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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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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囑

“叫老夫好找,原來你們都躲在這裏享清閑!”

晏初正出神,忽聽身後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孟定坤和陳閑已站了起來,“江大人。”

晏初趕緊放下茶杯,轉過身跟著二人一道一禮,“江大人。”

江茂山今日穿著便服,深藍色的交領長衫,一應配飾皆無,並不大引人註目。他臂彎下夾了幾,呵呵笑著在晏初身邊坐下,先向陳閑道了喜,“陳公子少年大才,日後必然是步步高升啊。”

接著又看向孟定坤,“孟公子今年怎麽交了白卷?詩文倒也罷了,策論無非是角度偏鉆一些,怎的就連題目都不寫了?”

“編不出來。”

孟定坤撇了撇嘴,“就怕寫了反而錯了。”

“迎難而上,總好過半途而廢。”與兩人都打過招呼後,江茂山方才看向晏初,細細打量了好一會兒,才將臂彎中的幾遞過去,“小晏公子策論尚可,得到了司士府幾位少吏的交口稱讚,這個年紀便有這般見識,實在是不俗,只是詩文一門也太弱了些。”

他點了點書上的《包文公冊》幾個字,笑道:“若論我大楚詩文名家,必繞不過包文公去,還望小晏公子日後努力修習這幾冊書,切莫辜負了老夫一片用心才是。”

雖知江茂山如此也不過是他借了長公主的光,但晏初還是受寵若驚道:“多謝江大人。”

“話帶到了就好,你們坐著吧,老夫還要去叮囑旁的學子去。”

江茂山起身,朝三人點了點頭。

正是剛放榜的時候,學子大多都聚在附近幾家茶館中,江茂山圓潤的身形穿梭在一桌又一桌中,晏初將掌心按在那幾卷《包文公冊》上,心間微熱,朝江茂山的背影又是一禮。

幾人又聊了會兒閑話,便又說起了陳閑。

“排名不算靠前,倘若有門路打點的話,還是可以留在京都中的。”

孟定坤若有所思道,“我覺得江大人對你青眼有加,不如試著走走江大人的門路。”

“司士府的人,對哪位學子都一樣熱忱。”陳閑苦笑一聲,“只是授職一事,到底也並非司士府一力決定,恐怕最後銀錢也還是得送到相府中去。”

孟定坤拍著陳閑的手臂以示安慰,他道:“馮大人纏綿病榻,今年或許就是司士府主理了。不說這些,到時候請你吃飯,咱們去寶香樓吃!”

-

晏隨聽吳志說了晏初出大理寺的事,照例先是埋怨了吳志一番。

“馮相可不是個會被逼著接受什麽決定的人。”晏隨搖著頭,繞著一方茶臺轉來轉去,格外焦慮的模樣,“如今你這樣,可不是給他手裏留把柄嗎?日後……日後……你我勢弱,不如姑姑握著邊軍軍權與書院,更不如馮相權傾朝野,日後若有什麽,可是你我二人能抵得過的?”

“微臣想,長公主既回來了,殿下不如先……”

“打住。”

晏隨止住吳志叫他與長公主聯手的念頭,恨恨道,“父皇防我,甚於防賊,我與姑姑聯手,無非是叫馮相更得勢一些。”

“殿下先不必焦慮。”

吳志輕聲,“想來那小晏公子並未完全投身於長公主門下,而且微臣打聽了,這次考試,他也未曾上榜,想來也不曾了解過這考試行卷的規矩。殿下倒不如前去此次落榜但有望來年中榜的學子們當中逛一逛,講一講這些規矩,替他們尋些捷徑,先留個好名聲。至於軍權和書院……如今馮相正眼饞得緊,恐怕是不需要咱們有什麽動作的,殿下可千萬記得沈住氣,方才能收漁翁之利啊。”

“可他與孟家那小子相交甚密。”

晏隨細細想著吳志的提議,無非是借著這機會也與其他學子們說一說行卷的規矩,不算籠絡,但好歹給他們留了條後路,日後再往艱難處伸一伸援手……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不過是私交。”

吳志打著包票,“殿下放心,微臣盡查過了,小晏公子與長公主殿下同車回京,但之後便沒了絲毫交集,顯然長公主殿下還有心試探,並未盡籠絡之意。何況借由此事,眼下朝中議論紛紛,也算是長公主殿下一層障眼法,殿下可莫要浮雲遮望眼啊。”

晏隨狠下心來,猛一拍桌子,茶杯被衣袖帶翻,濺開的茶湯將伺候在旁的書影也嚇了一跳。

書影連忙躬身:“殿下可要換一盞茶來?”

“不換,跟我出門。”

晏隨深吸一口氣,又接連點了幾個侍從,“你們也跟上。”

東宮一向講究效率,晏隨剛坐上馬車,便有人來報,晏初等學子就在放榜的洞仙橋旁的幾家茶館中,江大人才剛去叮囑完,甚至還給晏初拿去了幾卷《包文公冊》。

“他雖得姑姑托付,但畢竟身為司士府吏,又是這次考試的行監夫子,合情合理,並無可指摘之處。”

晏隨嘆了口氣。

馬車行的不算平穩,簾布微動,光線輪替在晏隨的面上,他的神情便也跟著時而晦暗時而明亮起來。

束手束腳的感覺愈發強烈,有時當真覺得,身在天家,親生父子之間如此猜忌隔閡,倒不如在尋常人家可享些天倫之樂的好。

車剛行到洞仙橋旁,便見晏初和陳閑一道出了茶館的門。晏初懷中還抱了幾卷書,估計就是江茂山送去的《包文公冊》了。

“這卷書要湊齊,摞起來比他個頭都要高了。”

晏隨調笑了幾句,正色看向書影。

書影會意,快步上前攔住兩人,恭恭敬敬道:“哪位是晏初,小晏公子?”

他微微側身,露出身後東宮馬車的一角,神情也帶著恰到好處的矜傲,“我們太子殿下要見你。”

大楚太子殿下,皇帝的嫡長子,晏隨。

晏初知道他。

當年他還在京都時,晏隨大概就是他現在這個年齡。

晏家的人似乎都耐老,五官輪廓大約都不會隨著年齡增長而有所改變,此時的太子晏隨與他記憶當中的身影漸漸重疊,相比起來,也就只是眼底多了些初生牛犢般的銳氣,大致還是純粹清澈的。

被保護的很好的人,極易辨認,他們總是棱角分明,高高獨立於人群之中,學不會虛與委蛇,也學不會隱藏自己。

一眼就能被看到。

晏初頷首,將書卷遞在陳閑手中,勞他在旁稍候,便跟著書影進了馬車,躬身行禮道:“見過太子殿下。”

“起來吧。”

晏隨把玩著手中的玉核桃,“前幾日本宮前往原州,奉父皇命令,公頃錦磐仙人歸位,護佑原州風調雨順——”

今年夏天並不太平,大楚多雨,就連不在雨水範圍內的原州也是雨水終日連綿不斷。錦磐山滑坡,山洪頻發,房屋遭災,百姓流離,太子晏隨親送賑災糧款前往原州,並設壇恭請錦磐仙人歸位,好護佑錦磐山下的百姓再不必遭災。

這本就是件值得傳揚的好事,晏初早有耳聞的。

於是他點頭,“殿下憐惜百姓,原是百姓福祉。”

晏隨輕咳了一聲,錯目看向晏初身旁:“本宮剛從原州回來,是以今日才聽說了大理寺之事,大理寺原歸本宮轄治,吳志查案不清,錯抓了小晏公子……”

他雖聽多了晏初的事,可這個字一旦從自己嘴裏說出來,總帶了那麽幾分別扭。

他頓了頓,“本宮今日來,是向小晏公子賠不是的。”

說著,雙手平舉,當真要給晏初賠禮一般。

晏初慌忙再次跪倒,“草民慚愧。”

地墊綿軟,熏香甜悶,晏初的思緒也跟著慢了半拍。只是雖慢了些,但還算清醒,堂堂太子殿下前來表態,已是許多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了,他怎麽敢真的受了晏隨這一禮?

“大理寺之事,原是草民瓜田李下未曾避嫌的緣故,怎能擔殿下一句不是?吳大人恪盡職守,何況事後也還了草民清白,殿下治下有方,實在不必自責。”

“快起來快起來。”

晏隨趁勢,扶著晏初在自己身旁坐下。

晏初很瘦,比看起來的還要瘦些,又兼之穿了一身青綠色的衣裳,便如嫩筍尖或松苗一般,雖未成器,但已隱隱有了日後的颯颯風姿。

“聽說你這次榜上無名,多是詩文的緣故。”晏隨笑著,“埋頭學習固然重要,但進了京都,人情世故便也要走起來了,否則十年之後也是榜外之人。這些話原不該本宮與你說,但本宮與你一見如故,少不得要多叮囑幾句,明年再考時,你往書院去一趟,找霍玨,或是找江茂山,總之每年的主行監夫子是不外乎他們二人的,本宮與和韶殿下自也得的到消息。這便叫行卷之禮了。你詩文本就下乘,這次又不曾行卷,也難怪會落榜,好在年輕,日後總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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