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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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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二)

方淮並不曾參與今日的辯論, 只是湊數一般,隨著晏初等伴讀站到了一旁。只是孟定坤的聲音太過於昂揚,轉向他時, 即刻便激的他從人群中跳了出來。

可還不等他反駁,孟定坤便又高聲道:“我大楚國土,乃是西涼數十倍, 便是西有大荒山所阻, 但依舊不是大楚邊防羸弱的理由。以青州駐軍參將司昭如為例,司將軍七年軍齡,經驗老道, 如今卻只能在行知書院之中讀書寫字, 難以大展身手……再說今科學子陳閑, 本是書生,擅詩文策論,卻受封典軍, 遠赴蕭關。陛下請恕學生直言, 兵將不識, 文臣列陣, 這才是我大楚邊防羸弱、從而西涼敢遣使來撒野的真正原因!”

香風微醺, 華蓋上垂下的簾子泛開了幾道華麗的波瀾。

長公主垂眸看著孟定坤, 臉上一丁點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孟家這小子……年紀不大,膽量卻不小。”

皇帝輕咳了一聲, 身後的崔度已遞了一盞晾至八分的茶過來。

“西涼重文脈, 重的就是天下有識之士可以暢所欲言。”胡寶樂看得興致昂揚, 似乎並不覺得今日所辯之事與她有什麽幹系, 學著皇帝的模樣,從侍從手中接了一盞茶過來, “如今看著,大楚竟也有這樣的心胸了嗎?”

“大楚向來都是有的。”

長公主收回目光,拈起了一顆荔枝,“不過是貴使聽多了小人言語罷了。”

“你放屁!”

下頭方淮已在出言反擊了。

禦前這般談吐實在不算講究,但胡寶樂剛說過暢所欲言之話,崔度瞥了一眼,也不見皇帝面上如何惱怒,便作罷了。

不過是學子們辯至興起,有些口無遮攔罷了。

“國家大事,匹夫有責,和韶殿下貴為長公主,更該為我大楚分憂!一人之身,換大楚數十年邊境平安,這事何等榮耀!”

方淮憋足了氣,嘶吼間嗓子破了幾處音,身後的狐朋狗友們已起哄道:“說的極是,匹夫有責!”

“匹夫有責,何況殿下!”

……

這些人的聲音實在是太吵了些。

晏初睇了一眼長公主的神色,離得有些遠,他只看得見繁覆華麗的衣裙在葳蕤生光。

“誠然,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他自方淮身後站出,語氣平穩,不見波瀾。

方淮轉身,認出了他是孟定坤的伴讀,正要嘲諷孟家出了反賊時,便聽晏初又道,“但學生愚昧,以為匹夫之責非獨和韶殿下之責,若說匹夫,上至丞相將軍,下至販夫走卒,皆是匹夫,護佑我大楚安寧平順,自然是每個人都有責任。”

他的語調並不如孟定坤激昂熱烈,甚至都沒有方淮那般聲嘶力竭,只是慢條斯理的分析著,“西涼國土不足大楚十分之一,兵強馬壯卻勝於我大楚數倍,人皆匹夫卻人人勝於我大楚之匹夫——”

話不必說盡,方淮已自其中聽出了含沙射影的意思。

“便是和韶殿下前去,也無異於揚湯止沸。待到幾年後,西涼,甚至是東涼南涼國,都可以借著其他名目再索取我大楚的土地、絲綢、金銀與百姓,敢問方公子,倘若真有那一日,誰又願意去做那個匹夫呢?”

“那如今你又有什麽辦法?”

方淮揚聲,“不然你替殿下前去嗎?只怕國主壓根兒就瞧不上你!”話畢,他甚至朝著孟定坤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凡事追根溯源,需從根上解決,才是一勞永逸之法。”晏初恭恭敬敬的躬身拱手,“陛下聖明,必然也料得到,以蠅頭小利來拖延,只會拖出越發不受掌控的變故。如今大楚陷此困境,無非是我定州駐軍不得反擊之力,亦無反擊之法,可以史為鑒,忍氣吞聲只會引來得寸進尺,今日敢遣來使索求和韶殿下,焉知來日不會搶占定州、甚至索求我大楚皇位嗎?”

“放肆!”

崔度厲聲喝道,“小小年紀,你未免也太口無遮攔了一些!”

“叫他說。”

皇帝卻一反常態,他此刻神色還算平靜,眼中並不見對晏初有什麽不滿之處,但在瞬間繃直的手指,還是叫長公主有些緊張的握住了扶手。

鳳首擷珠,明明是珍貴無比的東珠,此刻長公主卻覺得格外硌手。

“還請陛下贖罪,但這些話,學生既起了這個頭便不得不說。”晏初深匐在地,“若要絕此受制於人之境,自當先從駐軍起建,只有兵強馬壯,百戰百勝,才可威名遠揚。到了那時,無論是西涼,抑或是百越,欲要進犯之前,也會先掂量一番自己能否一戰,行事顧慮後果,自然也就不會提出這樣無理的要求了。”

“小孩兒,建軍並非一時之事,朕亦有心興建,只是如今眼下困境……你且起來。”

皇帝開口,斟酌了片刻後,叫晏初起身問道,“如今眼下困境,你認為又當如何解決?”

“學生以為,大楚之弱,並非根基。”

晏初拱手,“諸國興風作浪,所依仗者,無非是我大楚息事寧人之心態,若陛下能從旁州調兵,伺機反撲,也未必就能有今日之境地,佐以大楚天威,想來也可震懾一二。”

這番話說的就簡單了些,他朝皇帝行了禮,“學生不通政論,今日鬥膽,略表淺見,不妥之處,還請陛下恕罪。”

皇帝搖了搖手,崔度已道:“今日並不論罪,還有其他見解者,盡可一一說來。”

孟定坤梅開二度,趁著晏初的話勢,他又道:“夋族如今已與我大楚聯手,算來我們對西涼也能勢成合圍,西涼提出和談,大約也是看到了我大楚與夋族聯手後難以深入,因此才淺嘗輒止,以此為由頭圖謀些利益。學生愚昧,卻也認為西涼並不該如此放肆。”

聽到下頭提到了夋族,阿布迪嘉微微挺了挺胸,看向了長公主。

長公主卻並不如所猜測一般,面上依舊如方才那樣,不見什麽波瀾起伏,反倒是馮英在孟定坤話畢後,輕咳了一聲道:“陛下,微臣眼下有些頭疼,怕得先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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