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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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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一)

雖有晏初在含光殿裏光華一霎, 但行知書院賭錢嫖宿的名聲,還是一日日傳了出來。

送往冀州的快信如石沈大海,不見回音, 孟定坤心裏焦灼,便又一連送了幾封信去,細細數著書院中參與賭博的人:“司徒賈崢的侄子賈南昶、禦史中丞方志意之子方淮、趙雲桉將軍之子趙鵬……監院無能, 還望掌院大人早日回京, 速做決斷!”

“我不明白。”

晏初坐在桌邊,手中的書卷被攥出了印痕。

他皺眉道,“書院又非是掌院所有, 以往頗負盛名, 如今不過是掌院離京, 監院與夫子都在,怎的各種流言就甚囂塵上了呢?”

“我倒是聽說……”

孟定坤脫了鞋,盤腿坐好, 大有要細細說一番前因後果的模樣, “那日長公主不是往含光殿裏召了你嗎?西涼使臣在你這吃了掛落, 送了兩幅章大師的佛寶給我們, 臉面上過不去, 近日和談時, 提到條件說,要長公主入西涼伴駕。”

他說著, 語氣激烈起來, “說好聽一點是伴駕, 誰不知道叫長公主殿下去做什麽?這不就明擺著來跟咱們要人質了嘛!他不過是個小小使臣, 如今竟想帶長公主回西涼,真是好大的臉面!”

“這是朝上的事情, 又與書院何幹呢?”

晏初依舊是一副不明白的模樣。

“夋族大汗自然是不願意的,只說長公主論起來還是餘昊公子的母親,哪有母親拋下親子與故國,反往西涼遠去的道理,在典客司裏發了一通好大的脾氣呢。”孟定坤搖著頭,仿佛一個老學究般,“本與書院無關,也不知道是誰,左不過馮狗之流,既然雙方各執一詞,而學子又有策論一科,不如便把這事交給學子討論,說都是考過試的人,光在紙上寫策論並不算什麽本事,總要能用到朝上為國分憂才是建這行知書院的初衷。”

孟定坤說了一大段話,猛地灌了一口冷茶道,“九思,你還小,你不知道,朝上黨羽紛爭,長公主殿下與馮狗又是人人皆知的不合,為著牽制相權,先帝特意交代唯有女子才可打理書院,如今霍掌院不在,長公主又去了一趟夋族,而書院囊括天下英才,誰不想籠絡一番呢?”

他冷笑了一聲,“只不過總有風骨柱石不被汙泥所染,無論朝上何事,都不過只是個由頭,既然得不到,馮狗總要殺一儆百的。”

晏初默默。

其實他心裏是清楚的,甚至那日在含光殿上,他就已經想到了西涼使臣絕不會善罷甘休。

兵不如人,大楚本就是羸弱求存的一方,而西涼女國能想到最羞辱大楚的方式,也無非就是帶走一個皇室中人做人質罷了。

想來此刻,馮英心中一定欣喜。

只是不知怎麽,晏初腦中卻又冒出了大理寺獄中元郎說的那幾句話。倘若……倘若馮英當真寫過反詩,有心謀反,那麽西涼國主刻意如此,會不會是早與馮英暗中有了勾結?否則,如今陛下子女雙全,使臣怎麽會不偏不倚,偏偏提出要帶走長公主殿下?

一旦有了如此推斷,晏初再想,便覺得那副《蓮花色》也可疑了起來。

“交由書院學子辯論此事,也有好處。”孟定坤擡眼看向窗外,眼下已過了亥時三刻,雖星子遍灑,但不見明月,天色仍覺昏昧。他道,“我堂堂大楚畢竟得中原正脈,西涼雖占一時上風,但彈丸小國,想來後續也無力再繼。總之我是要參與這次辯論的,起碼也叫陛下看看我們的態度,心中存著一股氣,總好過任人欺淩!”

書院中懷有孟定坤這般想法的,並不在少數。

但也有見風使舵的、悲觀的,都已打定了再送長公主出一趟國門的主意。和親也好、作伴也好……說白了,都是在謀求大楚邊疆的平穩有序,曾經能有第一次,今日為何就不能有第二次呢?

辯論那日,馮英難得,竟也抱病出場了。

地點就設在了書院後的花園裏,假山拉了簾幕做遮擋,華蓋綿延,皇帝攜著太子與長公主並排坐下。簾幕後則置了冰山,如今蕭瑟之意漸起,但誰也不好說今日這辯論會持續到什麽時候,將冰山放在簾幕後,既涼快,也不會因為貪涼而傷了身體。

他們的位置在書院最高處,不用怎麽低頭就看得見底下已分兩撥站好了學生。

馮英坐在長公主下手,笑意微微,“今年這些學生,且不論學問如何,如今來看長相都是一表人才的。”

胡寶樂與阿布迪嘉則坐在太子下手,聞言,胡寶樂嗤笑著看向長公主道:“可不,楚人的長相一貫是俊雅的,我們國主也喜歡得很呢。”

馮英笑意更甚:“國主金貴,喜歡的自然都是好的。”

晏隨輕咳了幾聲,狀似無意問道:“馮大人,上次去你府上,見那些紅魚倒是有趣,今日出門,可曾餵過魚了?”

“什麽魚?馮大人何時添了這般雅趣?”

長公主也來了興致。

“好像是百越國的什麽大婗?”晏隨笑著,“姑姑有空,當多往相府去走動才好,那魚格外活潑可愛,竟是以生豬肉為食的,我頭一次見時,也覺驚奇呢。”

不過閑話幾句,下頭的辯論聲便已此起彼伏起來,“我大楚虎踞中原,糧食豐饒,兩兵相接,勝敗乃是常事,不過幾次不利便決意借女子之力茍且在後,如此即便可得一時歡愉,難道就不是舍本逐末之舉麽?”

長公主微怔。

她欠了欠身,方看清底下正慷慨激昂著的,是孟桓家的獨子孟定坤。

孟桓便是個很會偷生的人,京官難有長久之輩,她遠在夋族,孟桓卻能安安穩穩將這個京兆尹坐到今天,不能說沒一點本事。孟定坤就一點都不像他,雖是家中寵大了的獨子,但立場分明又堅定,每次見他,都會覺得比上次見到時更銳利一些。

而現在,他仿佛是在看自己,又仿佛不是。

孟定坤的眼眸清澈,分明看著高高在上的每一個人,也分明在認認真真的看著他們身後,大楚的每一寸河山與土地。

“我輩當以匡扶河山為己任,如今已然長成,又如何能躲在女子身後茍且偷生——”

孟定坤說著,轉目看向方淮,“甚至於茍且偷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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