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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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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聚

與陳閑同住幾日,晏初覺著,似乎自己也要豪氣幹雲起來了。

但一轉念,這世道如何,皆因馮英之流禍亂,他只消將矛頭對準馮英即可,何須如陳閑一般大費周章?

很快就是放榜的日子。

京都很少沒這麽熱鬧過了,司士府的府吏去張貼榜文的時候,學子們早已圍成了一團。陳閑貪睡,遲起了片刻,他與晏初趕到時,幾乎已沒有位置可站了。

跟著府吏一道擠進最裏頭的孟定坤一眼就瞧見了他倆,他費勁撥出一條路來,朝著二人揮手道:“柏友!九思!”

兩人循聲過去,孟定坤笑著拍了拍晏初的肩膀,“你今日原不必來的,這榜上並無你我的名字,只是柏友名在何處,容我先賣個關子,你細細去尋了才好。”

陳閑懸著的心落了落。

好歹是上了榜。

日後的事情,是該走人情還是花銀錢,那都日後再說吧。

見他往前去看榜文,孟定坤一扯晏初的衣裳,帶著他走到一個僻靜處,待到左右無人後,方才壓低聲音道:“你怎的與他到了一處?我去大理寺時,孫虎說你已走了,難道陳閑比我還快的得到了消息?”

“是心白姐姐去接的我。”

晏初老實道,“在街上站了一會兒,便見了柏友哥。”

“是殿下啊。”

孟定坤恍然。

他早有將晏初引薦給長公主的意思,只是這遭榜上無名,也實在尋不到個合適的由頭,可經了大理寺一事,孟定坤又覺著,或許晏初因著這姓,便會叫京都中那些貴人們多看一眼,根本不用自己再費什麽心思。

“這上頭當真沒有我們的名字嗎?”

晏初轉身,又在榜文下仰頭看了起來。

雖是有這個心理準備的,但當真遍尋不見,還是有那麽些許失落之意。想想也是,自己詩文差勁,而今年詩文一科如此簡單,早已不知道落下了別人多少,策論雖尚可,但也並非佼佼,這期間差距,自是追不回來的,日後還是要更加用功才行。

“沒有,張榜之前我就看了兩遍了,確定是沒有的。”孟定坤搖了搖頭,似乎對究竟有沒有上榜並不是很在意,倒是個豁達的性子,“本來父親打算讓我走軍功的路子,但是最近好像邊關不太平,父親覺著,眼下這時節,還是在京都讀書好些,我之後應該會去行知書院,你呢?”

“我……”

行知書院之名,晏初是早有耳聞的。

只是這書院並不好進,雖說招攬的是所有落第學子,可最終也得朝上有人才行。

他赧然垂眼,“我大概要租一處便宜些的房舍,做些零工補貼,自己學習。”

“做什麽零工,倒不如與我一道往書院去。”孟定坤舒了一口氣,拍著晏初的胳膊笑了一聲,“見你跟著陳閑,就擔心你已有了其他安排,柏友和伯松都榜上有名,我一個人去書院實在是不爽,你既沒其他安排,少不得要拖上你做個伴才好!”

兩人正說著,陳閑也跟了過來。

他已找到了自己的名次,雖上了榜,但排位不算很高,便是授職也輪不到什麽好缺。正是興致缺缺之際,聽兩人說起往行知書院的安排來,便苦笑了一聲道,“當真後悔這名次,倒不如跟你再去行知書院學一年了。”

“那感情好啊。”

孟定坤笑意更盛,“行知書院裏都是一人一個院子,到時候咱們仨還住一處院子裏,白日學習夜裏長談,豈不快活?”

陳閑卻也只是白說一句,京都官員緊缺,中了榜的人,哪有掛個空職再去書院學習的道理?

“只是,九思是用什麽名義去書院學習?”

陳閑也知道行知書院難進,孟定坤是京兆尹的公子,便是不說,院長也會替他打算到的,可晏初畢竟是個外地人。

“不嫌棄的話,便做我的伴讀。”

孟定坤依舊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我早就想好了,伴讀貼身跟著,雖辛苦些,但能直接進上等學堂學習,不然去了下等學堂,恐怕後年也中榜無望。”

說完了,才想起來問一問晏初,“九思兄弟,我這麽安排,不是很唐突吧。”

“扶纓哥向來都是妥帖的。”

晏初並無不可。

只是進書院學習而已,身份上也無所謂,能進上等學堂,便是最好不過了。

三人退出人群,就近往一家茶舍裏坐了,今日這茶舍裏也是熱鬧,說書人正說著一段狐精報恩的故事,孟定坤側耳聽了幾句,又是一哂,“老本子了,讀書人就是愛做夢,能修成精怪者,怎會拘泥於俗世之情,便是報恩,也不必非得化身成美貌女子委身迎合,做個兄弟出生入死建功立業,這才是我等的追求。”

他一頓,轉了話題,“聽說這處的牛乳糕和各色茶果子最是好吃,咱們嘗嘗?”

自考完試後,三人便未曾聚齊過,今日坐在一處,又逢著放榜之後情緒高漲,自然而然的就話多起來,陳閑掰了一半牛乳糕,細細嚼著,“的確不錯,入口醇香……倒叫我想起了這次詩文中一道……”

話說了一半,他忽然想到晏初詩文並不大好,於是生剎住話頭,又轉到了策論上,“說起來,這次策論倒有些意思,尤其是自覺心一文,不知道兩位兄弟都寫了些什麽?”

孟定坤哈哈笑了起來,“巧了不是,我交的是白卷。”

“我只記得,我似乎寫了那一句詞只是景致,明燭乃自心而起,便加了佛教心生萬法之論,只是說到底,仍然不知道自覺心究竟是什麽。”晏初抿了口茶,也笑了起來,“總之是沒有上榜,倒是柏友哥,你是如何寫的?”

“嗐,考都考完了,還說這些做什麽。”

孟定坤打斷,一把握住了晏初的手腕,“聽吳大人說你在大理寺病了幾日,近日喝藥了嗎?”

“病是五臟失調之故,喝藥無非是緩解癥狀,我覺著九思兄弟無非是身子弱些,並不必連日用藥調養,倒是內調呼吸才是正理。”陳閑搖了搖頭,“從青州趕來,一路奔波,本就勞力,又逢考試,接連勞心,去了大理寺又提心吊膽……便是常人也要病倒了,何況九思兄弟年紀小些,我打算教一教九思兄弟呼吸吐納之法,調息調身,便可一日壯似一日了。”

“內調也太慢了些。”

孟定坤來了興致,他猛地坐直身子,“我教你打拳!我家裏拳師如今都是我手下敗將,但畢竟一日為師,我也不好再反過來收他們為徒,倒是九思兄弟,你身子弱,柏友教你呼吸吐納之法也教不了幾日,不如跟著我打拳,調養氣息,強身健體,這不就一起來了?何況,還能學一些防身的本領,日後有了基本功,我再教你舞刀弄槍!”

這的確是個好主意。

有個防身的本事,便不至於無聲無息的消失在京都中了。

見晏初猶豫,孟定坤忙拍著他的手背,一疊聲道:“就這麽說定了,九思兄弟,咱倆一道去了書院,我還能監督你練習,省得你一曝十寒,枉費了我的心血!這幾日你若沒地方去,就往得閑莊去尋我,咱們先從甩腰開始。”

得閑莊是京都最大的賭場,沒想到竟是孟定坤的產業。

細細想來,孟家也不過是依附長公主而已,便已權勢熏天到了這樣的地步,那馮英背後……

他心中波瀾微起,面帶艷羨道:“原來扶纓哥家竟如此闊綽。”

“那我就不明白了,怎麽會在廣軒客棧的大通鋪裏認識你這麽位貴人?”陳閑也驚詫道,“京都的貴公子們,難道連客房都不住的嗎?”

“不一樣,我跟他們才不一樣。”

孟定坤揚頭,伸手在自己胸口拍了拍,“他們只求一人安穩,我要的卻是齊家治國平天下,自然不會與他們一道醉生夢死。”

“好!”

陳閑應聲接道,“我與扶纓乃是同路之人,以天下蒼生為抱負,必有一番大作為!今日你我坐在此處,日後這茶館老板必要將這張桌子好生珍藏,再不敢叫旁人去坐!”

年輕真好。

晏初看著他們二人,十七八的年齡,正是滿懷抱負要施展的年齡。

明明他才是最年輕的那個,可偏偏每一日都要按捺住自己躁動的心思:不要冒進,不要沖動,不要做無用的犧牲。他是不怕死的,可是他怕在死之前,想做的事情沒有做到,這並非遺憾,而是笑柄。

他明明只有十三歲,卻好像已經三十了。

一顆心都是沈悶的,就連什麽時候要笑到幾分才顯得真誠,也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坦誠豪爽,大約這輩子都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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