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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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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花色

胡寶樂對他滿是挑釁之意, 就連阿布迪嘉也不甚友善。

晏初不必擡頭,就感受得到這兩道如利刃一般的視線。至於旁的……旁的那些無關的人,自然更樂得探討, 他與長公主究竟是什麽關系。

卷軸看去已有了些年頭,胡寶樂小心翼翼地將卷軸打開,晏初最先看到的, 便是一團殷紅如火的衣擺, 衣擺下是女子雙足,白凈細膩,踏在雲紋之上。再往上看, 殷紅之外, 還有橙黃、湖藍等色的絲綢, 團做一個短上衣,大略遮在了滿懷春光——這畫上竟是個異常嬌艷的女子,卷軸只展至女子修長脖頸, 眾人便已察覺出這女子該是何等絕色。

然而更妙的, 卻是這女子做佛宗壁畫上常有的反彈琵琶之狀, 在腰下的手上, 還捧著一朵清凈無比的白蓮花, 極致的妖艷與端莊交織在一起, 竟生出些驚心動魄的反差美來。

筆觸細膩,刻畫逼真, 在打開時, 甚至還聞得到陣陣典雅清香。

胡寶樂面露得意之色道:“這是我國章雲顧傾盡畢生心血所作, 既然貴國學子博古通今, 那我便鬥膽問一句,不見題款, 可知這畫上乃是何人?”

雖說章大師一手丹青在大楚也頗負盛名,但胡寶樂此舉,著實是有些為難人了。

皇帝面色再度陰沈起來,一心只怪長公主太多事了些。西涼本就占著上風,使者又肯屈尊前來京都和談,他們自也該擺出姿態,叫這使者出一出威風便罷了,何苦非得在言語上占便宜?

這畫他貴為皇帝都不曾見過,更何況晏什麽初這個毛頭小子,今日豈不是要將臉面給丟盡了?

長公主素手執杯,擱在唇邊,卻並不急著飲下,反而饒有興致的看著這幅並不曾完全展露的畫作,笑著提醒晏初道:“這可是佛宗典故。”

“學生想……”

胡寶樂的註意力並非都在晏初與這幅畫上。

陳閑教他的呼吸之法,晏初只習得五六,如今屏息間,便註意到胡寶樂下意識往長公主與阿布迪嘉的方向看了幾眼。

佛宗典故,還要留意長公主和夋族大汗的神色,又是這樣妖艷的美人……晏初定了定神,微微頷首道:“學生淺薄,但這仿佛是章大師的《蓮花色女圖》,若有唐突,還望諸位貴人海涵。”

長公主眉心一跳。

執杯的五指愈緊,但面上卻依舊笑意微微,“如此,還請貴使速速展開卷軸才是。”

胡寶樂也覺得眉心一跳。

這卷軸乃是章雲顧傾盡畢生心血所作,畫筆落後,便出家修行,再無丹青遺留於世。此番拿來大楚,國主再三交代了,務必要物盡其用,不想竟被這小子一語猜中。

她緩緩展開卷軸的上半部分,“蓮花色”三字漸漸顯露於人前,還是晏隨最先笑了一聲:“果然在書院裏沒有白下的功夫!”

胡寶樂擡眸看向晏隨,又看了一眼晏隨身邊的阿布迪嘉,見阿布迪嘉正望著長公主的方向發呆,眼角眉梢便又浮出一段格外風情的笑來:“太子殿下,話可不能說太早了。章大師名滿天下,便是猜得到這畫作也並不稀罕,外臣最想請教的,卻是這蓮花色女的典故,這位……小公子,你可省得?”

“學生省得。”

晏初頷首。

蓮花色比丘尼乃是釋迦摩尼祖師的弟子,是為眾比丘尼中神通第一。而唯一值得被胡寶樂拿來大作文章的,無非就是她曾與女兒共事一夫,後又與女兒同嫁了自己的兒子。

但這典故並不好釋義,稍有不慎,便是亂嚼長公主與夋族大汗的口舌,為日後又不知埋下了多少禍患。

晏初笑了笑,換了佛教的手勢,合掌在胸前,微微垂首道:“眾心有分別,是故眾生有種種形、相、道、信、業的差別,而蓮花色比丘尼發大願,得目犍連尊者攝化,在舍羅伐城出家,堅守戒律,精進修行,最終證得了阿羅漢果位。”

他道,“只是蓮花色比丘尼曾現轉輪法王之身去迎佛陀時,佛陀說,‘見諸法非法,諸相非相,方見佛陀。’學生愚昧,不解其中真味,貴使既從西涼佛邦而來,想必也能為學生解答一二。”

“好了。”

長公主的笑意又放肆了起來,她懶懶靠在椅背上,泥金柄的紈扇幹脆鋪在膝頭,“你不過是個落榜的學子,可別在貴使面前賣弄,不過是一個典故罷了,倒是好好學習你的詩文與策論要緊。”

晏初垂眸拱手,“學生遵命。”

“下去吧。”

長公主剛開口,便聽另一旁的太子道:“這學生倒是有趣,你叫什麽名字?”

晏隨明明見過他。

但晏初還是恭敬道:“學生晏初。”

“倒也不算辱沒這個晏姓。”晏隨瞥了身後的書影一眼,揮手道,“賞!”

皇帝被太子和長公主夾在中間,喜也不是怒也不是,但在夋族大汗與西涼來使面前也不好失態,便也只能擠出了些笑來,跟著讚了幾句,“有趣,果然有趣。”

-

蓮花色女。

滿殿和樂融融之中,唯有長公主再度以扇覆面,描金繪彩的牡丹下,遲滯的笑裏緩緩凝出了一股冷峻之意。

蓮花色,這倒是第一次有人敢在大殿上如此直白的隱射於她。

西涼女王穆素文,數年前她與她曾有過一面之緣,知道她是個殺伐決斷的人,否則也不會坐穩西涼這一潭渾水。只是沒料到,女王行事老練便罷了,就連這派來和談的使者,開口也總帶有辛辣之味。

晏初回了行知書院,只覺得渾身都要散架了一般。

含光殿自是個好地方,可現如今的他去了,也只能不停的磕頭起身、再磕頭再起身,說來總是無福消受。

孟定坤聽得動靜,一個猛子便從床上坐了起來,拉著晏初上上下下的摸了一遍,不見缺胳膊少腿後,方才松了口氣道:“突然把你叫到含光殿去做什麽?我從未見心白這麽焦急過,還以為出什麽事了呢。”

他說著,遞了一塊熱毛巾過去,“敷敷臉吧,看你臉都凍僵了。”

“西涼使臣言語中多有挑釁,甚至擺出了佛宗的架勢。”晏初接過毛巾按在臉上,果覺出了血液回流的暖意,“殿下想起我在淺草寺裏隨著師父住了幾年,便叫我去應一應西涼那個使臣。”

“西涼啊……那確是佛宗,不過我就不懂這些了。”

孟定坤長長“哦”了一聲,看起來有些悻悻的,只是片刻後便又來了興趣,“聽聞西涼君臣皆是女人,今日那來使長相行事都如何,你且與我詳細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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