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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敬此刻如坐針氈。
他是想過晏初新官上任, 又逢著天災，勢必會對商會做些什麽。但他完全不曾料到，這不過才幾日, 晏初便已大刀闊斧的去搜查通寶商會的總庫了。
可巧今日因與南錦說了幾句話，並不曾交代西蘆什麽，自己久久不歸, 西蘆充其量也只能去旁人家裏通個信, 哪能料得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商會的總庫就要被搜了呢？太快了，便是郭敬日後再回想, 也只還是覺得晏初的動作實在是太快了, 快的讓人有些應接不暇。
見郭敬不答話, 晏初也不多問。
他並不期待郭敬的答案。
郭敬此人雖有計謀，但總缺些單槍匹馬的勇氣，想來此刻已在左右搖擺、糾結為難了。
他負手在這些箱子面前轉了幾圈, 顧崇寧這才得空, 對著郭敬攤手做了個嘆氣的姿勢。見晏初似乎並不打算轉過身來, 顧崇寧便又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鏢來, 陪著笑道：“大人, 您看這像是哪裏的武器？”
顧崇寧如此提醒之下, 晏初也只是瞥了一眼道：“京都。”
必然是京都。
只是晏初如此漫不經心的態度更叫郭敬吃了一驚，他甚至想, 莫非就連這鏢也與晏初有些關系麽？亦或是, 晏初早已打定了註意, 用這樣直白的方式來提醒自己, 可莫要跟錯了人，站錯了隊。
顧崇寧本存著些為郭敬轉圜的意思, 但在晏初這兒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後，也只能有些尷尬的笑了兩聲道：“大人不如坐下來歇歇，總之衙吏們做活，想來也還得一會兒才能回來。”
“不急。”
晏初擡頭望窗外一掠。
“執甲衛一向快得很，大約也快回來了。”
所謂春華秋實，萬物始春而成於秋，正逢深秋，雁過留聲，天高雲淡，該是最舒爽暢快的時節才對。
可郭敬耳邊分辨著晏初的聲音，不自覺就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執甲衛。
他若不曾記錯的話，執甲衛該是大理寺的才對。大理寺又歸太子所轄，怎麽先前他們猜來猜去都是晏初與長公主的關系，並不曾聽說晏初與太子殿下都如此親近？
親近到竟連執甲衛也可以不聲不響的派過來？
商會是聽命於馮相，可如今郭敬卻只想保全這一身榮華闔家富貴，馮英便是再有權勢，於他而言，自己等人也不過是個隨時可以為了大局犧牲的棋子罷了。好險好險，還好自己早已打定了親近晏初的主意，竟沒料到，晏初身後可不僅僅只有長公主一方。
這個晏初……似乎也並不曾打算藏著掖著。
大理寺的執甲衛，如此堂而皇之的破了總庫的門，是示威，也是立名。
正想著，門外已有人回稟道：“大人，執甲衛們回來了。”
晏初轉身，拎著衣擺便往門口迎了幾步，“快請進來！”
郭敬腦中還不清明，但見晏初的動作，便也下意識起身，跟在晏初與顧崇寧身後，朝著執甲衛們迎了過去。
八十執甲衛。
不足大理寺執甲衛的三十分之一，但在如今的原縉縣，對如今的晏初來說，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一支好用的隊伍了。
-
糧食不給晏初，卻叫執甲衛押送前來，本也就是太子的意思。
他離得遠，今年又時不時就要去一趟原州，很多事情常沒有合適的借口去插一腳，便已被旁人拍板做了決定。在聽吳志說了晏初的事兒後，太子當即便想，京都雖距原縉縣不遠，可誰料得到這一路上會遇到些什麽事情？還不如叫執甲衛來護送糧食，不過區區十人罷了，不會影響大理寺大局，卻也有個合適的借口在晏初身邊安插一些親信。
名為供晏初驅遣，實則行監視之實。
晏初卻格外坦然的接受了太子的“好意”，總之他一個人在原縉縣裏人生地不熟，也缺人手，便有幾個執甲衛用著也是好的。
執甲衛們到底仗著太子的旨意，行事粗魯又直接，不僅清了了所有下人的房，甚至還直接破了總庫的門，搜了不少還不曾登記在冊的米糧出來。晏初事先也並未與他們打過招呼要搜多少出來，於是他們盡情搜查，將搜到的米糧歸攏在一起擡回縣衙，竟也有將近四十箱了。
約百餘石糧食。
郭敬面色發白，有心要問一問南錦，但在如今這般的場合下，偏又一句多的話也不敢說。
“還不錯。”晏初笑意盈盈，只是這笑裏卻沒多少真心實意在裏頭，他低頭看了看這些箱子們，坦率的譏諷道，“郭公子，你看看這些下人背著你們做了什麽？”
“大人。”
郭敬幹笑了一聲，“西蘆年輕，又常與南錦在一起，自然受了些蠱惑。不過大人如此興師動眾，可算是私闖民宅了？”
晏初會意，知道郭敬是要投誠了，只是這事兒還要做的好看些，商會才能繼續容得郭敬下去。於是他笑道：“執甲衛屬大理寺，大理寺又有協查探案的職權，公子所捐贈米糧被下人掉包，這下人又與商會眾人走的格外親近……我不過是依職權，協助大理寺探案罷了，何來私闖民宅一說？”
郭敬松了口氣，自覺這說法也算是合理。
如此，他向商會其他人也好解釋一些。
晏初心中卻微動。
這次是他運氣好，那天騰了四家的後院，他當即就給吳志去了一封信。
吳志祖籍便是原縉縣的，如今也仍有些親脈還在原縉縣中，想來流民中也有吳志的親朋，他如此作為，也算是了了吳志一樁心事，因此吳志才願意從這事上幫他一把。
晏初秉承著做戲便要做全套的想法，多問了郭敬一句：“郭公子可是覺得，大理寺沒有這個權利，還是本官沒有這個權利？”
郭敬吞了口口水，連連搖著頭否認。
對於晏初，他自認自己看得清楚，可有些時候又看不清楚。他分明就是個不會藏私的人，就連搞什麽陰謀詭計，也都要擺在臺面上明著來，可偏偏他明著來的又都順著律法和法規，明明膈應得人不知要如何做才好，可就是挑不出些錯處來。
這麽多天，晏初唯一冒進的一次，就是用了那四家的後院。
可聽顧崇寧說，下了決定那晚，晏初便給四家都去了快信陳情。於公，這是揚賢名的好時節；於私，晏初背靠著晏姓，本就可以橫行霸道，誰又不願意賣他個好呢？大約這事兒最後也是草草收尾，只要別出什麽難以收場的事故就是了。
郭敬訕訕，頭一次覺得太坦率的人竟也叫人絲毫沒有還手之力。
陰溝裏的手段，也總缺個施展的地方。
他有心投誠，可也不願意晏初就此看輕拿捏了他，眼見晏初松了口，便又道：“話雖如此，晏大人，可莫要官威太盛的好，商會中諸人可不是如我這般的軟柿子。”
晏初眉頭微動，並不曾接這個話茬，而是吩咐道：“怎麽處置下人，郭公子看，是要按照家務事來，還是叫本官秉公處置？”
他不再自稱“我”，而是開始自稱“本官”。
語氣依然平和，只是顯然已分出了高低尊卑來。
郭敬嘴角抽了抽。
也沒錯。
晏初本就是縣令，是原縉縣的父母官。
“還請大人準許，這些下人便留給在下處置吧。”郭敬拱手，“說來說去，也是我商會轄制不嚴之故，只是如今陳老去了南邊，在下處置起商會的事情來，名不正言不順，恐怕並不能太過於游刃有餘了。”
這些下人，也可以是他用來在商會內立威的籌碼。
“自然。”晏初也樂得做個順水人情，“公子心中既已有了想法，本官便不多加幹涉了。只是勞煩公子，一會兒還要隨本官一道，往商會裏去一趟。”
這會兒商會裏諸人已聚在了一起。
實在是變故突然，叫他們所有人都應接不暇了。繞是誰也想不出來，陳老好端端的，怎麽就突然一言不發去了南邊，而向來有主意的郭敬，此刻也在縣衙裏回不來，便是西蘆也得不到郭敬的半點消息。
“這怕是要各個擊破啊。”
馬濤嘆了口氣，“是咱們輕敵拿大的，原先那些縣令都是軟骨頭，倒叫咱們忘了這世上還有這般雷厲風行的狠角色。”
“哪裏是他難對付？”
王庸也嘆了口氣，“分明是執甲衛……執甲衛歸誰管？真要說道起來，那可是太子麾下，要我說，這位縣令顯然與長公主殿下和太子殿下都私交匪淺，恐怕他來當縣令，本就是朝廷的意思，你我胳膊擰不過大腿，又何苦去與他較勁？”
“可是馮大人那頭……”
馬濤只覺得自己腦仁要炸開了一般。
往日都是陳老與郭敬二人商議，可如今陳老去了南邊，郭敬又回不來……他想著，忽然開口問道：“陳老去南邊做什麽去了？緣何連夜便走，都不等你我一道踐行？”
“似乎與蕭關有些關系。”
王庸搖了搖頭，輕聲道，“馮大人說到底都只是個大人，你我在晏氏皇族轄下討生活，自然還是要以皇命為要的好。”
“不急，不急。”
馬濤輕輕敲著茶盞，心中千頭萬緒，可眼下卻只能強裝鎮定道，“你我按捺住等馮大人回信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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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想過晏初新官上任, 又逢著天災，勢必會對商會做些什麽。但他完全不曾料到，這不過才幾日, 晏初便已大刀闊斧的去搜查通寶商會的總庫了。
可巧今日因與南錦說了幾句話，並不曾交代西蘆什麽，自己久久不歸, 西蘆充其量也只能去旁人家裏通個信, 哪能料得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商會的總庫就要被搜了呢？太快了，便是郭敬日後再回想, 也只還是覺得晏初的動作實在是太快了, 快的讓人有些應接不暇。
見郭敬不答話, 晏初也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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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敬此人雖有計謀，但總缺些單槍匹馬的勇氣，想來此刻已在左右搖擺、糾結為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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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晏初如此漫不經心的態度更叫郭敬吃了一驚，他甚至想, 莫非就連這鏢也與晏初有些關系麽？亦或是, 晏初早已打定了註意, 用這樣直白的方式來提醒自己, 可莫要跟錯了人，站錯了隊。
顧崇寧本存著些為郭敬轉圜的意思, 但在晏初這兒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後，也只能有些尷尬的笑了兩聲道：“大人不如坐下來歇歇，總之衙吏們做活，想來也還得一會兒才能回來。”
“不急。”
晏初擡頭望窗外一掠。
“執甲衛一向快得很，大約也快回來了。”
所謂春華秋實，萬物始春而成於秋，正逢深秋，雁過留聲，天高雲淡，該是最舒爽暢快的時節才對。
可郭敬耳邊分辨著晏初的聲音，不自覺就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執甲衛。
他若不曾記錯的話，執甲衛該是大理寺的才對。大理寺又歸太子所轄，怎麽先前他們猜來猜去都是晏初與長公主的關系，並不曾聽說晏初與太子殿下都如此親近？
親近到竟連執甲衛也可以不聲不響的派過來？
商會是聽命於馮相，可如今郭敬卻只想保全這一身榮華闔家富貴，馮英便是再有權勢，於他而言，自己等人也不過是個隨時可以為了大局犧牲的棋子罷了。好險好險，還好自己早已打定了親近晏初的主意，竟沒料到，晏初身後可不僅僅只有長公主一方。
這個晏初……似乎也並不曾打算藏著掖著。
大理寺的執甲衛，如此堂而皇之的破了總庫的門，是示威，也是立名。
正想著，門外已有人回稟道：“大人，執甲衛們回來了。”
晏初轉身，拎著衣擺便往門口迎了幾步，“快請進來！”
郭敬腦中還不清明，但見晏初的動作，便也下意識起身，跟在晏初與顧崇寧身後，朝著執甲衛們迎了過去。
八十執甲衛。
不足大理寺執甲衛的三十分之一，但在如今的原縉縣，對如今的晏初來說，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一支好用的隊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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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得遠，今年又時不時就要去一趟原州，很多事情常沒有合適的借口去插一腳，便已被旁人拍板做了決定。在聽吳志說了晏初的事兒後，太子當即便想，京都雖距原縉縣不遠，可誰料得到這一路上會遇到些什麽事情？還不如叫執甲衛來護送糧食，不過區區十人罷了，不會影響大理寺大局，卻也有個合適的借口在晏初身邊安插一些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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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初卻格外坦然的接受了太子的“好意”，總之他一個人在原縉縣裏人生地不熟，也缺人手，便有幾個執甲衛用著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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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錯。”晏初笑意盈盈，只是這笑裏卻沒多少真心實意在裏頭，他低頭看了看這些箱子們，坦率的譏諷道，“郭公子，你看看這些下人背著你們做了什麽？”
“大人。”
郭敬幹笑了一聲，“西蘆年輕，又常與南錦在一起，自然受了些蠱惑。不過大人如此興師動眾，可算是私闖民宅了？”
晏初會意，知道郭敬是要投誠了，只是這事兒還要做的好看些，商會才能繼續容得郭敬下去。於是他笑道：“執甲衛屬大理寺，大理寺又有協查探案的職權，公子所捐贈米糧被下人掉包，這下人又與商會眾人走的格外親近……我不過是依職權，協助大理寺探案罷了，何來私闖民宅一說？”
郭敬松了口氣，自覺這說法也算是合理。
如此，他向商會其他人也好解釋一些。
晏初心中卻微動。
這次是他運氣好，那天騰了四家的後院，他當即就給吳志去了一封信。
吳志祖籍便是原縉縣的，如今也仍有些親脈還在原縉縣中，想來流民中也有吳志的親朋，他如此作為，也算是了了吳志一樁心事，因此吳志才願意從這事上幫他一把。
晏初秉承著做戲便要做全套的想法，多問了郭敬一句：“郭公子可是覺得，大理寺沒有這個權利，還是本官沒有這個權利？”
郭敬吞了口口水，連連搖著頭否認。
對於晏初，他自認自己看得清楚，可有些時候又看不清楚。他分明就是個不會藏私的人，就連搞什麽陰謀詭計，也都要擺在臺面上明著來，可偏偏他明著來的又都順著律法和法規，明明膈應得人不知要如何做才好，可就是挑不出些錯處來。
這麽多天，晏初唯一冒進的一次，就是用了那四家的後院。
可聽顧崇寧說，下了決定那晚，晏初便給四家都去了快信陳情。於公，這是揚賢名的好時節；於私，晏初背靠著晏姓，本就可以橫行霸道，誰又不願意賣他個好呢？大約這事兒最後也是草草收尾，只要別出什麽難以收場的事故就是了。
郭敬訕訕，頭一次覺得太坦率的人竟也叫人絲毫沒有還手之力。
陰溝裏的手段，也總缺個施展的地方。
他有心投誠，可也不願意晏初就此看輕拿捏了他，眼見晏初松了口，便又道：“話雖如此，晏大人，可莫要官威太盛的好，商會中諸人可不是如我這般的軟柿子。”
晏初眉頭微動，並不曾接這個話茬，而是吩咐道：“怎麽處置下人，郭公子看，是要按照家務事來，還是叫本官秉公處置？”
他不再自稱“我”，而是開始自稱“本官”。
語氣依然平和，只是顯然已分出了高低尊卑來。
郭敬嘴角抽了抽。
也沒錯。
晏初本就是縣令，是原縉縣的父母官。
“還請大人準許，這些下人便留給在下處置吧。”郭敬拱手，“說來說去，也是我商會轄制不嚴之故，只是如今陳老去了南邊，在下處置起商會的事情來，名不正言不順，恐怕並不能太過於游刃有餘了。”
這些下人，也可以是他用來在商會內立威的籌碼。
“自然。”晏初也樂得做個順水人情，“公子心中既已有了想法，本官便不多加幹涉了。只是勞煩公子，一會兒還要隨本官一道，往商會裏去一趟。”
這會兒商會裏諸人已聚在了一起。
實在是變故突然，叫他們所有人都應接不暇了。繞是誰也想不出來，陳老好端端的，怎麽就突然一言不發去了南邊，而向來有主意的郭敬，此刻也在縣衙裏回不來，便是西蘆也得不到郭敬的半點消息。
“這怕是要各個擊破啊。”
馬濤嘆了口氣，“是咱們輕敵拿大的，原先那些縣令都是軟骨頭，倒叫咱們忘了這世上還有這般雷厲風行的狠角色。”
“哪裏是他難對付？”
王庸也嘆了口氣，“分明是執甲衛……執甲衛歸誰管？真要說道起來，那可是太子麾下，要我說，這位縣令顯然與長公主殿下和太子殿下都私交匪淺，恐怕他來當縣令，本就是朝廷的意思，你我胳膊擰不過大腿，又何苦去與他較勁？”
“可是馮大人那頭……”
馬濤只覺得自己腦仁要炸開了一般。
往日都是陳老與郭敬二人商議，可如今陳老去了南邊，郭敬又回不來……他想著，忽然開口問道：“陳老去南邊做什麽去了？緣何連夜便走，都不等你我一道踐行？”
“似乎與蕭關有些關系。”
王庸搖了搖頭，輕聲道，“馮大人說到底都只是個大人，你我在晏氏皇族轄下討生活，自然還是要以皇命為要的好。”
“不急，不急。”
馬濤輕輕敲著茶盞，心中千頭萬緒，可眼下卻只能強裝鎮定道，“你我按捺住等馮大人回信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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