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赴任

關燈
赴任

“原縉縣?”

孟定坤微訝。

原縉縣便是京郊的一個縣城, 說來也並不算遠,但似乎……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個就是莫名死了許多村民, 縣令眼下也不見蹤影、正被全國海捕,然後還鬧了饑荒的那個地方。這個時候去當什麽原縉縣的縣令,收拾這樣一個在京郊中的爛攤子, 於才十四歲的晏初來說, 是不是有些過於刁難人了?

只是長公主似乎對這般安排並無異議。

孟定坤甚至想,否則便叫晏初還回青州去也好,可長公主不說什麽, 晏初似也無異議, 倒顯得他自己一個人上躥下跳的, 孟定坤忽然就覺得有點沒意思。

但這心思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便是晏初要去赴任的日子了。

他在行知書院多半年,也算是處了幾個朋友, 出京這天, 孟定坤、司昭如、陳立平、周彥辰……甚至是蔣欽和謝應英都來送了送他。謝應英因著謝嗇與孟定坤的婚事, 對上孟定坤時並沒有多少好臉, 但想到日後與他還要同在僧錄司為官, 自己還要次他一等, 便也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笑意。

總之看似是和樂融融的。

待到幾人都送了踐行的禮,蔣欽方才梗著脖子, 依舊還是一副不服氣的模樣道:“監院, 明年我名次必然是要高過你的。”

晏初與這些二世祖們本就沒什麽深仇大恨, 便是蔣欽這般也只覺出了少年意氣的可愛, 於是他笑了笑道:“祝你好運。”

原縉縣距離京都不過二十七公裏,但要過一條睢水, 所以路程就會繞遠一些。

這一年裏,晏初並沒有置辦多少東西,因而除了他們送來的踐行禮,自己隨身帶著的還是一個書簍,裏頭整整齊齊放著幾件衣裳和幾——還是江大人送給他的那幾卷《包文公冊》。

這麽粗粗一看,似乎倒與初進京都時沒什麽兩樣。

倒是晏初自己,或許是因著呼吸和拳法的調養,整個人雖還是瘦,但看起來已健康了許多。

“一年了,還是這麽寒酸。”

蔣欽嗤道,“監院,若在那邊想要什麽好東西,你只管給我寫信就是。”

“俗了不是?你懂什麽,吃穿都是身外之物。”謝應英朝著晏初笑了一聲,“監院如此風姿,所求不過蔽體果腹罷了,何曾在意過好壞呢?”

晏初也只是笑著將書簍固定好,這才攀上牛車,朝著幾人搖了搖手,“回去吧,別送了。”



只是前往原縉縣這一路,並不如去年進京都時更順利。

還未走多遠,甚至還不到可以休息的地方,晏初就已經看到了幾個衣衫襤褸的人以一種格外詭異的姿勢圍坐在樹下。

晏初撩開簾子,在經過這些人時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心中總是疑惑,不明白這些人在這處究竟是要做什麽。

但很快,第二次再看到相似的場景時,晏初便覺出不對來。他叫停車夫,跳下車就近探了探一位老者的鼻息,才發覺這些人都已死透了。身體俱被近乎透明的絲線固定著,這才顯出一個個詭異的姿勢來。

只是奇怪,若看他們面貌,還鮮活如依然存世一般。

晏初怔了怔,幹脆在一旁蹲下。

仰起頭,極目所見,多得是三三兩兩這樣圍坐在樹下的死屍。倘若不是他多看了幾眼,倘若不是他來試一試鼻息……這猛一眼看過去,誰能想到這些人都已死了多時了呢。

“大人,這些人大約是被設法在這處做了陰兵的。”

見晏初這幅神情,那車夫料定他不曾在京都長住,對於權貴圈層在各自地界上設法做陰兵之事更是一無所知。且看年歲也不大,想必就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兒罷了,因此心中一轉,已換了滿目哀涼道,“大人,原先我也不知道這睢水邊是這樣,否則便是大人給我多少車資我也斷不肯來的。看大人氣度,想那些陰兵對大人也沒什麽影響,可草民上有老下有小的……”

他就差把不想過睢水這幾個字寫在腦門上了。

想也知道,原縉縣眼下亂成了一鍋粥,這些人多半是從原縉縣跑回來的,但京都中的貴人豈允他們打攪呢?設法在這處做了陰兵,晏初雖不知道陰兵究竟是什麽,可也想得到,這絕對是個不打擾京都中貴人的絕好的方法。

想來,原縉縣裏的情況只會比這處更嚴重。

他看向車夫,思忖了半晌,才解下自己的書簍來,輕輕松松道:“你回去吧。”

九月,論理正是草肥馬壯的時候,可這周邊,滿目只有形態各異的死人,並不見一點雜草。

真是奇怪。

眼見那車夫正不情不願的掏他預付的車資出來,晏初擺了擺手道:“先不忙著給我這些,我且問問你,這陰兵究竟是做什麽用的?倘若答得好,我再給你些也無妨的。”

夜裏起了風,細細的一股,帶著些無助與哀怨,甚至還有些陰森森的。

晏初側耳,竟在這風聲中聽到了些嗚咽。

他將書簍放在一旁,撥開了身旁一個人面上的須發。這個人與其他所有被固定在這裏的人都一樣,整張臉看去都是鮮活的,偏這樣的鮮活又是冰冷的,了無生氣的。晏初的目光一寸寸移過,借著一團慘淡的月色,硬生生將這些人的樣貌都刻進了腦海之中。

一樣的消瘦,一樣的嶙峋,一樣的幹癟。

就這麽將就了一夜,第二日站起身,他順著這條路往最遠處看了一眼。驛口便在這條路的盡頭處,盡頭往東,隱約可見一點睢水的影子,只要過了驛口處的睢水,走不了幾步就是原縉縣。

說來也沒有多遠的距離。

可此刻,晏初只覺得入眼茫茫,似乎什麽都看不到了。

閉上雙眼,浮在腦中的,只有那一張張與生前一模一樣的面孔。

又往前幾步,便見樹下有個六七歲的小女孩,身上的衣裳倒是幹凈,一身水靈靈的紅,眉眼雖然稚嫩,卻也是十足的清秀可愛,一眼便瞧得出是有錢人家千嬌萬寵著的小姑娘。只是沒想到,原縉縣裏竟就連有錢人家都沒有吃的了嗎?

之前伯松哥和扶纓哥說起村民失蹤的事兒,莫非就與這些陰兵有關系?

晏初想不明白,便是將這些人做成陰兵,又能如何呢?倘若只是怕攪擾京都貴人,那倒不如直接殺了更省事一些,而若如那車夫所說那樣……人活著不敬畏天地鬼神,便是設法做了陰兵又有何用?他悶了半晌,始終得不出個滿意的答案來,於是還是擡手撫在了這個小女孩的雙目上,低低嘆了一口氣,“這人間沒什麽好留戀的,家家戶戶都有見不得人的事情,便是你這樣的好家庭,好樣貌,還不是……”

他頓了頓,沒忍心再說下去。

這一路上走走停停,晏初的心情從出發時的壯志滿懷到格外沈重,也不過只用了兩天而已。到了驛口時,便又是一個深夜了。

他進了門,還不曾掏出腰牌,便在堂中見了個熟悉的身影。

堂中燈只一盞,光暈恰到好處的描摹出了她側臉的輪廓,這一打眼看過去,晏初竟在她面上看到了幾分柔美與溫和。

“來了?”

聽到門口的動靜,她微微側首,往門外看了一眼。

“瞧見那些陰兵了?你是一路走來的嗎?”

她極少有這樣低調沈穩的時候,尤其是四周格外靜謐,愈顯得她如一枝幽蘭般清凈雅致。晏初回憶著見過的幾面,這位長公主的穿戴似乎一直都是盛氣淩人的,無論是衣裳還是首飾,都是怎麽奢華怎麽來,鮮少又這般一切從簡的時候。

可不得不承認,便是釵環首飾皆無的長公主,也自有一段風情在。

晏初躬身:“見過殿下,聽聞京都對陰兵有講究,便叫那車夫回去了,一路走過來。”

“得虧……否則我便要空等你幾日了。”長公主伸了個懶腰,輕輕笑道,“心白擔心你沒有足夠的衣裳,特地求著我來給你拿些壓箱底的東西。”

她一示意,心白便將一個包裹恭恭敬敬放在了晏初面前的桌子上。

“今兒在這處見你,本宮並不曾瞞著誰,想必第二日朝裏就會得到消息——不過也不打緊,本就是做給他們看的。”她看向晏初,柳眉微蹙,將雙手搭在桌面上,鮮紅蔻丹襯得她一雙玉手愈發纖纖。

“倒是你,這些陰兵便是給你個下馬威。”

“微臣知道。”

晏初再度躬身。

長公主能在此刻安安穩穩地說出這些話來,無非便是叫他知道,他看似孤身一人,實則所作所為、一言一行,京都裏的貴人們俱是清清楚楚的。而唯有在長公主庇佑的地方,他才可以暢所欲言,為所欲為。

“京郊這些地,原先都是打算給本宮做行宮的。”

長公主擡起手來,信手指了幾個地方道,“只是可惜了,這去了一趟夋族,行宮沒建成不說,就連地也劃給了別人。罷了,與你說這些也沒什麽益處,你此去原縉縣,還是要盡心竭力才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