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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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 紀星瀾還是帶寧霜回了基地。
周六晚上不用訓練，兩人回來時，其他人都已經在各自的房間裏休息。
寧霜手裏拎著帶給郭導的東西, 敲響房門。
看見來人，郭鶴文皺起長眉：“你怎麽回來了？”
寧霜沒有回答, 而是晃了晃手中的袋子：“給您帶了些膏藥和保健品。”
“我不用這些東西！”郭鶴文擺手。
沒給她留下任何思考的空間，他又說了句：“你明天放假！”
語畢, 轉身、關門，動作利落、一氣呵成, 留寧霜在原地發楞。
低頭看著手中提著的藥品，寧霜嘆了口氣。
郭導這人的脾氣確實如傳言一樣別扭。
明明走路時腿腳都不利索，嘴上說的話卻比誰都硬。
聽到她回來的動靜，車手們紛紛出來懇切地關心一番，讓她多睡覺多喝熱水，但寧霜才醒來不久，現在一絲睡意也無，她回房間洗了個長長的熱水澡, 坐到飄窗上發呆。
窗臺被車手們精心布置過，煙粉色的坐墊、白色黃芯的花朵靠枕和米色的窗簾搭配, 顏色和諧、溫馨漂亮。
不過，為了能夠早起, 寧霜晚上睡覺的時候不會合上遮光窗簾, 只留一層白色的半透明紗窗, 這樣第二天早上破曉的天光就能和鬧鈴一起叫醒她。
晚上七點半, 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不見一點星星和月亮的痕跡，也沒有霓虹燈和萬家燈火, 暮色像塊質地沈重的藏藍色絹布。
寧霜對著窗戶放空了好久，才發現自從進入基地以來，自己從沒有像此刻這樣閑下來過。
她盤腿坐在軟墊上。
似乎覺得孤單，又把大白鵝抓了過來。
她還不知道這只大白鵝是誰送的，但因為它實在很好抱、很好趴，寧霜已經習慣性地把它放在床上作伴，甚至有時候睡覺也會摟著。
它被棉花填充得白白胖胖的，有半個寧霜那麽大，擺爛似的閉眼趴在那兒，橙色的嘴巴翹得高高的，傲嬌又呆萌。
女人右手托腮撐在小桌板上，左手伸出去逗大白鵝，玩累了收手時，瞥見香氛瓶子下方壓著的卡片。
這是她搬進來的第一天大家手寫的，當時她找了好久都沒看見紀星瀾的字跡。
寧霜又把它拿出來細端詳一番。
……他不會寫的是那個感嘆號吧？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寧霜彎了彎唇，又將卡片壓了回去。
紀星瀾確實是個很有魅力的人。
平時做什麽都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內在卻沈穩、極度自律，還擁有與生俱來的、矢志不渝的韌勁和狠勁。
就好比現在，寧霜可以百分之百確定他正在訓練室裏。
即便沒有那句給邢威的承諾，他也會主動這樣要求自己。
紀星瀾是內斂的，卻也是張揚的。
寧霜沒有一刻能夠忽略他眼裏的野心，他站上領獎臺的畫面已經在她心裏預演過無數次。
她甚至比他還要更堅定地相信Arrows會迎來勝利。
左右無事可幹，寧霜打算去看看紀星瀾。
循著器械撞擊發出的聲音找過去，四樓果然有一間訓練室亮著燈。
“寧霜？”
聽到腳步聲，紀星瀾擡起頭，看見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拿毛巾擦了把汗：“怎麽不在房間裏休息。”
“喏。”寧霜將背在身後的雙手拿到身前，遞給他一瓶礦泉水。
怕打擾到他訓練，她在不遠處的地面上坐下，略顯局促地道：“你不用管我的，繼續訓練就好，我就是太無聊了，想過來看看。”
“沒事兒。”
紀星瀾擰開瓶蓋喝了一口，隔著一段距離坐在她身邊：“郭導怎麽樣了？”
“外表看上去挺好的，”寧霜將視線從他頸間上下鼓動的喉結上挪開，說，“但他不肯要我們買來的膏藥和保健品。”
紀星瀾有所預料：“明天讓教練給他吧。”
寧霜點頭。
兩人沈默了會兒。
冷白燈光下投射出一男一女並排而坐的影子，地面是灰色，看上去略顯寥落。
寧霜忽然開始想象幾乎每個晚上紀星瀾一個人在這裏加練的場景，但是又很難拼湊出畫面。
她無從得知他如何在這裏度過毫無希望可言的幾百個夜晚，也無法體會小紀星瀾漂泊大西洋彼岸、沈入很可能沒有結果卻無限循環的青訓生活的煎熬。
等待是殺死一個天才最好的慢性毒藥。
寧霜很輕地問：“紀星瀾，你為什麽會來Arrows？”
她曾仔細地研究過紀星瀾的職業歷程。
9歲，他開始在德國接受全職專業訓練，雖然天賦極高，但由於種族因素而屢遭資本打壓。
19歲，紀星瀾拿到超級駕駛證，可在這位少年車手最寶貴的三年時光裏，卻始終沒有等來一個參賽資格。
22歲，歷盡千難萬險，小車隊二號位車手出身的紀星瀾在F1大獎賽上嶄露頭角，又在次年的比賽中展現出過人實力、大放異彩。
當時，所有人都對這匹黑馬心存敬畏、刮目相看，世界頂級賽車隊紛紛向他拋來橄欖枝，以巨額薪資聘請他入隊，可紀星瀾考慮數月後，卻一一回絕，最後選擇在巔峰時期回國。
如今，這個名字已被逐漸泯滅在F1飛揚的歷史中。
為什麽會來Arrows。
這個問題紀星瀾曾被無數人問過無數遍，因為在所有人看來，他都作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決定。
在巨額薪資和虧本投資中選擇了後者，在揚名世界和湮沒無聞中選擇了後者，甚至在馳騁賽場和臥薪嘗膽之間選擇了後者。
除了正式比賽以外，F1車手幾乎沒有機會駕駛真正的比賽用車，因此才會有試車手的存在。
而Arrows由於資金短缺、人才不足等短板限制，直到去年才制造出一臺被評估為符合參賽標準的方程式賽車。
這就意味著，紀星瀾雖然天天在進行F1相關訓練，卻已經四年沒摸過參賽用車、沒有駕駛著F1在賽道上飛馳。
寧霜甚至不敢想，對於像紀星瀾這樣榮耀而有天賦的車手來說，這是一段多麽煎熬的時光。
她側眸，望向身邊的人。
訓練室裏只開了寥寥幾盞吸頂燈，白色光束從側頂部打照下來，在暗色布景上劃出一道半透明通路。
紀星瀾屈膝坐在地上，側臉的輪廓看上去像勾了層冷淡的銀色邊，有種不真實感。
他神情短暫地繃緊，隨後又恢覆平和，闔黑的眼眸中只剩從容和釋然。
“親手培養一支車隊比替別人賣命有成就感——”紀星瀾語氣很淡，“一直以來，F1的賽場被歐美國家壟斷，所有的經濟和資源都流向他們，我不認為中國沒有這樣的實力，只不過國內極限運動起步晚，沒有成熟的賽訓體系。”
寧霜接著他的話：“所以你和邢教練把成功的經驗帶回來，希望組建屬於中國自己的車隊。”
紀星瀾點了點頭。
寧霜認真地說：“很偉大的決定。”
“偉大？”
紀星瀾似乎對這個詞有異議，不可置信地笑道：“這麽高的評價。”
犧牲童年，將整個青春的時間投入枯燥的訓練，最後卻在離夢想一步之遙的地方選擇回頭，放棄個人享譽世界的榮耀，蟄伏隱忍、從零開拓，創造屬於國家與團隊的榮耀。
離開賽場沈澱的這些年間，紀星瀾要面對的不僅是難以得知的對手的技術進步，更是內心瘋狂滋長、無法抑制的對於賽車和賽場的渴望。
“嗯。”寧霜用力點了點頭。
“紀星瀾，”女人微微仰著面看他，眼底流轉著細碎的光，話語平靜但篤定，“Arrows一定會贏。”
紀星瀾凝視著她，沈默，卻心潮起伏。
這些年間，所有人都覺得Arrows在赴一場縹緲的賭約，大家是否盡力全憑良心，沒人敢熱烈地渴望一個與努力相匹配的結果，甚至連邢威都會反覆陷入自我懷疑，害怕這條路一旦走錯，既葬送了紀星瀾這樣的曠世之才，又拉上一群年輕而大有可為的少年墊背。
沒人說過“Arrows一定會贏”，甚至沒人敢這樣暢想。
但寧霜的堅定卻讓他覺得，這條遙不可及的路，確實可以被一步一步走到盡頭。
紀星瀾說：“好。”
這話像是承諾。
四目相接，寧霜感覺到發頂被不輕不重地揉了下。
隨後，男人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開。
“訓練去了。”
因長期與方向盤摩擦，他指根帶著粗糲的繭，觸感有些癢。
寧霜望著他的背影，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剛才被觸碰到的地方，無意識地彎起唇角。
窗外月色升上半空，姍姍來遲的星辰撥開雲霧、微弱閃光，拉力器的擊打聲在這樣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分明。
寧霜盤著腿向外遠眺，沒一會兒，又將註意力重新投向紀星瀾。
他訓練時永遠是專註的，眼神淩厲，唇線微抿，側臉的線條冷硬。
夜晚的訓練場景紀錄片組還沒拍到過，寧霜很想把這一刻記錄下來。
“我去借一下機器。”
語畢，她一刻不停地跑下樓。
紀星瀾頓了下，想阻止她，轉頭卻只看見女人揚長而去的背影。
果然——
幾分鐘後，他聽到明顯成雙的腳步聲，以及陌生又熟悉的男音。
一個人下去的。
兩個人上來的。
“……”
紀星瀾手上的動作不受控制地停了下來，側耳聽他們由遠及近的交談。
“寧霜，你真的不用去睡覺嗎？現在已經快九點了，生病了要多休息才對。”
“真的不用，我還不困。”
“好，那……明天我送你去醫院吧。”
“明天再看，要是退燒了的話就不去啦。”
“這樣身體扛不——”
張立走進訓練室，看見不遠處赤.裸上身並且正冷漠盯著自己的紀星瀾，腳步停住，最後一個“住”字堵在嘴裏。
寧霜只說要借設備拍攝，沒說要借設備拍人。
此時看到紀星瀾，他毫無防備。
不難看出在自己來之前，寧霜已經和他單獨相處過一段時間了。
而且他還沒穿衣服！
雖然車手們訓練時不穿上衣很正常，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不穿上衣，紀星瀾這個男人簡直輕浮！
更何況這個輕浮的男人竟然從始至終都一臉鎮定，見到他來，甚至將右側的眉毛揚起，沖他挑了挑。
在張立看來，這無疑是一種挑釁，是一種對於自己占盡先機而賣弄的優越感！
他舉著攝像機的手緊了緊，語氣很快從剛才的溫柔轉變為僵滯：“你怎麽在這兒？”
紀星瀾似笑非笑反問：“我不能在這兒？”
……
時間靜止。
感受到空氣變冷、氣壓降低，寧霜一臉懵然：“這樣會打擾到你訓練嗎？”
紀星瀾眼尾微擡：“你不會。”
張立抿著唇。
很多話不必明說，就已經能夠明了。
他意味不明的眼神從紀星瀾身上挪開，轉而對寧霜道：“上次你不是問我怎麽才能把不同速度下運動的物體拍好嗎，現在要不要趁這個機會試試看？”
“好呀！”寧霜點頭。
她接過張立手中的三腳架，熟練地開始定位和調試。
張立將設備放在一邊，拿出上樓前特意給寧霜帶的水，擰開瓶蓋遞給她：“你嘴唇有點幹，先喝點水吧。”
“謝謝。”寧霜接過後喝了一口。
張立站在她身側很近的距離，俯下身看三腳架的位置：“這裏還有點沒平。”
寧霜點了點頭，又微調了下。
從紀星瀾的視角看去，兩人舉止親昵，即便沒產生任何肢體接觸，他看著還是覺得尤為不爽。
更令人憋屈的是，設備架好後，張立還對著他來了句：“紀隊，你可以開始訓練了，當做我們不存在就好。”
“……”
紀星瀾幾乎是從牙根裏咬出一個字眼：“行。”
……
剛才扯著拉力器的人將訓練項目換成了戰繩，一組非常考驗核心穩定和爆發力的儀器。
不過，紀星瀾的行徑看上去更像是一種發洩。
透過取景器，能看見男人背部緊致的肌肉線條，手臂上的青筋隨發力而暴起，腹肌兩側的人魚線溝壑分明，極其性感。
張立不得不承認自己無比羨慕這具屬於紀星瀾的軀體。
的確很有魅力。
得出這個結論後，張立眉頭擰了起來，他右手托著攝像機，緩緩將鏡頭轉向不斷上下晃動的繩索。
“拍攝運動的物體首先要穩定鏡頭，然後選擇合適的快門速度，在保證物體運動軌跡清晰的同時還要註意畫面明暗度合適。”
“你看，現在快門速度是千分之一秒，運動的物體很清晰，但是光線太暗了，可以調成五百分之一試試。”
一番教與學後，紀星瀾進入短暫的休息時間。
見他停了，張立興奮地將攝像機從三腳架上卸下來，拿到他面前：“紀隊，你看我們拍的，怎麽樣？”
時長不超過十秒的視頻一個接一個播放，目光所及之處卻全是上下晃動的繩子，連他的指甲蓋都沒拍到一點兒。
紀星瀾冷笑看他，眼底的諷刺意味拉滿：“技術一流。”
語畢，他彎腰拎起立在地上的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狀似不經意地問：“寧霜，這水你是從哪兒拿的？喝著有股甜味兒。”
……
寧霜當晚睡得很早。
她側抱著大白鵝，將它往懷裏團了團，一人一偶額頭抵著。
不知為何，腦袋裏倏而蹦出紀星宇那句“貧賤夫妻百事哀”，她又猛地清醒了過來。
今天的醫藥費和晚飯錢好像都是紀星瀾付的。
如果沒記錯的話，她餘光掃到他付款頁面上的“花唄”二字，還用了1塊08毛的抵減紅包。
……
紀星瀾竟然已經囊中羞澀到這個地步了麽？
不過仔細算算，在她剛上班第一個月醫保還沒有交齊的情況下，病房、輸液、保健品等項目加起來，是筆不小的數目。
寧霜趕緊估算了個大概，向上取整，把錢轉給他。
對方秒回：【？】
接著是一條轉賬被拒收的提示。
寧霜很糾結，既怕傷到他的自尊，又怕他打腫臉充胖子不肯收錢。
半晌，她才回覆道：【或許某只藍色APP裏的小螞蟻需要這筆錢呢？】
“……”
催他還花唄？
紀星瀾氣笑了。
他在鍵盤上反覆輸入又刪除、輸入又刪除，最終長按發送一條語音：“睡你的覺。”
吐字清晰，一字一頓，像從齒根裏碾出來的憤恨音節。
寧霜嘆了口氣。
她這麽委婉，還是傷到他了。
怕對他造成二次傷害，寧霜最終咬唇作罷，小心翼翼地回覆：【謝謝，晚安。】
-
不知是睡眠充足的緣故，還是因為形成了生物鐘，次日清晨，鬧鈴響起之前，寧霜就自己醒了過來。
她身體已經好多了，閑在這兒也無聊，而且心裏不安，倒不如上班，就算只是坐在旁邊看看，也能學到不少東西。
簡單的洗漱過後，寧霜抱著水杯出門。
自從那天紀星宇送來咖啡，紀星瀾每天都會在她起床前替她泡好，寧霜一打開門就能聞到一股焦糖香草味。
今天沒聞到熟悉的香氣，寧霜還以為紀星瀾默認自己不會來，加上今天比平時晚了幾分鐘，他大概已經下樓訓練了。
然而，又往前走了幾步，她才發現那人就像以往的每一天一樣，正在客廳等著自己。
只是沒泡咖啡。
“咦，你今天怎麽還沒去訓練呀？”寧霜疑惑。
而紀星瀾像是早就知道她不會好好休息，正在這裏等她。
“過來。”
他手裏握著一支耳溫槍，眼神示意她到自己身邊來量體溫。
寧霜乖乖走到他身邊。
紀星瀾熟稔接過她手中的大肚杯放在水吧臺上，撩開她垂散在耳畔的長發。
男人幹燥有力的指尖溫柔地掀開一縷發絲，不一會兒，發絲又緩緩落回原處。
窸窣聲擦過耳朵上薄薄的肌膚，寧霜緊張盯著他胸口，呼吸放得很慢。
“好了嗎？”寧霜輕聲問。
“三十七度八，”紀星瀾看了眼顯示屏，又低眼看她，“還得再去趟醫院。”
“啊？”
寧霜踮起腳湊過去看，卻忘記腿部的肌肉酸痛，一用力就發抖，沒法支撐自己完成這個動作。
她的臉皺成一團，神情痛苦，腳跟落回地面時重心不穩地向後倒去。
只是還未傾斜多少，腰肢就被一掌握住，扶正回來。
“小心。”
紀星瀾掌心寬大，十指修長，握在腰側溫溫熱熱的。
寧霜腰腹一塊肌膚敏感怕癢，此時感觸尤為明顯。
即便他只是短暫地碰了下，很快就將手移開，她也仍能持續感受到那種酥癢，腰間肌肉不自覺收縮了下。
“——臉這麽紅。”
耳語似的調調，大概只有對話雙方能聽見，寧霜卻反而覺得更羞恥，像偷情樣。
他們之間，分明端正清白。
紀星瀾觀察著她的表情。
水潤的雙眼閃躲，唇瓣輕抿，耳尖發燙。
她羞赧的時候總喜歡撇下腦袋，讓掛在耳後的頭發垂落，遮住耳朵。
他伸出右手撐在沙發靠背頂端，尾指挨著她的，低著頭笑：“我占你便宜了？”
“……”
手邊的沙發布料塌下去一塊，寧霜餘光掃見兩人的手。
太近了。
手和他，都離得太近了。
紀星瀾剛才確實沒有占她便宜，此刻很難講。
但他笑起來的樣子確實蠱惑人心，盡管她甚至都沒來得及看他一眼。
寧霜想把和他幾乎相貼的手收回去，下一秒卻被紀星瀾握住手腕，放到他腰間。
！！！
寧霜力氣遠不如他大，掙紮幾下就放棄了，蜷起指尖避免觸碰。
她扭開頭，心跳快得像要躍出胸膛似的，嗔道：“紀星瀾，你幹什麽？！”
被點到名的人松開手，饒有興致地望著她：“不就占個便宜麽，讓你占回來。”
“……”
寧霜把發汗的手心藏到身後，眼神忍不住偷瞄剛才碰過的地方，囁嚅：“那你虧了。”
“嗯？”
氣氛沈默。
做了足有半分鐘的心理建設，寧霜才硬著頭皮開口：“我沒有腹肌。”
聞言，紀星瀾又笑起來。
這回寧霜看見了，而且盯著看了好久。
他笑的時候連周圍空氣都軟下來，上挑的眼尾略彎起，硬朗的五官變得柔和，冰封融化似的，有在他身上罕見的少年氣。
寧霜第一次見紀星瀾這樣放松，好像以往加之於身的沈重盔甲被全部卸下，她能透過這幅驅殼看到22歲時那個站在領獎臺上的天才賽車手，舉世矚目、意氣風發。
“腹肌不難練，”天才車手對她說，“先把身體養好，然後我帶著你鍛煉，怎麽樣？”
寧霜本身對運動不感興趣，但聽他這麽說，卻不知為何有點心動：“真的能練出腹肌嗎？”
紀星瀾把顯示37.8度的耳溫槍遞到她面前：“前提是先把身體養好。”
“好，”寧霜伸手擋住顯示屏上的數字，“下午我會去醫院的，但是不用你送，你好好訓練，腹肌的事，讓我再考慮一下，下周決定。”
紀星瀾狀似不經意瞥一眼體溫計：“行。”
他捏著尾端，而她的手覆在中段，相隔不過一兩寸距離。
這次是她主動靠近。
-
早餐時，邢威透露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為之振奮的好消息。
——F1大獎賽的參賽車隊中，有一支可能會退出明年的比賽，這意味著Arrow有機會爭奪參賽資格。
每年有十支車隊能參加F1大獎賽，但由於這項運動門檻極高，參賽車隊構成大體維持穩定，目前已經連續四年沒有新車隊在賽事中露面。
邢威得到消息，Mass-N車隊由於連年虧損，資金鏈斷裂，無法購買用於引擎升級的技術支持，加上主設計師離職，Mass-N在賽車研發方面正遭遇巨大困難，恐怕難以繼續明年的F1賽事。
雖然只是小道消息，但邢威能這樣公開地向車手們宣布，說明對於Mass-N的退出，他已經有十足的把握。
當然，Arrow能否從眾多小車隊中脫穎而出、獲得準入資格，還是未知數。
車手們的興奮溢於言表。
他們已做好所有準備，只等這個機會。
寧霜能明顯發覺，今天的訓練，紀星瀾對自己格外狠，他如同感覺不到疲憊，練到雙臂肌肉發酸發漲、額角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將短發浸透。
也不止是他，就連沒有資格參賽的青訓隊成員和試車手也奮起再奮起，理論課罕見的沒人打瞌睡，誰都不想落下。
一幕幕激昂場面讓攝制組在攝像機後方熱血沸騰，只是寧霜還拖著病體，到上午十點多實在撐不住，先回房間休息了。
她睡得不深，反覆做夢，夢裏沒有邏輯，劇情天馬行空，但很消磨精神，明明睡了近兩個小時，醒來精神還是不好。
聽到敲門聲時，寧霜恍惚一陣，才起身去開門。
是張立來送午飯。
他把一套不銹鋼多層保溫食盒遞到寧霜手中：“旭哥知道你生病，不適合跟大家一起吃減脂餐，特地在家燉了粥和排骨湯給你。”
“謝謝你，”寧霜小心翼翼地接過，“也謝謝旭哥！”
“旭哥說照顧基地裏的每一個人是他應該做的。”張立笑著轉述。
見他送完飯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寧霜後知後覺地邀請他進房間坐。
這裏只有一張椅子，張立主動說道：“我就不坐了，剛吃完飯，站會兒，你趕快趁熱吃。”
寧霜應了，把書桌理出一塊吃飯的地方，打開食盒。
雞絲粥和玉米排骨的香氣湧出來，刺激著味蕾。
寧霜早飯時沒吃多少，現在食指大動，吃了大半。
上次來只是站在門口，看不出什麽，張立借此機會環視著寧霜的房間。
她不是那種喜歡對外在花費很多心思的女生，各種用品都能簡則簡，似乎看不出什麽特別的興趣愛好。
“等會兒我開車送你去醫院？”等她吃完，張立才說，“車手們和邢教練現在訓練分秒必爭，攝制組又離不開郭導和方師傅，只有我這個閑人，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語畢，他又補充：“假我已經請好了，隨時待命~”
寧霜收拾碗筷的動作頓了下。
她本來想打車去，雖然基地偏遠，但沒有花錢解決不了的事，然而張立這樣說，她倒沒理由拒絕。
“謝謝！”
“客氣了，”張立目光清澈，笑起來很幹凈，“我們本來就是同一批考進來的，又這麽有緣分到一個項目組，相互照顧是應該的。”
……
張立確實很會照顧人。
寧霜打吊針時，他出去買了水果切盒和電解質水回來，還從車裏拿出提前準備好的頸枕給她靠，讓寧霜深感受寵若驚，感謝成了掛在嘴邊的詞，一下午數不清說了多少遍。
“要不你也坐下休息會兒吧，”看他這樣忙前忙後，寧霜實在覺得不好意思，“等打完針我請你吃晚飯，可以嗎？”
“好呀！”張立在她身邊的位置上坐下，他的身形偏瘦，面部線條卻平整飽滿，表情放松時看上去溫柔和煦，“說起來我們老家離的很近，口味應該挺像的。”
寧霜這才知道他們來自同一個省，張立的老家離渭寧只有不到兩個小時車程。
張立雙指操作著手機地圖，遞給她看：“是不是挺巧的？”
寧霜誠懇地點了點頭。
在異地遇到家鄉人，還在同一個單位工作，話題總少不了。
加上張立很擅長聊天，進退有度，時而風趣，兩人之間的氛圍很愉快。
“下次給你帶點我們那兒的辣醬嘗——”
說到一半的話被微信電話鈴打斷。
張立餘光乜到屏幕，上面備註的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名字。
顯然，寧霜也楞了下，沒想到紀星瀾會給自己打電話。
他們幾乎從不使用微信聊天，除了隔三差五傳遞理論課的PPT，就是上回她給他轉賬被拒絕。
在現實世界裏，兩人從早到晚都能見面，有什麽話也都當面說了，導致現在看到他的來電，寧霜覺得有種被逾越的驚慌，不過並沒有覺得不適。
難道紀星瀾有什麽急事找她？
郭導出事了？
然而，電話鈴嘟了沒兩聲，就被對方主動掛斷。
緊接著，寧霜收到一條算是解釋的消息，和一條不知道算什麽的質問。
紀星瀾：【按錯了。】
紀星瀾：【你跟張立在一起？】
一整天，紀星瀾都將全部心力傾註於訓練，精神亢奮、狀態極佳，直到下午休息間隙，發現張立不見了。
寧霜不在是好事兒，說明她在休息。
可張立不在是怎麽回事兒？
耳邊響起寧霜早上說的那句“下午我會去醫院，但是不用你送”，紀星瀾冷笑一聲，覺得心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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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 紀星瀾還是帶寧霜回了基地。
周六晚上不用訓練，兩人回來時，其他人都已經在各自的房間裏休息。
寧霜手裏拎著帶給郭導的東西, 敲響房門。
看見來人，郭鶴文皺起長眉：“你怎麽回來了？”
寧霜沒有回答, 而是晃了晃手中的袋子：“給您帶了些膏藥和保健品。”
“我不用這些東西！”郭鶴文擺手。
沒給她留下任何思考的空間，他又說了句：“你明天放假！”
語畢, 轉身、關門，動作利落、一氣呵成, 留寧霜在原地發楞。
低頭看著手中提著的藥品，寧霜嘆了口氣。
郭導這人的脾氣確實如傳言一樣別扭。
明明走路時腿腳都不利索，嘴上說的話卻比誰都硬。
聽到她回來的動靜，車手們紛紛出來懇切地關心一番，讓她多睡覺多喝熱水，但寧霜才醒來不久，現在一絲睡意也無，她回房間洗了個長長的熱水澡, 坐到飄窗上發呆。
窗臺被車手們精心布置過，煙粉色的坐墊、白色黃芯的花朵靠枕和米色的窗簾搭配, 顏色和諧、溫馨漂亮。
不過，為了能夠早起, 寧霜晚上睡覺的時候不會合上遮光窗簾, 只留一層白色的半透明紗窗, 這樣第二天早上破曉的天光就能和鬧鈴一起叫醒她。
晚上七點半, 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不見一點星星和月亮的痕跡，也沒有霓虹燈和萬家燈火, 暮色像塊質地沈重的藏藍色絹布。
寧霜對著窗戶放空了好久，才發現自從進入基地以來，自己從沒有像此刻這樣閑下來過。
她盤腿坐在軟墊上。
似乎覺得孤單，又把大白鵝抓了過來。
她還不知道這只大白鵝是誰送的，但因為它實在很好抱、很好趴，寧霜已經習慣性地把它放在床上作伴，甚至有時候睡覺也會摟著。
它被棉花填充得白白胖胖的，有半個寧霜那麽大，擺爛似的閉眼趴在那兒，橙色的嘴巴翹得高高的，傲嬌又呆萌。
女人右手托腮撐在小桌板上，左手伸出去逗大白鵝，玩累了收手時，瞥見香氛瓶子下方壓著的卡片。
這是她搬進來的第一天大家手寫的，當時她找了好久都沒看見紀星瀾的字跡。
寧霜又把它拿出來細端詳一番。
……他不會寫的是那個感嘆號吧？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寧霜彎了彎唇，又將卡片壓了回去。
紀星瀾確實是個很有魅力的人。
平時做什麽都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內在卻沈穩、極度自律，還擁有與生俱來的、矢志不渝的韌勁和狠勁。
就好比現在，寧霜可以百分之百確定他正在訓練室裏。
即便沒有那句給邢威的承諾，他也會主動這樣要求自己。
紀星瀾是內斂的，卻也是張揚的。
寧霜沒有一刻能夠忽略他眼裏的野心，他站上領獎臺的畫面已經在她心裏預演過無數次。
她甚至比他還要更堅定地相信Arrows會迎來勝利。
左右無事可幹，寧霜打算去看看紀星瀾。
循著器械撞擊發出的聲音找過去，四樓果然有一間訓練室亮著燈。
“寧霜？”
聽到腳步聲，紀星瀾擡起頭，看見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拿毛巾擦了把汗：“怎麽不在房間裏休息。”
“喏。”寧霜將背在身後的雙手拿到身前，遞給他一瓶礦泉水。
怕打擾到他訓練，她在不遠處的地面上坐下，略顯局促地道：“你不用管我的，繼續訓練就好，我就是太無聊了，想過來看看。”
“沒事兒。”
紀星瀾擰開瓶蓋喝了一口，隔著一段距離坐在她身邊：“郭導怎麽樣了？”
“外表看上去挺好的，”寧霜將視線從他頸間上下鼓動的喉結上挪開，說，“但他不肯要我們買來的膏藥和保健品。”
紀星瀾有所預料：“明天讓教練給他吧。”
寧霜點頭。
兩人沈默了會兒。
冷白燈光下投射出一男一女並排而坐的影子，地面是灰色，看上去略顯寥落。
寧霜忽然開始想象幾乎每個晚上紀星瀾一個人在這裏加練的場景，但是又很難拼湊出畫面。
她無從得知他如何在這裏度過毫無希望可言的幾百個夜晚，也無法體會小紀星瀾漂泊大西洋彼岸、沈入很可能沒有結果卻無限循環的青訓生活的煎熬。
等待是殺死一個天才最好的慢性毒藥。
寧霜很輕地問：“紀星瀾，你為什麽會來Arrows？”
她曾仔細地研究過紀星瀾的職業歷程。
9歲，他開始在德國接受全職專業訓練，雖然天賦極高，但由於種族因素而屢遭資本打壓。
19歲，紀星瀾拿到超級駕駛證，可在這位少年車手最寶貴的三年時光裏，卻始終沒有等來一個參賽資格。
22歲，歷盡千難萬險，小車隊二號位車手出身的紀星瀾在F1大獎賽上嶄露頭角，又在次年的比賽中展現出過人實力、大放異彩。
當時，所有人都對這匹黑馬心存敬畏、刮目相看，世界頂級賽車隊紛紛向他拋來橄欖枝，以巨額薪資聘請他入隊，可紀星瀾考慮數月後，卻一一回絕，最後選擇在巔峰時期回國。
如今，這個名字已被逐漸泯滅在F1飛揚的歷史中。
為什麽會來Arrows。
這個問題紀星瀾曾被無數人問過無數遍，因為在所有人看來，他都作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決定。
在巨額薪資和虧本投資中選擇了後者，在揚名世界和湮沒無聞中選擇了後者，甚至在馳騁賽場和臥薪嘗膽之間選擇了後者。
除了正式比賽以外，F1車手幾乎沒有機會駕駛真正的比賽用車，因此才會有試車手的存在。
而Arrows由於資金短缺、人才不足等短板限制，直到去年才制造出一臺被評估為符合參賽標準的方程式賽車。
這就意味著，紀星瀾雖然天天在進行F1相關訓練，卻已經四年沒摸過參賽用車、沒有駕駛著F1在賽道上飛馳。
寧霜甚至不敢想，對於像紀星瀾這樣榮耀而有天賦的車手來說，這是一段多麽煎熬的時光。
她側眸，望向身邊的人。
訓練室裏只開了寥寥幾盞吸頂燈，白色光束從側頂部打照下來，在暗色布景上劃出一道半透明通路。
紀星瀾屈膝坐在地上，側臉的輪廓看上去像勾了層冷淡的銀色邊，有種不真實感。
他神情短暫地繃緊，隨後又恢覆平和，闔黑的眼眸中只剩從容和釋然。
“親手培養一支車隊比替別人賣命有成就感——”紀星瀾語氣很淡，“一直以來，F1的賽場被歐美國家壟斷，所有的經濟和資源都流向他們，我不認為中國沒有這樣的實力，只不過國內極限運動起步晚，沒有成熟的賽訓體系。”
寧霜接著他的話：“所以你和邢教練把成功的經驗帶回來，希望組建屬於中國自己的車隊。”
紀星瀾點了點頭。
寧霜認真地說：“很偉大的決定。”
“偉大？”
紀星瀾似乎對這個詞有異議，不可置信地笑道：“這麽高的評價。”
犧牲童年，將整個青春的時間投入枯燥的訓練，最後卻在離夢想一步之遙的地方選擇回頭，放棄個人享譽世界的榮耀，蟄伏隱忍、從零開拓，創造屬於國家與團隊的榮耀。
離開賽場沈澱的這些年間，紀星瀾要面對的不僅是難以得知的對手的技術進步，更是內心瘋狂滋長、無法抑制的對於賽車和賽場的渴望。
“嗯。”寧霜用力點了點頭。
“紀星瀾，”女人微微仰著面看他，眼底流轉著細碎的光，話語平靜但篤定，“Arrows一定會贏。”
紀星瀾凝視著她，沈默，卻心潮起伏。
這些年間，所有人都覺得Arrows在赴一場縹緲的賭約，大家是否盡力全憑良心，沒人敢熱烈地渴望一個與努力相匹配的結果，甚至連邢威都會反覆陷入自我懷疑，害怕這條路一旦走錯，既葬送了紀星瀾這樣的曠世之才，又拉上一群年輕而大有可為的少年墊背。
沒人說過“Arrows一定會贏”，甚至沒人敢這樣暢想。
但寧霜的堅定卻讓他覺得，這條遙不可及的路，確實可以被一步一步走到盡頭。
紀星瀾說：“好。”
這話像是承諾。
四目相接，寧霜感覺到發頂被不輕不重地揉了下。
隨後，男人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開。
“訓練去了。”
因長期與方向盤摩擦，他指根帶著粗糲的繭，觸感有些癢。
寧霜望著他的背影，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剛才被觸碰到的地方，無意識地彎起唇角。
窗外月色升上半空，姍姍來遲的星辰撥開雲霧、微弱閃光，拉力器的擊打聲在這樣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分明。
寧霜盤著腿向外遠眺，沒一會兒，又將註意力重新投向紀星瀾。
他訓練時永遠是專註的，眼神淩厲，唇線微抿，側臉的線條冷硬。
夜晚的訓練場景紀錄片組還沒拍到過，寧霜很想把這一刻記錄下來。
“我去借一下機器。”
語畢，她一刻不停地跑下樓。
紀星瀾頓了下，想阻止她，轉頭卻只看見女人揚長而去的背影。
果然——
幾分鐘後，他聽到明顯成雙的腳步聲，以及陌生又熟悉的男音。
一個人下去的。
兩個人上來的。
“……”
紀星瀾手上的動作不受控制地停了下來，側耳聽他們由遠及近的交談。
“寧霜，你真的不用去睡覺嗎？現在已經快九點了，生病了要多休息才對。”
“真的不用，我還不困。”
“好，那……明天我送你去醫院吧。”
“明天再看，要是退燒了的話就不去啦。”
“這樣身體扛不——”
張立走進訓練室，看見不遠處赤.裸上身並且正冷漠盯著自己的紀星瀾，腳步停住，最後一個“住”字堵在嘴裏。
寧霜只說要借設備拍攝，沒說要借設備拍人。
此時看到紀星瀾，他毫無防備。
不難看出在自己來之前，寧霜已經和他單獨相處過一段時間了。
而且他還沒穿衣服！
雖然車手們訓練時不穿上衣很正常，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不穿上衣，紀星瀾這個男人簡直輕浮！
更何況這個輕浮的男人竟然從始至終都一臉鎮定，見到他來，甚至將右側的眉毛揚起，沖他挑了挑。
在張立看來，這無疑是一種挑釁，是一種對於自己占盡先機而賣弄的優越感！
他舉著攝像機的手緊了緊，語氣很快從剛才的溫柔轉變為僵滯：“你怎麽在這兒？”
紀星瀾似笑非笑反問：“我不能在這兒？”
……
時間靜止。
感受到空氣變冷、氣壓降低，寧霜一臉懵然：“這樣會打擾到你訓練嗎？”
紀星瀾眼尾微擡：“你不會。”
張立抿著唇。
很多話不必明說，就已經能夠明了。
他意味不明的眼神從紀星瀾身上挪開，轉而對寧霜道：“上次你不是問我怎麽才能把不同速度下運動的物體拍好嗎，現在要不要趁這個機會試試看？”
“好呀！”寧霜點頭。
她接過張立手中的三腳架，熟練地開始定位和調試。
張立將設備放在一邊，拿出上樓前特意給寧霜帶的水，擰開瓶蓋遞給她：“你嘴唇有點幹，先喝點水吧。”
“謝謝。”寧霜接過後喝了一口。
張立站在她身側很近的距離，俯下身看三腳架的位置：“這裏還有點沒平。”
寧霜點了點頭，又微調了下。
從紀星瀾的視角看去，兩人舉止親昵，即便沒產生任何肢體接觸，他看著還是覺得尤為不爽。
更令人憋屈的是，設備架好後，張立還對著他來了句：“紀隊，你可以開始訓練了，當做我們不存在就好。”
“……”
紀星瀾幾乎是從牙根裏咬出一個字眼：“行。”
……
剛才扯著拉力器的人將訓練項目換成了戰繩，一組非常考驗核心穩定和爆發力的儀器。
不過，紀星瀾的行徑看上去更像是一種發洩。
透過取景器，能看見男人背部緊致的肌肉線條，手臂上的青筋隨發力而暴起，腹肌兩側的人魚線溝壑分明，極其性感。
張立不得不承認自己無比羨慕這具屬於紀星瀾的軀體。
的確很有魅力。
得出這個結論後，張立眉頭擰了起來，他右手托著攝像機，緩緩將鏡頭轉向不斷上下晃動的繩索。
“拍攝運動的物體首先要穩定鏡頭，然後選擇合適的快門速度，在保證物體運動軌跡清晰的同時還要註意畫面明暗度合適。”
“你看，現在快門速度是千分之一秒，運動的物體很清晰，但是光線太暗了，可以調成五百分之一試試。”
一番教與學後，紀星瀾進入短暫的休息時間。
見他停了，張立興奮地將攝像機從三腳架上卸下來，拿到他面前：“紀隊，你看我們拍的，怎麽樣？”
時長不超過十秒的視頻一個接一個播放，目光所及之處卻全是上下晃動的繩子，連他的指甲蓋都沒拍到一點兒。
紀星瀾冷笑看他，眼底的諷刺意味拉滿：“技術一流。”
語畢，他彎腰拎起立在地上的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狀似不經意地問：“寧霜，這水你是從哪兒拿的？喝著有股甜味兒。”
……
寧霜當晚睡得很早。
她側抱著大白鵝，將它往懷裏團了團，一人一偶額頭抵著。
不知為何，腦袋裏倏而蹦出紀星宇那句“貧賤夫妻百事哀”，她又猛地清醒了過來。
今天的醫藥費和晚飯錢好像都是紀星瀾付的。
如果沒記錯的話，她餘光掃到他付款頁面上的“花唄”二字，還用了1塊08毛的抵減紅包。
……
紀星瀾竟然已經囊中羞澀到這個地步了麽？
不過仔細算算，在她剛上班第一個月醫保還沒有交齊的情況下，病房、輸液、保健品等項目加起來，是筆不小的數目。
寧霜趕緊估算了個大概，向上取整，把錢轉給他。
對方秒回：【？】
接著是一條轉賬被拒收的提示。
寧霜很糾結，既怕傷到他的自尊，又怕他打腫臉充胖子不肯收錢。
半晌，她才回覆道：【或許某只藍色APP裏的小螞蟻需要這筆錢呢？】
“……”
催他還花唄？
紀星瀾氣笑了。
他在鍵盤上反覆輸入又刪除、輸入又刪除，最終長按發送一條語音：“睡你的覺。”
吐字清晰，一字一頓，像從齒根裏碾出來的憤恨音節。
寧霜嘆了口氣。
她這麽委婉，還是傷到他了。
怕對他造成二次傷害，寧霜最終咬唇作罷，小心翼翼地回覆：【謝謝，晚安。】
-
不知是睡眠充足的緣故，還是因為形成了生物鐘，次日清晨，鬧鈴響起之前，寧霜就自己醒了過來。
她身體已經好多了，閑在這兒也無聊，而且心裏不安，倒不如上班，就算只是坐在旁邊看看，也能學到不少東西。
簡單的洗漱過後，寧霜抱著水杯出門。
自從那天紀星宇送來咖啡，紀星瀾每天都會在她起床前替她泡好，寧霜一打開門就能聞到一股焦糖香草味。
今天沒聞到熟悉的香氣，寧霜還以為紀星瀾默認自己不會來，加上今天比平時晚了幾分鐘，他大概已經下樓訓練了。
然而，又往前走了幾步，她才發現那人就像以往的每一天一樣，正在客廳等著自己。
只是沒泡咖啡。
“咦，你今天怎麽還沒去訓練呀？”寧霜疑惑。
而紀星瀾像是早就知道她不會好好休息，正在這裏等她。
“過來。”
他手裏握著一支耳溫槍，眼神示意她到自己身邊來量體溫。
寧霜乖乖走到他身邊。
紀星瀾熟稔接過她手中的大肚杯放在水吧臺上，撩開她垂散在耳畔的長發。
男人幹燥有力的指尖溫柔地掀開一縷發絲，不一會兒，發絲又緩緩落回原處。
窸窣聲擦過耳朵上薄薄的肌膚，寧霜緊張盯著他胸口，呼吸放得很慢。
“好了嗎？”寧霜輕聲問。
“三十七度八，”紀星瀾看了眼顯示屏，又低眼看她，“還得再去趟醫院。”
“啊？”
寧霜踮起腳湊過去看，卻忘記腿部的肌肉酸痛，一用力就發抖，沒法支撐自己完成這個動作。
她的臉皺成一團，神情痛苦，腳跟落回地面時重心不穩地向後倒去。
只是還未傾斜多少，腰肢就被一掌握住，扶正回來。
“小心。”
紀星瀾掌心寬大，十指修長，握在腰側溫溫熱熱的。
寧霜腰腹一塊肌膚敏感怕癢，此時感觸尤為明顯。
即便他只是短暫地碰了下，很快就將手移開，她也仍能持續感受到那種酥癢，腰間肌肉不自覺收縮了下。
“——臉這麽紅。”
耳語似的調調，大概只有對話雙方能聽見，寧霜卻反而覺得更羞恥，像偷情樣。
他們之間，分明端正清白。
紀星瀾觀察著她的表情。
水潤的雙眼閃躲，唇瓣輕抿，耳尖發燙。
她羞赧的時候總喜歡撇下腦袋，讓掛在耳後的頭發垂落，遮住耳朵。
他伸出右手撐在沙發靠背頂端，尾指挨著她的，低著頭笑：“我占你便宜了？”
“……”
手邊的沙發布料塌下去一塊，寧霜餘光掃見兩人的手。
太近了。
手和他，都離得太近了。
紀星瀾剛才確實沒有占她便宜，此刻很難講。
但他笑起來的樣子確實蠱惑人心，盡管她甚至都沒來得及看他一眼。
寧霜想把和他幾乎相貼的手收回去，下一秒卻被紀星瀾握住手腕，放到他腰間。
！！！
寧霜力氣遠不如他大，掙紮幾下就放棄了，蜷起指尖避免觸碰。
她扭開頭，心跳快得像要躍出胸膛似的，嗔道：“紀星瀾，你幹什麽？！”
被點到名的人松開手，饒有興致地望著她：“不就占個便宜麽，讓你占回來。”
“……”
寧霜把發汗的手心藏到身後，眼神忍不住偷瞄剛才碰過的地方，囁嚅：“那你虧了。”
“嗯？”
氣氛沈默。
做了足有半分鐘的心理建設，寧霜才硬著頭皮開口：“我沒有腹肌。”
聞言，紀星瀾又笑起來。
這回寧霜看見了，而且盯著看了好久。
他笑的時候連周圍空氣都軟下來，上挑的眼尾略彎起，硬朗的五官變得柔和，冰封融化似的，有在他身上罕見的少年氣。
寧霜第一次見紀星瀾這樣放松，好像以往加之於身的沈重盔甲被全部卸下，她能透過這幅驅殼看到22歲時那個站在領獎臺上的天才賽車手，舉世矚目、意氣風發。
“腹肌不難練，”天才車手對她說，“先把身體養好，然後我帶著你鍛煉，怎麽樣？”
寧霜本身對運動不感興趣，但聽他這麽說，卻不知為何有點心動：“真的能練出腹肌嗎？”
紀星瀾把顯示37.8度的耳溫槍遞到她面前：“前提是先把身體養好。”
“好，”寧霜伸手擋住顯示屏上的數字，“下午我會去醫院的，但是不用你送，你好好訓練，腹肌的事，讓我再考慮一下，下周決定。”
紀星瀾狀似不經意瞥一眼體溫計：“行。”
他捏著尾端，而她的手覆在中段，相隔不過一兩寸距離。
這次是她主動靠近。
-
早餐時，邢威透露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為之振奮的好消息。
——F1大獎賽的參賽車隊中，有一支可能會退出明年的比賽，這意味著Arrow有機會爭奪參賽資格。
每年有十支車隊能參加F1大獎賽，但由於這項運動門檻極高，參賽車隊構成大體維持穩定，目前已經連續四年沒有新車隊在賽事中露面。
邢威得到消息，Mass-N車隊由於連年虧損，資金鏈斷裂，無法購買用於引擎升級的技術支持，加上主設計師離職，Mass-N在賽車研發方面正遭遇巨大困難，恐怕難以繼續明年的F1賽事。
雖然只是小道消息，但邢威能這樣公開地向車手們宣布，說明對於Mass-N的退出，他已經有十足的把握。
當然，Arrow能否從眾多小車隊中脫穎而出、獲得準入資格，還是未知數。
車手們的興奮溢於言表。
他們已做好所有準備，只等這個機會。
寧霜能明顯發覺，今天的訓練，紀星瀾對自己格外狠，他如同感覺不到疲憊，練到雙臂肌肉發酸發漲、額角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將短發浸透。
也不止是他，就連沒有資格參賽的青訓隊成員和試車手也奮起再奮起，理論課罕見的沒人打瞌睡，誰都不想落下。
一幕幕激昂場面讓攝制組在攝像機後方熱血沸騰，只是寧霜還拖著病體，到上午十點多實在撐不住，先回房間休息了。
她睡得不深，反覆做夢，夢裏沒有邏輯，劇情天馬行空，但很消磨精神，明明睡了近兩個小時，醒來精神還是不好。
聽到敲門聲時，寧霜恍惚一陣，才起身去開門。
是張立來送午飯。
他把一套不銹鋼多層保溫食盒遞到寧霜手中：“旭哥知道你生病，不適合跟大家一起吃減脂餐，特地在家燉了粥和排骨湯給你。”
“謝謝你，”寧霜小心翼翼地接過，“也謝謝旭哥！”
“旭哥說照顧基地裏的每一個人是他應該做的。”張立笑著轉述。
見他送完飯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寧霜後知後覺地邀請他進房間坐。
這裏只有一張椅子，張立主動說道：“我就不坐了，剛吃完飯，站會兒，你趕快趁熱吃。”
寧霜應了，把書桌理出一塊吃飯的地方，打開食盒。
雞絲粥和玉米排骨的香氣湧出來，刺激著味蕾。
寧霜早飯時沒吃多少，現在食指大動，吃了大半。
上次來只是站在門口，看不出什麽，張立借此機會環視著寧霜的房間。
她不是那種喜歡對外在花費很多心思的女生，各種用品都能簡則簡，似乎看不出什麽特別的興趣愛好。
“等會兒我開車送你去醫院？”等她吃完，張立才說，“車手們和邢教練現在訓練分秒必爭，攝制組又離不開郭導和方師傅，只有我這個閑人，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語畢，他又補充：“假我已經請好了，隨時待命~”
寧霜收拾碗筷的動作頓了下。
她本來想打車去，雖然基地偏遠，但沒有花錢解決不了的事，然而張立這樣說，她倒沒理由拒絕。
“謝謝！”
“客氣了，”張立目光清澈，笑起來很幹凈，“我們本來就是同一批考進來的，又這麽有緣分到一個項目組，相互照顧是應該的。”
……
張立確實很會照顧人。
寧霜打吊針時，他出去買了水果切盒和電解質水回來，還從車裏拿出提前準備好的頸枕給她靠，讓寧霜深感受寵若驚，感謝成了掛在嘴邊的詞，一下午數不清說了多少遍。
“要不你也坐下休息會兒吧，”看他這樣忙前忙後，寧霜實在覺得不好意思，“等打完針我請你吃晚飯，可以嗎？”
“好呀！”張立在她身邊的位置上坐下，他的身形偏瘦，面部線條卻平整飽滿，表情放松時看上去溫柔和煦，“說起來我們老家離的很近，口味應該挺像的。”
寧霜這才知道他們來自同一個省，張立的老家離渭寧只有不到兩個小時車程。
張立雙指操作著手機地圖，遞給她看：“是不是挺巧的？”
寧霜誠懇地點了點頭。
在異地遇到家鄉人，還在同一個單位工作，話題總少不了。
加上張立很擅長聊天，進退有度，時而風趣，兩人之間的氛圍很愉快。
“下次給你帶點我們那兒的辣醬嘗——”
說到一半的話被微信電話鈴打斷。
張立餘光乜到屏幕，上面備註的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名字。
顯然，寧霜也楞了下，沒想到紀星瀾會給自己打電話。
他們幾乎從不使用微信聊天，除了隔三差五傳遞理論課的PPT，就是上回她給他轉賬被拒絕。
在現實世界裏，兩人從早到晚都能見面，有什麽話也都當面說了，導致現在看到他的來電，寧霜覺得有種被逾越的驚慌，不過並沒有覺得不適。
難道紀星瀾有什麽急事找她？
郭導出事了？
然而，電話鈴嘟了沒兩聲，就被對方主動掛斷。
緊接著，寧霜收到一條算是解釋的消息，和一條不知道算什麽的質問。
紀星瀾：【按錯了。】
紀星瀾：【你跟張立在一起？】
一整天，紀星瀾都將全部心力傾註於訓練，精神亢奮、狀態極佳，直到下午休息間隙，發現張立不見了。
寧霜不在是好事兒，說明她在休息。
可張立不在是怎麽回事兒？
耳邊響起寧霜早上說的那句“下午我會去醫院，但是不用你送”，紀星瀾冷笑一聲，覺得心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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