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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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嗎
一彈指六十剎那, 一剎那九百生滅，在那杯水撲面而來那一剎那，陳閑仿佛失去了意識, 混沌的腦中只有極致又刺骨的冰涼最為清晰。但很快，屋外的風吹了進來，萬千種念頭在此刻都凝在一處, 盡心竭力的體驗著灼燒感攀過每一寸神經, 一點點布滿了裸露在外的所有肌膚。
這杯水是開水，一直放在爐子上，燒的滾燙。
但他不敢動, 甚至連擦一擦水漬都不敢。
“你們遲早要把蕭關拱手相讓！”薛梓姜猶不解氣, 一把將陳閑畫下的陣圖撕了個粉碎, “西涼尚不安分，蕭關卻已經要出洋相了！”
“末將……”
陳閑囁喏。
他本也不懂陣法，只是雖然有錢元徹提了一嘴的緣故, 但殺了對方主帥這件事卻是自己親力親為的, 倘若蕭關失守, 那他總脫不開幹系。
“末將個屁, 自己領罰去吧！”
薛梓姜暴怒, 沖著屋外喊了一聲, “來人！”
接著他看向陳閑，“堂堂六品典軍, 竟能上這樣的當！軍前分心, 粗心大意, 如此重罪, 總該叫你長長記性！”
屋內光線昏暗，但卻掩不住薛梓姜的怒色, 他眼中有火，甚至那火苗比爐子裏的還要高一些。屋外有人應聲進來，他指向陳閑，滿面厭棄道，“刺字！”
燒到通紅的烙鐵、刺鼻的焦味混雜著血腥、“劈啪”作響的火爐、以及叫人無法形容卻足以銘記一生的疼痛與恥辱……陳閑的十八歲，就這樣走向盡頭，迎來了新年。
太尉府中多的是止血提神的好藥，所以也不曾允他休養，只是在被按著灌了一些藥後，陳閑踉蹌著出了門，仰頭看了一眼京都的天，總覺得這天灰蒙蒙的，好像被什麽遮住了一樣，怎麽也看不清楚。獨自在路邊枯樹下站了好一會兒，陳閑才反應過來，那是剛剛凝結的血痂，剛好遮住了自己的眼角。
一葉障目。
一葉障目。
他心中驀地浮現出這個成語來，出現的莫名其妙，但似乎隱約又有些什麽其他的意思。
陳閑不明白，他也想不通究竟是為了什麽，一葉障目，是誰障了他的目、還是他又障了誰的目呢？大楚國勢衰頹，西有西涼接連騷擾，南有百越攻勢連綿，花費一年時間去守一個蕭關依然守不住，甚至連百越因何糧草不絕之事也無法探查……無妄陣，呵呵，若是沒有這個陣法，便是不換葉佳，大楚又還有誰能應戰？
倘若一日，薛太尉親赴邊關，恐怕大楚離京都城破便也不遠了吧。
臨近年關，若非急事，是少有人出街的。陳閑垂下眼簾來，想起往年在冀州的時候，臨近年關，自己也會換上新衣裳，抱著府裏的貍奴前往各家長輩房中閑逛。
真好啊……
他站了許久，也想了許久。
久到他也說不清自己都想了些什麽，似乎是想到了很多年前，也或者是剛入京都的時候，那時他懷抱著匡扶天下的信念，還有改天換地的銳氣和決心，自以為能濟世救人，心高氣傲。
也似乎想到了方才，燒紅的烙鐵毫不猶豫的在他額角留下了一個深長的疤痕。
自己是想過馬革裹屍以全丈夫之志的，只是，何曾想過會受這樣的苦楚？更沒有想過，頭一遭，竟是被自朝臣子如此對待。
心中的折辱是要甚於面上痛意的，在那一剎那裏，他一直以來所堅持和信仰的都有所動搖了。舍生取義，為後來人取義，他自小便奉為圭臬的、並打算甚至可以為之奉獻生命的，在那一剎那裏，他忽然想起來晏初曾經問過他：“值得嗎？”
值得嗎？
他不知道。
－
論理，親貴們這些時日便要往寺院裏捐財帛錢物了，孟定坤帶著晏初去了一趟十方寺，正要離開時，碰見了才來的馮英與錢元徹二人。瞧見錢元徹時，晏初下意識往他們身後看了一眼——錢將軍在此，想必陳閑也在回來了吧。
“柏友執拗，去了太尉府請罪。”
馮英笑道，“果然是年輕人，心裏就是有股子勁兒在。”
他並不曾與孟定坤、晏初二人對視，仿佛只是在與錢元徹談笑，錯身而過時一句輕飄飄的話，卻在孟定坤與耳中炸開了花。
太尉？
薛梓姜？
晏初雖不知底裏，但孟家與薛家交道不少，薛梓姜為人如何暴虐無情、陰晴不定，孟定坤還是聽說過的。他不敢耽擱，朝著馮英與錢元徹匆匆一禮後，便叫車夫往太尉府的方向趕去了。
聽孟定坤說了幾句，晏初心中也慌張了起來，就算再往好處想，蕭關屢戰屢敗是事實，陳閑依著軍律先去了太尉府，必然會受到責罰。他也想不出來薛梓姜會如何責罰，想來大約不過是杖責鞭責之類，但不知怎麽的，自見了錢元徹和馮英後，他的心就一直高高懸著，始終放不下來。
提著心的感覺並不好受。
孟定坤也並不比他好受多少，卻也只能強打著鎮靜，不停催促車夫再快一些。
眼見太尉府近在眼前，晏初探身看出窗外，生怕彼此錯過。冬天的風冽如寒刀，迎頭紮了滿面。
接著他看到了一個人。
垂首，扶著身邊的一棵樹，身上甲胄未除，呆呆在那裏站著，也不知道是在想什麽。
孟定坤也看到了。
不等馬車停穩，孟定坤便跳下車，小跑了幾步後放輕步子緩緩走了過去，甲衣已被血染變了色。他在兩步處站住，帶了些猶疑與不安道：“……柏友？”
孟府這個年過得比往年每一年都要更熱鬧。
孟桓也實在是不擅與少年往來，手忙腳亂的收拾了一個院子出來後，幹脆一並扔給了孟定坤照看。
除了晏初和陳閑外，司昭如和陳立平也來了。
孟定坤不放心叫陳閑一個人住著，與晏初商量過後，就把他們都帶來了青居院中，只是陳閑需要靜養，並不曾露面，四人在西房中坐了一會兒，說了好些話，一直從趕考那天說到了今日的酒菜，只是彼此都很默契的，誰都沒有提起陳閑來。
司昭如和陳立平在京都都有族人，自然是要回家陪親人守歲的，時辰將至，兩人方才依依不舍的向孟定坤與晏初辭行。司昭如掠了一眼案上的新鮮水果，陳立平也看向了一旁的幾冊書，二人雖說了幾次這是年禮，但孟定坤與晏初都明白，這是要轉交給陳閑的東西。
此刻陳閑正在南房的臥室中躺著。
爐子裏熏著香，其中還特意多添了安神的瑞腦，但他心中就是怎麽也靜不下來。
門口傳來一陣極輕細的腳步聲，陳閑微一分辨，便知道是晏初來了。
他合上雙目，佯作睡著的模樣，可額角敷著的藥過了勁兒，這會子才鉆心刺骨的疼了起來，身形是微顫著的，就連羽睫也不住地上下抖動，冷汗早已洇透了被單。
晏初輕輕推開門，站在床前，定定看了他好大一會兒。他知道陳閑沒有睡著，呼吸不均勻，整個身子都緊如一張隨時會被繃斷的弓，何況他頭上還有那麽大一塊疤……記得離開京都之前，他們一道在寶香樓吃了一頓飯，言談間都說陳閑日後必是京都閨閣女子的夢中情人，然而前後相距不過數月時間，便已然鬥轉星移了。
郎中說了，這疤根本去不了，便是孟家願意花最大的代價用最好的藥，也不過是能淡一些。
晏初想不出來這是什麽樣的酷刑，歷來黥刑多用在犯人身上，怎麽堂堂太尉，竟能在府中設此私刑，對陳閑這樣一個新任典軍做出這般懲罰呢？
即便蕭關失守，該罰的也是主帥才對。
他薛梓姜坐在京中空談，又當真無半點責任嗎？
腦中的念頭千回百轉，往日成影，一幕幕如在眼前。晏初按捺下胸腔中的起伏與波動，定定問了一句：“值得嗎？”
陳閑睜開眼，嘆了一口氣。
值得嗎？
這三個字，在孟定坤與晏初接他回來的時候，他已經自問一路了，但始終都得不到自己心中的答案。此刻的他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候都要混沌，都要迷茫。他想說值得的，可是胸腔之中都梗著一口氣，他忘不了太尉府中那迎面潑來的開水，也忘不了那柄燒紅的烙鐵，便是藥包清涼，也解不得這滾燙的苦楚。
只是……
自己也是意氣風發過的，換做是那時的陳閑，在聽到晏初此問時，必然會毫不猶豫的脫口而出：值得的。
那時的陳閑……
陳閑又嘆了一口氣。
那時預設過太多，但總覺得歸根結底不過是死而已，人在為圖謀一些的時候，總是可以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但或許那時預設再多，都不曾想過會被自朝太尉如此對待，被如此折辱，何況他也並不是蕭關的主帥，無非是小小一個典軍，小小一個典軍而已，會對蕭關的戰局起到決定性的作用嗎？。
所以值得嗎……現在的他並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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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彈指六十剎那, 一剎那九百生滅，在那杯水撲面而來那一剎那，陳閑仿佛失去了意識, 混沌的腦中只有極致又刺骨的冰涼最為清晰。但很快，屋外的風吹了進來，萬千種念頭在此刻都凝在一處, 盡心竭力的體驗著灼燒感攀過每一寸神經, 一點點布滿了裸露在外的所有肌膚。
這杯水是開水，一直放在爐子上，燒的滾燙。
但他不敢動, 甚至連擦一擦水漬都不敢。
“你們遲早要把蕭關拱手相讓！”薛梓姜猶不解氣, 一把將陳閑畫下的陣圖撕了個粉碎, “西涼尚不安分，蕭關卻已經要出洋相了！”
“末將……”
陳閑囁喏。
他本也不懂陣法，只是雖然有錢元徹提了一嘴的緣故, 但殺了對方主帥這件事卻是自己親力親為的, 倘若蕭關失守, 那他總脫不開幹系。
“末將個屁, 自己領罰去吧！”
薛梓姜暴怒, 沖著屋外喊了一聲, “來人！”
接著他看向陳閑，“堂堂六品典軍, 竟能上這樣的當！軍前分心, 粗心大意, 如此重罪, 總該叫你長長記性！”
屋內光線昏暗，但卻掩不住薛梓姜的怒色, 他眼中有火，甚至那火苗比爐子裏的還要高一些。屋外有人應聲進來，他指向陳閑，滿面厭棄道，“刺字！”
燒到通紅的烙鐵、刺鼻的焦味混雜著血腥、“劈啪”作響的火爐、以及叫人無法形容卻足以銘記一生的疼痛與恥辱……陳閑的十八歲，就這樣走向盡頭，迎來了新年。
太尉府中多的是止血提神的好藥，所以也不曾允他休養，只是在被按著灌了一些藥後，陳閑踉蹌著出了門，仰頭看了一眼京都的天，總覺得這天灰蒙蒙的，好像被什麽遮住了一樣，怎麽也看不清楚。獨自在路邊枯樹下站了好一會兒，陳閑才反應過來，那是剛剛凝結的血痂，剛好遮住了自己的眼角。
一葉障目。
一葉障目。
他心中驀地浮現出這個成語來，出現的莫名其妙，但似乎隱約又有些什麽其他的意思。
陳閑不明白，他也想不通究竟是為了什麽，一葉障目，是誰障了他的目、還是他又障了誰的目呢？大楚國勢衰頹，西有西涼接連騷擾，南有百越攻勢連綿，花費一年時間去守一個蕭關依然守不住，甚至連百越因何糧草不絕之事也無法探查……無妄陣，呵呵，若是沒有這個陣法，便是不換葉佳，大楚又還有誰能應戰？
倘若一日，薛太尉親赴邊關，恐怕大楚離京都城破便也不遠了吧。
臨近年關，若非急事，是少有人出街的。陳閑垂下眼簾來，想起往年在冀州的時候，臨近年關，自己也會換上新衣裳，抱著府裏的貍奴前往各家長輩房中閑逛。
真好啊……
他站了許久，也想了許久。
久到他也說不清自己都想了些什麽，似乎是想到了很多年前，也或者是剛入京都的時候，那時他懷抱著匡扶天下的信念，還有改天換地的銳氣和決心，自以為能濟世救人，心高氣傲。
也似乎想到了方才，燒紅的烙鐵毫不猶豫的在他額角留下了一個深長的疤痕。
自己是想過馬革裹屍以全丈夫之志的，只是，何曾想過會受這樣的苦楚？更沒有想過，頭一遭，竟是被自朝臣子如此對待。
心中的折辱是要甚於面上痛意的，在那一剎那裏，他一直以來所堅持和信仰的都有所動搖了。舍生取義，為後來人取義，他自小便奉為圭臬的、並打算甚至可以為之奉獻生命的，在那一剎那裏，他忽然想起來晏初曾經問過他：“值得嗎？”
值得嗎？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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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理，親貴們這些時日便要往寺院裏捐財帛錢物了，孟定坤帶著晏初去了一趟十方寺，正要離開時，碰見了才來的馮英與錢元徹二人。瞧見錢元徹時，晏初下意識往他們身後看了一眼——錢將軍在此，想必陳閑也在回來了吧。
“柏友執拗，去了太尉府請罪。”
馮英笑道，“果然是年輕人，心裏就是有股子勁兒在。”
他並不曾與孟定坤、晏初二人對視，仿佛只是在與錢元徹談笑，錯身而過時一句輕飄飄的話，卻在孟定坤與耳中炸開了花。
太尉？
薛梓姜？
晏初雖不知底裏，但孟家與薛家交道不少，薛梓姜為人如何暴虐無情、陰晴不定，孟定坤還是聽說過的。他不敢耽擱，朝著馮英與錢元徹匆匆一禮後，便叫車夫往太尉府的方向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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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著心的感覺並不好受。
孟定坤也並不比他好受多少，卻也只能強打著鎮靜，不停催促車夫再快一些。
眼見太尉府近在眼前，晏初探身看出窗外，生怕彼此錯過。冬天的風冽如寒刀，迎頭紮了滿面。
接著他看到了一個人。
垂首，扶著身邊的一棵樹，身上甲胄未除，呆呆在那裏站著，也不知道是在想什麽。
孟定坤也看到了。
不等馬車停穩，孟定坤便跳下車，小跑了幾步後放輕步子緩緩走了過去，甲衣已被血染變了色。他在兩步處站住，帶了些猶疑與不安道：“……柏友？”
孟府這個年過得比往年每一年都要更熱鬧。
孟桓也實在是不擅與少年往來，手忙腳亂的收拾了一個院子出來後，幹脆一並扔給了孟定坤照看。
除了晏初和陳閑外，司昭如和陳立平也來了。
孟定坤不放心叫陳閑一個人住著，與晏初商量過後，就把他們都帶來了青居院中，只是陳閑需要靜養，並不曾露面，四人在西房中坐了一會兒，說了好些話，一直從趕考那天說到了今日的酒菜，只是彼此都很默契的，誰都沒有提起陳閑來。
司昭如和陳立平在京都都有族人，自然是要回家陪親人守歲的，時辰將至，兩人方才依依不舍的向孟定坤與晏初辭行。司昭如掠了一眼案上的新鮮水果，陳立平也看向了一旁的幾冊書，二人雖說了幾次這是年禮，但孟定坤與晏初都明白，這是要轉交給陳閑的東西。
此刻陳閑正在南房的臥室中躺著。
爐子裏熏著香，其中還特意多添了安神的瑞腦，但他心中就是怎麽也靜不下來。
門口傳來一陣極輕細的腳步聲，陳閑微一分辨，便知道是晏初來了。
他合上雙目，佯作睡著的模樣，可額角敷著的藥過了勁兒，這會子才鉆心刺骨的疼了起來，身形是微顫著的，就連羽睫也不住地上下抖動，冷汗早已洇透了被單。
晏初輕輕推開門，站在床前，定定看了他好大一會兒。他知道陳閑沒有睡著，呼吸不均勻，整個身子都緊如一張隨時會被繃斷的弓，何況他頭上還有那麽大一塊疤……記得離開京都之前，他們一道在寶香樓吃了一頓飯，言談間都說陳閑日後必是京都閨閣女子的夢中情人，然而前後相距不過數月時間，便已然鬥轉星移了。
郎中說了，這疤根本去不了，便是孟家願意花最大的代價用最好的藥，也不過是能淡一些。
晏初想不出來這是什麽樣的酷刑，歷來黥刑多用在犯人身上，怎麽堂堂太尉，竟能在府中設此私刑，對陳閑這樣一個新任典軍做出這般懲罰呢？
即便蕭關失守，該罰的也是主帥才對。
他薛梓姜坐在京中空談，又當真無半點責任嗎？
腦中的念頭千回百轉，往日成影，一幕幕如在眼前。晏初按捺下胸腔中的起伏與波動，定定問了一句：“值得嗎？”
陳閑睜開眼，嘆了一口氣。
值得嗎？
這三個字，在孟定坤與晏初接他回來的時候，他已經自問一路了，但始終都得不到自己心中的答案。此刻的他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候都要混沌，都要迷茫。他想說值得的，可是胸腔之中都梗著一口氣，他忘不了太尉府中那迎面潑來的開水，也忘不了那柄燒紅的烙鐵，便是藥包清涼，也解不得這滾燙的苦楚。
只是……
自己也是意氣風發過的，換做是那時的陳閑，在聽到晏初此問時，必然會毫不猶豫的脫口而出：值得的。
那時的陳閑……
陳閑又嘆了一口氣。
那時預設過太多，但總覺得歸根結底不過是死而已，人在為圖謀一些的時候，總是可以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但或許那時預設再多，都不曾想過會被自朝太尉如此對待，被如此折辱，何況他也並不是蕭關的主帥，無非是小小一個典軍，小小一個典軍而已，會對蕭關的戰局起到決定性的作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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