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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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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

晏初又等了好一會兒, 眼見無人應聲,便又斟了杯茶嘆了口氣道:“諸位也不說話,倒顯得本官多嘴多舌了。”

他握著茶杯, 環顧四周後淺淺啜了一口茶,“知道諸位都是商人,商人重利, 若無真金白銀, 大約也不會付出什麽實質性的行動。”話罷,他往後一伸手,牛賁便呈了一份蓋了縣令印信的文書過來。

晏初單手拎起, 朝著諸人晃了一圈後道:“這兩日我也不曾閑著, 縣裏歷年糧冊、賬冊、甚至地契也都過了眼。看得出咱們原縉縣耕地平坦, 土地肥沃,只是久無人耕種荒廢了許多,因而年收成總是不足。”

王庸應聲, 輕輕點了點頭。

晏初說話還算客氣, 其實說的簡單一些, 哪裏是久無人耕種?無非是民眾懶散, 寧可負著讀書的名義久久滯留京都, 做些旁的活計換米換糧維持生計, 也不肯低頭回鄉墾一墾這些土地罷了。

不過也多虧如此,原縉縣的通寶商會們才有機會哄擡糧價, 借機發財。

如此土地, 但凡換了其他州縣, 想來商會的生意都不會太過於輕松。

頓了頓, 晏初放下了手裏的茶杯,牛賁垂眼, 見這杯中茶汁金黃澄明,卻是他在大理寺裏不曾見過的茶色。

正午的風還算是和煦,習習間竟有些微的暖意襲來,似比春風還要更輕柔更醉人。

耳邊是晏初斷斷續續、又近乎平調的話語,馬濤竟覺得有些昏昏欲睡了。

“災荒過後,本官想這些土地還是要重新劃分的,否則就此荒廢也太可惜了些。只是依這幾家回信來看,縣裏的大戶們目前都沒了返鄉的念頭,本官便也不能再用人口、祖產這些來分,剛好,便拿你們出資的米糧來做個衡量。”

晏初微微挑眉,“原縉縣災荒不絕,諸位齊心協力,都為救災立了大功,本官自會陳明朝廷,為你們著書立說,討要賞錢。”

他說著,將目光移向了郭敬。

郭敬今天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更沈默,眼下也絲毫存在感一般,只是默默抿著杯中茶,垂眸不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郭敬公子出資六十石,又是最初響應本官號召之人,只是府中侍從教養不嚴,出了盜竊一事。本該分三畝上等土地的,為示懲戒,只好換成四畝二等土地了。”

晏初的目光錯開郭敬,落在郭敬身後的地圖上,伸手圈了一處。

王庸眼神好,一眼就瞧見那是原先高家的地,不由便在心裏“咯噔”了一聲。

馬濤膽子大些,直接便問出了聲道:“大人,那不是高家的地嗎?如此劃給郭公子……是不是不大合適?往後郭公子與高家子弟再見,又該如何自處呢?”

“高家?”

晏初笑了一聲,“原縉縣裏可還有高家子弟?原縉縣的通寶商會中,又有幾個姓高的?何況,本官是以縣衙的名義買下了高家荒廢的土地。”

這句話雖是笑著說的,但分量並不輕。

裏頭暗含了些敲打的名義,不止馬濤,王庸等人也聽得明白,高家不過是個名頭,若是有一日他們離了原縉縣,又無後人親朋守著耕地勞作,只怕一樣會用這樣的方式劃給別人。只是,又會分給誰呢?王庸下意識看了一眼身邊的馬濤,卻不料馬濤也正越過臂彎覷著他看。

或許此刻人人都想到了這個問題,他們雖共同組建了通寶商會,但在商會之下,卻各自為陣,亦是商場上的對手。

既以米糧為生,那土地的多少就至關重要了。

王庸覺得,自己並不能接受王家的土地被劃給別人這個事實。

尤其還是劃給通寶商會裏的這些人。

他甚至都不知道這些人背著自己占過些什麽便宜,怎麽可能讓他們更加得意呢?

他沈默了好一會兒。

馬濤也在那裏端著茶杯沈默著,。

晏初又喝了一口茶。

今日並不為品茶而來,壺中的茶依然是頭泡的味道,清新綿長的清甜之氣中又帶了絲天然醒腦的苦澀之意。一口再次飲盡一杯後,晏初方才擦了擦手起身道:“知道諸位最需衡量,本官今日便先言止於此,給諸位留足考慮衡量的時間。六十石糧食便是三畝一等地,原縉縣人大約都知道這是如何劃算的買賣,但要不要與縣衙做這個買賣,便要靠諸位自行定奪了。”

他意猶未盡地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茶杯,笑道:“這茶卻有幾分滋味,本官今日便在縣衙秉燭以待,還望諸位盡早做個打算。”

顧崇寧跟著晏初站起身來,往茶杯裏看了一眼。

這就是他們原縉縣裏土生土長的茶,與旁的茶不同,這茶並不是葉茶,而是以果實制成,茶色澄黃,入口回甘,甚至還有著清熱解毒的功效。

他們本地人常日飲此茶做藥膳,但或許是因了那一絲苦澀寒涼,出了原縉縣,竟沒人願意多飲一杯。

直言不夠茶之清甜爽利。

顧崇寧覺得,晏初陡然提起這茶來,必然還有著言外之意。

可是能做什麽呢?通寶商會也不是沒包裝推銷過這茶,年年都鎩羽而歸,並不見什麽成效,他又能在這茶上做什麽文章?

郭敬也起身相送。

晏初在出門前突然頓住,並不曾回身,卻言語間只對著郭敬道:“郭公子不必相送,不如留在商會,與諸位好好商議一番,莫要辜負了原縉縣的十方沃野才是。”

如此,商會的事便算是告一段落了。

晏初提了許久的氣,在出門後方才緩緩松了下來。

他叮囑顧崇寧先回縣衙,將各處土地與所需銀兩也做一做歸置,並將幾家回信也存好留檔。

顧崇寧領命去後,晏初才打算帶著執甲衛往流民安置處看一看。他初來原縉縣不久,卻已接二連三的做了許多大動作,光叫縣裏有頭有臉的人認識他不成,還得在流民面前也露個臉才是。否則……誰知道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究竟還有多少意料之外的事情會冒出來。

雖有執甲衛在身邊,但觸動了這許多人的利益,他不得不更謹慎一些。

正是深秋時節,除了午間那一陣的熱浪,大多時候的風都已染了霜寒之意。

晏初信步進了吳家的後院,四處看著,只覺撇開顧崇寧為人不說,做事還是老練且值得稱道的。四家的後院連在一處,除開最初用來劃分區域的帷幔,顧崇寧又用石磚多壘了幾堵墻,分開了男女起居之處。

寢室屋頂用的似是四家原有的亭檐,上頭垛了一層幹草保暖,雖用了心,到底條件還是太過於簡陋了些。

只是,先能維持下去便是好的。

有人過來向晏初問好,晏初頷首,順手抹了一把竈臺。

旁邊的人眼尖,見了他的動作,便高聲笑道:“大人,趙家嬸子一直都在打掃呢,幹凈得很。”

再往前,進了露天處,便見有兩個小孩子正坐在板凳上讀書,奶聲奶氣地念著:“人之初,性本善……”

晏初忽然就覺得有些感動。這感動沒來由的,有些莫名起來,起的突然,就好像是極目所見只有凍土,經年累月的荒蕪的,忽一日便添了一抹嫩綠……絕處逢生,大約就是這個意思了。

即便是流落著,也總有著生生不息的希望。

知道念書就好。

可千萬不要成了現如今的原縉縣文人們就好。

這並不是個很好的年頭,念書的權利絕大部分還掌握在極少數富人和官宦子弟手中,寒門難出貴子,一代人的貧寒大約會持續幾代,若非天翻地覆的改變,很少能有人在瞬間跨越階級。

知道念書,存著個科舉的想法,起碼就還有希望在。

考試雖然是個漫長又艱難的過程,但只要走上這條路,就能離自己想要的生活更近一點。

晏初看了一圈,叮囑了幾句,便又逛進了高家的院子。

與吳家這邊差不多,雖然生活困苦,但大家的精神狀態還算是飽滿。幾人正圍在一處在土地上畫著什麽,晏初看了會兒,覺得大約是他們自行研發出來解悶的游戲,還未來得及問幾句,旁邊有個年輕些的後生,一眼瞧見晏初,便趕緊起身迎了過來,笑道:“大人,大人今日得空來了?”

不等晏初點頭,他又問道:“先前人多,沒來得及與大人打聽,也不知道堂叔近來可好?”

見晏初眉頭微蹙,那人便又做了個長揖,輕輕笑道:“大人,我叫吳世興,是大理寺吳志吳大人的遠房侄子。”

晏初並不記得吳志說過,但還是頷首笑道:“原來是你,早聽吳大人提過了。”

“他們不過是猜些圖畫謎語,並沒什麽意思,大人請移步,我們去房中細聊。”吳世興做了個“請”的手勢,將晏初帶到了一間無人的房中,路上隨意談了幾句,晏初便覺此人見識不俗。

到底是書香門第,若非中途敗落,想來也不至於淪落至此。

好在出了個吳志,也算是重振了吳家門楣,如今看著,這個吳世興也是個有識之士,大約只是恰逢災荒,難以進京一展抱負罷。

“吳大人在京都好得很。”

晏初想起吳志來,笑了一聲,“深得太子殿下賞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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