知道這晏初究竟有什麽好，竟能哄得住向來謹慎膽小的顧縣丞去給他做這些。
原想著今日能替愛子方淮出一口惡氣，卻不料這晏初事事都有拿得出手的理由，便是實在圓不回去的，便推長公主出來，他這一拳又一拳，都似打在了棉花上一般，猛力撲了個空，叫人格外洩氣。
偏他又不如馮英那般在陛下面前得臉，倘若是馮大人，或許還可與長公主硬碰硬的試一試，但……方志意重重嘆了口氣，他這禦史中丞全得賴於馮大人舉薦，若非上朝，一年也見不得陛下幾面，又何必非得去與長公主的人尋個不痛快呢？
“好你個晏初，身為原縉縣縣令，一縣之父母長官，竟將事事都推給顧大人！”
就在方志意嘆氣時，方淮忽然起身，指著晏初大罵道，“如今站在禦史臺中，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在其位卻不謀其政，反將一點心思都花在了如何驅遣同僚身上，你可真是個屍位素餐的王八蛋！”
方淮如今並非學子，只是經由方志意舉薦，在禦史臺裏做了個文書混著。
今日他正在府中飲酒，忽被方志意喊來這如陰曹地府般的偏廳，本就蘊著一肚子的怨氣，眼見方志意此刻落了下風，一時氣急，便將心裏話都痛痛快快的罵了出來。
為官者，最忌諱的就是屍位素餐一詞，方淮滿心想著要壓下晏初的囂張氣焰，並未見到方志意的眼睛忽然亮了亮。
對啊，一心只想著揪住晏初做過什麽的錯漏，可倘若什麽都不做呢？他怎麽就忘了這一茬？
早就知道自己方淮是有些急智在身上的，不過是被晏初這小子沖克，才直至今日也不過只能做個小小文書。
方志意看向方淮的眼神愈發讚賞。
只是這讚賞也不過一瞬，再回眸看向晏初時，方志意面上神色更冷了幾分。他一拍桌子，聲音愈發嚴苛尖利，“小晏大人，好一手金蟬脫殼啊！”
-
長公主也接到了晏初今兒回京都的消息。
彼時她正和幾位大人坐在一處飲酒談詩，間或聊一聊京都現如今的局勢，嘆幾句蕭關接連戰敗的悲慘，孟定坤就坐在她下手，在膝頭平放著一本梵娿語的《大長傳》。
自打赴任，孟定坤便一直老老實實地待在衙門裏，因著孟桓的關系，他的工作內容也簡單，每日只點卯後便每日裏閑坐著，偶爾翻譯幾本梵娿文的古經書，枯燥又煩悶。
心白在與長公主說起晏初時，並未刻意壓低聲音，坐在下手的孟定坤聽得一清二楚，他擡起頭來，眼眸亮了一瞬：“九思回來了？”
能與長公主坐在一座的大人，多少都聽說過晏初與孟定坤的事情，也不乏關註朝局之人，也聽說了馮大人建言陛下責晏初回京之事。還不等長公主說些什麽，他們之間已彼此交換了些眼神，隱隱有著些擔憂的意思。
蕭關接連戰敗，下一個要派往蕭關的是誰？
被問責的晏初似乎就是個很好的、需要“戴罪立功”的選項。
而且，當年大理寺裏那一出……大約朝裏想除掉晏初的人，並不止一個。
眼神中暗流激湧，但多是一觸及便垂首靜默，在這滿桌的鴉雀無聲中，唯孟定坤以人撐著桌子起身，便連膝頭的《大長傳》跌落在地也恍然不覺，只急促問道，“九思回來了？他現在在哪？”
孟定坤瘦了許多。
他本也不是個能坐住的性子，考試時僧錄司也從未在他的考量之中，只是父親執意如此，他向來孝順，也不願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便也只好依著父親所言在這裏磨一磨。總想著周旋幾年，總有披堅執銳、上陣殺敵的一日，卻不料短短數日，這翻譯經文的事情就將他折磨的瘦了一大圈出來。
往日合身的衣裳，如今披在身上，竟顯出幾分些嶙峋來。
一本《大長傳》還未譯完，他卻覺得自己的靈氣與生命力都已經在消失殆盡了。
唯獨在提起晏初時，他眼中才會有些光亮，“九思這番回來，是要受責罰的，是不是？”
他不說，但他也知道，蕭關丟了，錢元徹被俘，滿門抄斬的旨意不日便要下來了，陳閑名義上率著幾千殘兵，縮在長平郡裏待時反撲。
可陳閑不見蹤影了。
陳閑不見了。
他始終忘不了陳閑回京都的那次，慣來儒雅謙和的陳閑，被風霜刀劍磨礪半年，面上還留了疤。如今就連晏初……
他不敢想，卻又止不住自己的念頭一陣一陣往不好的事情上靠。
“九思會受責罰，是嗎？”
他看向長公主，一時竟連尊卑都忘了一般，“他是縣令，是文官，第一趟自然要去司士府，江大人必不會為難他，可禦史臺……方家、馮大人，怎能輕易放過他呢？”
“這會兒他就在禦史臺。”
長公主有些不耐煩，按著孟定坤坐下道，“自己辦事不幹凈，留下把柄給人家拿捏……不吃上回苦頭，總以為自己有多聰明呢？”
她轉目嗤向孟定坤，“別說是你，便是你老子這會兒去了禦史臺，也不見得有什麽用。”
長公主近來總是很焦躁，她也不明白，分明天氣已漸漸涼了，自己卻愈發容易動氣，便是聽心白說了晏初的事情，這會兒也只覺得無趣又枯燥，“分明先前瞧他還算機靈，怎麽到了這會兒，淺薄又笨拙，就像不曾讀過這許多書一般？”
“九思年紀小，陡然見了原縉縣這樣的情況，難免會淺薄些。”孟定坤俯身撿了《大長傳》，再度平放在膝上，“何況少年心性，滿腔熱血，也並非全然不能理解，還望殿下可以再救晏初一次。”
他自進了僧錄司，就總是一副暮氣沈沈的樣子，讓他做什麽也都會盡心盡責去做，可總鮮少主動去爭取，難得如今日這般，開口求長公主做些事情。
長公主側目笑了一聲：“你倒是心疼你九思兄弟，也不想想主持翻譯《大長傳》至今毫無進展，倒也不怕你父親罰你？”
“還請殿下出手，再救九思一命。”
孟定坤抿著唇，垂眼拱手道，“方家父子具是小人，絕不會有君子行徑，九思此番回京必然兇多吉少，臣擔心以九思的閱歷，實在難以應付。”
“禦史臺問責，本宮插手是什麽話？便是要插手，又要以什麽借口前去？晏初又不是當真與本宮什麽不清不楚的聯系！”長公主忽而怒斥道，“孟定坤，你別以為仗著孟桓手裏的權利，就可以對本宮提這些無理的要求，莫說是禦史臺，便是馮相那裏，本宮也絕不會插手一星半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