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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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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了

“值得的。”

晏初的聲音輕輕的, 仿佛是在自問自答,生怕驚擾了陳閑休息一般。他似乎想笑一笑,但這笑總是梗在胸腔裏, 並不灑脫肆意,“值得的,這世上哪有那麽多一蹴而就的事情。”

“未行事之初, 我們只想是不是會死, 忘記了生與死之間並不是一條直線。如此,死對我們來說只是一個字,是剎那的事情, 一剎那身死魂消, 自以為清傲高潔, 在我們的想象裏,這一剎那而已,不關註當中的曲折, 當然沒那麽可怕。所以年輕時總覺得不過死而已, 自然是值得的。”

“但被折辱, 留的一口氣在, 上不來也下不去才是我們如今的模樣。”

晏初拉過來一把椅子, 在陳閑床前坐下, “偏偏是這樣的時候才最磨礪,總有人一心求死, 也有人幹脆就此調轉了方向……總之若以一艘船來比喻, 便是在風吹雨打後偏離了目的, 但我們忘了, 在出行初期,我們就該想到這一路上會遇到什麽。這條路並非坦途, 風雨才是常態,不曾預設常態便幻想直達終點,該是如何的淺薄又愚昧呢?”

“或許是我太功利了,柏友哥,但我總覺得只要沒走到終點,那折辱也好磨難也罷,便都白白受了。與其在白受之後再調轉船頭,倒不如從一開始就堅定決心,這世道,總會如我們所願不是嗎?”

陳閑只覺得晏初說的自己頭疼。

他當然記得自己的抱負,也始終堅信這天下會如自己所願那般太平。甚至毫不誇張的,便是現在要以他之死換一個盛世,他也是會馬上答應的。可是,大概就是從太尉府出來的時候,過去的自己與此刻的自己便似隔開了天塹,他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抱負與壯志如雲煙一般,消散在京都的寒冬中了。

多好啊……

自己曾經那般清澈與堅韌。

只不過一剎那,似乎就什麽都沒有了。

“柏友哥,死並非是一剎那的事情,總是要曲折蜿蜒一些,總之最後都是求死,倒不如多蜿蜒一段時間,其間也好為百姓做些什麽。”

晏初頓了頓,“我不知道你是否聽過聖慧皇後的故事。”

陳閑後脊一緊。

過了好半晌,他才發覺自己已在不經意間握緊了五指。於是他微微松了一口氣,故作鎮定道:“聖慧皇後怎麽了?”

“聖慧皇後……”

晏初嘆了口氣,“說來話長,當年你們冀州,有樁黔江案,聽說牽扯了許多人在其中。聖慧皇後的弟媳母族似也被牽扯在裏頭的。聖慧皇後身為國母,本該為此避嫌,但因此案牽扯眾多,還是冒著被厭棄的風險向上直言,並一直都在安排心腹搜尋證據,這才洗清了近乎上萬人的冤屈。我時常想,說句大不敬的話,若我是聖慧皇後,要頂住這世間風雨與陛下的猜忌,只為給黔江案中眾人一個公道,大約我是做不到的。”

他頓了頓,“可聖慧皇後便做到了。聽聞皇後自小便充男子教養,胸中丘壑不讓須眉,當時尋常人都覺無非是樁案子而已,偏皇後高瞻遠矚,預見了你我都不能見的,這才拼著一力求來陛下重查。柏友哥,換做是你……你可能做到嗎?明知是螳臂當車,卻還……”

這句話並沒有說完,陳閑猛地翻身坐起,低聲喝道:“別說了。”

他頓了頓,“我能。”

過了半晌,也不知是在說服晏初還是在說服自己,陳閑點了點頭,又重覆了一遍:“我能做到。”

自小所求便是舍生取義,仔細想想,晏初說的也對。死都不怕了,還怕區區折辱之事嗎?或許古來士子都把生死看得清,而折辱看得分外重些,可若沒有那些能忍辱負重的人,死再多的人,也不過是白白犧牲罷了。

便如聖慧皇後一般。

“柏友哥,亞聖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你要先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才會得旁人所不能得的,這只是個開始罷了,倘若眼下便倒下了,日後可要如何是好呢?”晏初的語調輕快了些,“扶纓哥給青居院留了三大桶的煙花,一會兒你要與我一同去放麽?”

陳閑重又躺了下去,隔著被單,好久才悶聲應道:“好。”

晏初這才放下心來,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前,又替他整了整一旁的衣裳,才道:“那柏友哥,你再躺一躺,一會兒出去尋我便是。”

聽陳閑不再答話,晏初臨走時還格外貼心的掩住了門。

提到聖慧皇後,他本只是賭一賭。

他在青州時也曾聽智清師父說過黔江一案,那時只覺得皇後深明大義,體恤天下百姓,而後與陳閑朝夕相處,若說初時只是感激陳閑對他的照拂,日後便漸漸察覺出不對來。這世上並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恨,他也並非學識淵博可侃侃而談之輩,如果陳閑不是看在這姓氏上與他相交,那他又圖些什麽?

冀州的人,十七八的年紀,且又心懷如此壯闊的抱負,若說未曾受過聖慧皇後的影響,晏初是不大信的。

陛下雖不曾明言,但聖慧皇後自黔江一案後備受冷落,就連太子也受了牽連,直至今日也仍被陛下所猜忌。而似乎,近來宮中的儀貴人頗得盛寵,已挪去了太極宮後的春熙殿住著,大有與賈妃分庭抗禮之勢……坊間亦早有傳言,似乎賈妃與儀貴人都已有了身孕,儀貴人與陳閑又是何等關系?若有意爭寵,也絕不該等到陳閑中榜後才有了動靜。

許多事看似毫無瓜葛,實則千絲萬縷。

今兒便是年三十了,晚上守歲時,孟定坤是要往正院裏去和孟桓一道迎來送往的。府中仆從也大多放了假,便剩下寥寥幾個,心思也都已不再服侍照顧人上頭了,青居院這便冷清了許多,但比這樣更冷清的年,晏初卻已過了十幾個。

他親自下廚,炒了幾個小菜,孟定坤心中惦記著他們,也送了一些清淡的菜來,剛把碗筷放好,晏初擡頭,便見陳閑正站在門口定定地望著他。

“柏友哥,快坐。”

晏初笑道,“咱們認識許久,你還不曾嘗過我的手藝。”

陳閑拎著一壺酒在一旁坐下,見晏初看了幾眼這壺酒,他便將手按在了壺蓋上,自顧自道:“這也算是我從蕭關帶回來的特產,叫醉枝。與那好茶同名,卻不同命。”

陳閑說著,仰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只覺得今日烏沈沈的,像是被濃墨浸染過一樣,什麽都看不清。

“京都不興這個酒,又苦又辣,咽一口下去像刀子一樣割的嗓子疼。我初時也喝不大慣,總覺得醉後洋相百出,但在蕭關半年,卻已離不開了。一口下去,什麽生生死死,什麽前途功名,便都忘了,全都不如這一口烈酒來的實在。”

晏初也在一旁坐下,靜靜聽著。

他知道,也並非是這酒多好喝,軍中人粗獷,又兼之蕭關戰況激烈,少不得要用最直達心臟的刺激,來將戰場上的悲涼與無助給壓到最深處去。

陳閑笑著,“今日特殊,我便飲酒一日吧。”

可分明大夫才剛囑托完不要飲酒,晏初也只好笑著倒了一杯水推過去,勸道,“你如今喝著藥,還是要忌口才好。若是想喝醉枝,便把這水也稱作醉枝,孟府的醉枝,也未必就沒有蕭關的醉人不是?”

他輕輕掰開陳閑的手,將那壺酒拿到了其他桌子上,“柏友哥你不知道,我在行知書院的這段時間,京都裏也發生了不少事情呢。”

京都的事也實在太多了些,兩人絮絮著,不知不覺竟也到了子時。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孩童的笑鬧聲,陳閑扶著窗向外看去。他瘦了許多,原本應該合身的衣裳,現在空蕩蕩的掛在身上,再沒了往日豐神俊朗的清雅。晏初站在他身後,依稀想起剛進京都,一同住在大通鋪時陳閑的神采飛揚來。

如今他便是裸露在外的肌膚上,也新傷舊傷交疊,沒一個好處。

窗外炸開了第一朵煙花,紅光扶搖而起,又於瞬間歸於黑暗。在那一瞬間的明滅中,晏初就又想起陳閑站在客棧中,似被流光鍍了金身的模樣。

“過年了。”

晏初站在陳閑身側,收回目光望向窗外,輕輕笑了一聲,“柏友哥,明年便是新年了。”

“是啊。”

窗外的煙花越來越多,映著他如枯井般毫無生機的雙眸,大約是盯著光亮的時間久了,過了好一陣子,他的眼中竟也亮出了一點微弱的光來,“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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