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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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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石

晏初難得的睡了個好覺。

這一路行來, 所見所遇都不甚太平,更有許多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讓他覺得這個京都既是他所熟悉的京都, 似乎又早已經不是了。好在顧崇寧雖有萬千心思,但卻不敢從床鋪上苛待他,床板有些硬, 勝在幹燥舒爽, 細細攤開的軟墊更是熨帖著他每一寸皮膚和骨骼。

恍惚中便如回到了淺草寺中,燈火暖煨,通體舒泰, 久違的放松。

雞鳴第一聲時, 晏初醒來, 枕著手臂發了會兒呆。

他初來乍到,不曾帶來朝廷下發的糧食,卻指使著顧崇寧做了一出好大的陣仗, 想來經了昨天這一鬧, 縣裏有頭有臉的那些人大約今日便要坐不住了, 說不定過會兒就會到縣衙來給他一個下馬威。

倒也是個機會能與他們交交手……

晏初正想著, 忽然聽到窗外傳來顧崇寧的聲音:“晏大人醒了嗎?通寶商會來了人, 說要見大人您呢。”

“就來。”

晏初隨口應了聲, 隨即兀自笑了起來,這群人比他設想的還要更沈不住氣, 哪有一大早就來縣衙堵人的?

淺薄粗鄙, 可見一斑。

心白給他準備的衣裳很是合身, 織金的掐邊, 衣擺上還繡著幾只形態各異的珍禽,只看著便覺得比那青衫貴氣許多, 甫一上身,便覺他不再是個可以任人隨意欺淩的窮酸小子了。晏初慢條斯理的穿著,盡可能的壓平實了每一道褶皺,畢竟先敬羅衣後敬人,若沒了這一身行頭,恐怕又要浪費許多力氣與口舌。

出了廂房,晏初緩緩踱進客堂中,見顧崇寧已陪著個年輕人坐在那裏了。

晏初看了他幾眼,第一眼就瞧見他衣著華貴,又兼之鷹眼重瞳,於是心內忖著這人大約並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

只是下一眼,瞥見他腰間褪了色的荷包流蘇,便知道他也不過是外強中幹罷了。

借著晏初打量自己的時候,郭敬也在打量著晏初。

年紀不大,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更小一些。

衣裳……

是京都近來時興的百日綢,聽聞得紡織百日才得一匹,深碧淺緋交錯,便如茂盛於淩晨的青松翠竹,其間還散出若隱若現的金光來。

大約是京都的富家子弟?

可尋常富家子弟……誰敢信晏呢?

他撞著膽子,拱手問道:“晏大人,在下郭敬,通寶商會郭家家主,見大人年紀雖輕但氣質不俗,敢問是哪裏水土,才養得出如大人一般靈秀之人?”

“本官祖籍青州。”

郭敬打探人身世的手段並不高明,晏初也並不打算瞞著他,自己來歷如何,不消十日就會傳的人盡皆知,何況原縉縣距離京都快馬也不過一天一夜,有心人再一打聽,恐怕連自己在書院時做過什麽都能打聽出來。

晏初笑了一聲,“說來也是個無父無母的可憐人……或許曾經也是那些流民中的一人呢,好在淺草寺裏的智清師父收養,又賜了姓,這才有了報效大楚一方的一日。”

青州。

青州……

郭敬凝滯了一瞬的神思又活絡了起來,聽聞青州距離夋族也不過一座山的距離,那這樣的年紀,又來了原縉縣做縣令,莫非是長公主……

顧崇寧躬了躬身道:“下官也曾於青州長住,難怪看大人總覺親戚,原也算得半個老鄉了。”

“有什麽坐下說吧。”

晏初擡手一讓,叫郭敬在一旁坐下,“喝杯茶緩一緩,看你嘴唇都幹起了皮,想來也沒少說話,這會兒大可先歇一歇,便有什麽要緊的事情,也總騰得出這一盞茶的功夫。”

這話聽得顧崇寧冷汗直冒。

通寶商會手眼通天,郭敬更是這一代裏最年輕的家主,手段狠辣無情,先前不少縣令就是折在了郭敬手裏。晏初……大人年紀不大,怎麽說出的話來,竟如此叫人難堪呢?

只是晏初生就一副認真嚴肅的皮囊,便是這句話叫人難堪,郭敬也只覺得大約是他年輕不曉事,故而心直口快的緣故。

而心直口快的人,一向是最好對付的。

於是郭敬順勢坐下,接過顧崇寧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口後,笑道:“大人,我今兒是替通寶商會來的,想和大人說一說……”

“嗯,你來得正好,我剛想著什麽時候找你們聊一聊這個事情呢。”

晏初頷首,一樣笑著,輕輕打斷了郭敬的話道,“朝廷發了四百石糧,但我昨兒與顧大人統計了一番,似乎並不夠縣裏的流民安置,你們通寶商會在縣裏一向有些勢力,我看其中也有不少家是以糧米買賣為生,想來糧儲不在少數,如今災年,不如先拿出來應個急,之後本官再與你們細細分算?”

這番話說的,也算是相當符合晏初心直口快的人設了。

郭敬的警惕心此刻已下去了大半,方才顧崇寧嘟嘟噥噥半晌,他還以為來了個什麽厲害角色,如今一看,無非是個來貼金的公子哥兒罷了。

他往後靠了靠,手指也無意識地將宮絳繞了一圈又一圈。

“大人說得極是,只是大人有所不知,這些年天災頻發,並非我等藏私,不願意賑災,實在是這接連幾年下來,家中也沒多與的糧儲了。能拿出來的,我等昨夜連夜統計了一番……”他說著,張開兩根手指,聲音裏甚至染上了一絲懊惱和自責道,“整個通寶商會合力,能拿出來的,撐死了也就只有二十石。”

晏初知道,或許這二十石也不會是什麽好糧食。

接連幾年天災,好不容易搜尋出來的,必然多得是黴米壞面。

最好的情況是能撐到朝廷撥下來的糧食過來,只要不出大的動亂,四百石糧食大約還是可以撐過這一個冬天的。只是到時候新糧未收,陳糧又沒了,剛好縱著通報商會這些人趁機放糧,哄擡糧價,引發一場比天災更要命的人禍。

“不夠。”

晏初直直看向郭敬,輕輕搖了搖頭,“整個通寶商會,還是只有你郭家有二十石?”

“整個通寶商會。”

郭敬抿著唇,微微垂著眼眸道,“大人,在下知道是少了些,可通寶商會人多業大,陳老也犯愁,那麽多張嘴還等著吃飯呢,確實是只有這些了。”

這句話與其說是應聲,更像是一句私下裏的提醒。

晏初仔細打量著郭敬的神色,但見他大半晌連動都不曾動過,於是他也拿了一杯茶來,細細啜了一口,道:“天災非人力可決,只有這二十石也罷……先把這二十石拿來應個急,旁的本官再想想辦法。”

“是。”

郭敬又笑,這次的笑裏更多的是一種“榮幸為大人分憂”的樣子。

他拍手,正要將外頭的仆從喊進來時,晏初卻猛地站起身來道:“你直接帶我去看看,這二十石糧食究竟有多少。”

郭敬起身,重又是一副恭敬的神色了,他跟在晏初身後,向前伸了伸手道:“今日已遣侍從清點出來裝好了箱,如今在前院放著,大人請——”

二十石糧食其實並沒有多少。

晏初盯著前院的那八口箱子,只覺得這糧食實在太少了些。

此刻有兩個箱子是已打開了的,晏初俯身去看,見這兩箱裏盡是半滿。他撈了一把米出來,之間其中竟還夾雜著許多石子與沙礫……他微微側目,仿佛郭敬此刻並沒有盯著他,反而與他一樣,也從箱子中撈了一把米出來。

晏初張開手指,夾雜著沙礫的米粒就從指縫間傾瀉了下去,嘩啦啦如同一道乳黃的水流,在箱子裏濺開了一大不深不淺的坑。

“好。”

八口箱子,差不多的情況,都不必他再一箱箱的看了。

“大人不過秤麽?”

郭敬好意提醒了一聲。

“這是顧大人要做的事情,我們先回去喝茶。”晏初擡手示意,接著又回頭看了顧崇寧一眼,“那就勞煩顧大人了。”

顧崇寧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晏初的意思,直到晏初在他肩上拍了拍,他才含糊著點了點頭道:“是,是,此處有下官照應,大人放心就是。”

“在下還在這處,大人倒不如此刻就過秤。”郭敬又提醒了一句,“若有什麽,在下也好回去,及時與商會的會長陳老商議。”

“陳老大約……”

晏初笑了一聲,接著止住話頭,重又起了一句道,“這兒還是不勞煩郭公子了,陳老那頭,本官還需要郭公子代為寒暄啊。”

也不知道晏初是不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郭敬心中總覺得有些悻悻的。

辭了茶水,縣衙裏也坐不到心上,幹脆便獨自一人緩緩往通寶商會的方向踱去。

他自認給足了晏初提示,只消過一過秤,他便能將米糧一事盡數推到陳老的頭上,挑起陳老與小縣令的爭端,坐穩了通寶商會的第一把交椅,再認了原州郭家為本家……這一輩子,可不就此飛黃騰達了嗎?只是,怎的似乎那晏初對他的再三提醒並沒有多大興趣,分明瞧見了那米粒陳腐,卻一句話都不曾說過?

可他字字句句裏,分明都以通寶商會和陳老為先……

莫非陳家比他更早地派了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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