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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露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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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露鋒芒

顧崇寧斟酌半晌, 才嘆道:“原縉縣中老人多些,這麽多地,不僅一時半會兒也種不過來, 而且體力也跟不上。”

晏初點頭,又問道:“中榜之人,年年又有多少?”

其實這句不過是在做鋪墊。

倘若中榜之人真有許多, 原縉縣也不會近在京郊卻淪落至此。

“唉……”

顧崇寧愁眉苦臉的嘆了口氣, 轉又說起了流民的事情,“晏大人,下官以為,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安置好那些流民才是。至於土地問題, 待到這一波過了, 我們再細細的議個前後長短如何。”

他顯然並不大願意觸及這方面的話題。

晏初會意,心中卻已將朝上的官員過了一遍,似乎認識的原縉縣人氏便只有吳志一人。又將翻了幾頁的戶籍冊子合住, 他曲起手指搭在膝蓋上, 沈吟問道, “那眼下, 那些流民你們是如何安置的?”

“流民多了, 總易生動亂, 且咱們離京都又近。”

顧崇寧眉頭已經皺作一團,便是說到他反應最迅速、處置最及時的流民時, 也不曾松展開分毫。他緩緩嘆著氣道:“下官想, 這是咱們縣裏頭的事情, 總不好鬧到京都裏去, 除了一些根本管不住的刁民,下官將他們都押在地牢中了。”

地牢?

晏初不敢置信, 以為自己聽錯了,便又問了一遍:“地牢?”

“是,地牢寬敞些。”

顧崇寧面上更是惆悵,他道:“原縉縣留不住人,便是那些富戶們都也早早搬離了這處,思來想去,也就地牢最合適了。這天氣還不覺陰冷,但怕那其中老人生捱不過,所以還請晏大人早作決斷。”

顧崇寧是個圓滑的人。

兩人不過說了幾句,晏初便已摸到了顧崇寧行事說話的作風。

心中有想法,但很會審時度勢,從不露鋒芒。

難怪縣令換了又換,他這個縣丞卻一直穩如磐石,動也不曾動過。

只是……

晏初沈吟了會兒,覺得眼下除了將流民安置在地牢裏,便要數安置在那些搬走了的富戶的老宅中最為恰當。顧崇寧能此刻提起這一茬來,想必心中早已想了無數次了,無非是於顧崇寧來說,富商與他這兩頭都不好得罪,倒不如讓他與富商來個交鋒,成了便是送他的投名狀,便是不成……他在哪頭都圓的回來,照樣不影響他的縣丞生涯。

他笑了聲,道:“如此說來,老宅還在縣裏的富商都有誰,房產皆在何處?”

“劉家與高家都已十幾年不曾回來了,聽聞都已在遙州定居,似乎在做些什麽生意。”

顧崇寧如數家珍,“吳家也已於前年舉家遷入京都長住,去年甚至將宗祠都遷走了,大約以後便是祭祖也不會回來。”

他頓了頓,“還有個王家,不過王家今年上半年才走,院落倒是幹凈整齊,家具也齊全,倘若要安置人,王家的院子是最合適的,不過單王家也放不下這麽多人就是了。”

“若要安置流民,只有一家院子必然是不夠的。”晏初合計了一番,“我與吳大人認識,這會兒快馬加鞭回去一趟,也來得及與他說一說,這院子必是可以用的。劉家與高家……”

他想著,眉頭也皺了起來,“王家……”

“那塊地方倒是大,四家後頭的院子都連在一處,各有小門互通,倘若不進前廳,只在後頭那院子裏安置……倒也是八九不離十了。”顧崇寧補了一句,“下官便是擔心這幾家並不願意叫旁人,甚至是流民住進自家院子裏,無論是做生意的,還是做官考學的,恐怕都有著一層忌諱在。”

“從門口一路進來,我竟沒註意有多大。”晏初下意識望向窗外。

窗外風輕雲淺,偶有幾枝桃葉簌簌響著,隔著窗框如一副丹青般靜謐安逸。若非心中還有睢水邊那些做成陰兵的流民影子,還有著京都中祁王府那些舊事,否則晏初真要以為這是個好去處了。

“就是咱們方才經過那一排,那只是王家最外頭的門樓。”顧崇寧大概指了個方向。晏初想起來,從城門口進來的時候,他還好奇那一帶的門窗為何緊緊閉合,若如顧崇寧所說,那也怪不得了,人都不住在這裏,為什麽還要開門開窗呢?

再一多想,那條路幹凈整潔,那些宅院又臨著原縉縣裏唯一一條街,果然都是富戶們才買得起的地界。

“這樣,你先帶幾個書吏,開門查一查那幾家裏頭都有什麽,將各色物件都登記在冊,入衙門庫房暫存,然後將幾家後院圍出來,給他們騰個可供歇腳的地方。”

晏初收回目光,再次翻開了擺在自己面前的冊子,期間未曾擡頭看顧崇寧一眼,“雖住進去了,但糧食也是問題……你們登記的時候,也查一查這幾家庫房中還有多少存糧能先墊一墊,畢竟是人命關天的事兒,他們祖籍都在原縉縣,想來也不願祖籍地上民生雕敝。”

民生雕敝,這詞用的可真大。

顧崇寧依舊皺著眉,但手中已將晏初方才說過的這些話都整理了出來,恭恭敬敬呈在了晏初面前,“還請大人用印,下官這就差人去辦了。”

面上雖然恭敬,但他心中還是在掂量著民生雕敝這個詞。也不知道這新來的小縣令究竟是什麽個意思,竟說出了民生雕敝這個詞,不知道這裏頭有幾分是在說天災,又有幾分是在說他將流民安置在地牢中這個事呢?

晏初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後,確認沒什麽歧義後,方才端端正正蓋上了縣令的印。

“另擇幾個人,隨我去看看災情究竟如何。”

晏初起身。

顧崇寧正要答話,一路捧著各色賬冊、格外沈默的書吏忽然凜聲道:“是。”

這書吏叫劉超,顧崇寧當縣丞已久,自然認得他,也自然知道,他從來都不是個可以安分守己的性子。見他搶在自己前頭,便知他又起了旁的心思,只是這樁事可不該是他能搶風頭的時候。

顧崇寧垂目,無聲嗤笑了一聲。

到底還年輕,莽撞又沖動,也太急著出頭了些,還不知道這世道深淺,遲早要跌個大跟頭。



新來的縣令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連夜開了劉、吳、高、王四家的門,甚至還拉了一道帷帳出來,說是要用這塊地方來安置縣裏的那些流民。

一時間,縣城中諸人都開始議論紛紛。

而通寶商會作為吸納了縣裏所有富戶的商會,更是在晏初到任的第一時間就聚集到了一起,根據這個小縣令的每個動作來判斷他接下來的手段與方向。

招呼都不打就征用了四家的後院……

陳老扶著拐,有些擔憂的看了看圍坐成一圈的各家家主,憤憤道:“以往的縣令從未有過這樣強盜的行徑,他不過一個毛頭小子,憑什麽敢一來原縉縣,就拿這四家作筏子給我們看?”

“這只是給我們提個醒。”

在一群老頭中,此刻發話的這個人格外年輕。

他站起來,走到陳老身邊,朝著四周拱了拱手後,方才負手道:“學生淺薄,聽說京都裏撥的糧並不曾隨他前來,那以我之見,恐怕他明天就要叫咱們為首的幾個開倉放糧救濟災民了。”

“他敢!”

聽得開倉放糧幾個字,陳老氣急,拄著拐杖使勁兒在地上撞了幾聲,恨恨道:“我陳家世代賣米為生,便是皇帝來了也不曾降過半分銀錢,怎麽,他是縣令又如何,難道就可以借著天災之名斷我陳家生路嗎?”

“說來也不過幾十石的糧食,其實並不會斷你我生路,只怕此事之後,他威壓你我糧價,便有高價來求者,你我也不敢賣啊。”

依舊還是那個年輕人,此刻他面上笑意更甚了些。

只是不等陳老再說什麽,他便又轉身挽住了陳老的胳膊,笑道:“不過別急,即便他中了榜,當了我們原縉縣的縣令,可畢竟也才只有十幾歲,不及弱冠之年,乳臭未幹之輩,哪裏會是你我得對手?”

油燈一跳,照的他的笑容更明晰了幾分。

“郭敬賢侄,聽你這意思,你心裏是有了什麽主意?”陳老反手握住郭敬的手腕,急迫道,“若有什麽想法但說無妨,何必在這兒看我們幾個老頭子跳腳?通寶商會萎靡久了,若是這次再折在這毛頭縣令手中,恐怕日後更難得安生!”

“要應對此事……倒也不難。”

郭敬拍了拍陳老的手,沈吟片刻後,提步走到那盞油燈前頭,微微彎了腰,細細看著。

火光一跳一跳的,顯得他的面孔也如浮在水中一般不真實,更兼之他刻意壓低了聲音,莫名就叫人聯想到了那些只存在於話本中的鬼魅與妖靈。

“只是諸位老爺,學生想著,這小晏大人來勢洶洶,恐怕後頭還有著不止一家的勢力,不知道哪位老爺能略略打探一番,看看此番將他派來原縉縣的究竟是哪位大人?”

郭敬頓了頓,果見諸人又一起閉了嘴。

他就知道,這些人,永遠都只會算計著別人往前沖。不過沒關系,他要的,就是只會算計別人的人……如此,他才有施展拳腳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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